傷者開始不斷出現,而本就是輕傷的士兵們也頂到了前線。
敵人莫名地很有耐心,原因似乎並不複雜,他們想要在這裡將南境軍的戰鬥力磨到幾乎無法繼續作戰的程度,然後在一次衝鋒中徹底突破防線。
奧特裡安顯然看出了敵人的計謀,但是他沒有解決的辦法,也不知道如何解決。雨已經越來越小了,但是士兵們腰包裡的子彈因為這幾天大雨的緣故已經減少了不少,而剩下的這些不多的子彈此時此刻,也沒法發揮什麽用處,這些子彈或許能將敵人的前鋒消滅大半,但是那又有什麽用呢?
敵人有幾萬人,而在這裡的所有人配發的子彈,加起來也沒有一萬發吧,他們的子彈又不是受未知力量控制,打出槍口就能找到敵人的頭的東西,即使他們開火,也只是遲滯敵人的進攻而已。
如果沒有任何可以進入戰場,打破局面的話,那這場戰爭,就已經失敗了。
可是在這時,旁邊的城牆上,豎起了一面旗幟。
一面他見過,但是似乎從未正式被在任何場合使用,沒發生過任何需要使用它的場合的情況的旗幟。
那是一面四周鑲著金色流蘇的旗幟,旗幟的顏色並不是按照以往的藍白紅三色排列的南境帝國旗,而是正中間是面積最大的藍色豎條,兩側是略窄一些的紅色豎條,白色在最外面,而最為重要的金鳶尾花,則落在旗幟正中。兩個色塊中間,是帶著些許華麗氣息的金色花紋。
皇帝督戰旗。
這面旗幟豎起來的原因只有一個,皇帝在親自督戰。
而隨著這面旗幟,出現在城頭,和它同樣形製的三角旗掛起在塔樓上時,同樣想起了一個聲音,一個不是那麽尖銳,但是卻仿佛是誰在全力嘶吼的聲音。
“我是南境帝國皇長女,布莉薇恩.奧臨恩.佩蘭!我代表我的父親,皇帝倫培爾.佩蘭在此督戰!帝國的戰士們!我們的援軍近在咫尺!為皇帝守住這座堡壘!讓我們將至的戰友們無畏地向前!戰士們!贏下這一戰!”
他看到了那個身影,那個一手倚著旗杆,一手揮著指揮刀,再熟悉不過的,在嘶吼著的身影。那個纖細的身影,那個仿佛隨時可能會被風刮走的纖細的人,此刻,就像是一顆幼樹,雖然不盈一握,但是卻深深地扎根在土中,風只能讓她無力的身影搖晃起來,卻做不到將她連根拔起。
而她身後,則是更為矚目的東西。
雲層,被破開了。
仿佛是神明的拳頭砸碎蛋殼一般,它穿過了雲層,無數雲伸出觸手想要挽留這個巨大的拳頭,但是卻在雲下徹底消散。而被穿透的雲層之上,灑下來了光芒。
幾日幾夜都無人見過的,金色的光芒。
仿佛那光芒,是自古以來從未存在於世的神明的火一般,而一切渴望光的意志,一切渴望光的眼睛,此刻都追向那縷光,那縷幾個日夜,又像是幾個世紀沒有回到這個世界的光芒。而他們能看到了除了光以外的東西,就是那個如同眾神的拳頭一樣的巨石。
它拖著長長的尾焰,穿過了雲層,直接砸在了他們背後的森林之中,掀起了巨大的煙塵。而氣浪的呼嘯,爆炸聲和被席卷著的石塊和樹木撞擊地面的聲音,在那巨石撞擊地面的事實出現之後,進入了人們的耳朵。
而氣浪,則朝著西三堡的方向撲來。如海嘯一般,從後往前吞噬了加息塔利亞的營房,防禦工事以及那些還未衝到前面的加息塔利亞士兵們。
第二軍的後方部隊、第四軍的後方部隊,被卷入了這巨大的氣浪之中,而隨著離那巨石墜地的中心越來越遠,氣浪也越來越弱。最終,消逝在了正在攻城的七軍和六軍隊列的邊緣,他們並沒有被氣浪掀翻,沙塵、雨水、泥漿幾乎徹底將他們吞沒。血、泥、沙,還有不知何處來的焦黑痕跡,一同打在了城牆上。
氣浪所參與的勁風卷過整個要塞,將被雨水打濕,黏在旗杆或是牆壁上的旗幟吹得飄揚起來。而她,站在狂風中,極力地維持著站立,仿佛她手中那尚未折斷的,堅固的旗杆,是天神插在地中的聖槍,永遠不倒,而她只要在旗下,就會得到庇護一般。
狂風過後,一半目光,望向身後,望向那氣浪的源頭,而一半目光,則注視著城頭,那個不倒的身影,那個雖然纖細,雖然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斷,卻沒有如多數人一樣縮在城垛下躲避氣浪的身影。
“三皇女與諸神帶來勝利!”
在一片靜默之中,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句在宗教上多少有些僭越意味的話語,但是顯然,在這個喊聲之後,是無數歡呼聲和同樣的喊聲。
士兵們重整陣型,仿佛忘記了傷痛、恐懼和持續三天籠罩在西三堡之上的陰霾。他們挺著刺刀,朝著敵人們的方向,而對方,卻似乎因為這給他們帶來幾乎毀滅性損失的隕石從頭到尾完全崩潰。
這是一場能贏的戰爭麽?
每個士兵心裡都有一個標準,都有一個既定的想法,如果他們不認為這場戰爭能贏,自然也就不會想著衝上去。士兵們勝利的信念,決定了戰役本身能否勝利。
而這顆隕石,摧毀了所有加息塔利亞士兵心中的那本就不旺盛的勝利的火。
這時,似乎西三堡中還有一個冷靜的人。
他從城門樓的廢墟裡,衝上了城牆,將那個已經面色發白,呼吸短促無力的女孩抱住了。
“你瘋了麽!布莉薇恩!”
他沒有得到答覆。面前,只是那個已經昏倒的女孩嘴角咧出來的,一抹看不出什麽感情的笑。
馬克西米連迷茫地爬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泥水和灰塵,他看到身旁那些已經開始逃竄的士兵,已經知道了這個事實,大勢已去。
本來可以退守的工事已經化為塵土,四十萬大軍連同運送補給的數量更大的民夫此刻作鳥獸散。在這個時間點,他們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回去對堡壘的防守進行加固,等待著南境軍的進攻,像一隻已經被放了血的豬,只能等待著被切成無數塊的命運。
煙塵慢慢散去,他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經有藍色的隊伍揚起了旗幟,揚起了一面南境帝國的軍旗。他拿出望遠鏡,看著遠處的旗幟。上面的花紋很簡單,群青色的底子,五個叉型排列的金色鳶尾花。
近衛師團,南境帝國最強大的師團,南境六個機動師團中,唯一一個常年駐守於弗倫索西亞的師團,也是唯一一個有獨立軍銜體系的師團。
那面簡單的旗幟,可能宣告的就是他的死亡。
他身旁不知何時已經集結起了一支部隊,他們身上的黃色外套變成了褐色,而這些人中的領頭人,他認識。
卡訥將軍。
“卡訥!保護我,保護我撤退!我們還有機會!我們還能!”
“閉嘴吧,馬克西米連,”卡訥看著表情扭曲的馬克西米連,表情冷漠得嚇人,仿佛沒有半點人間的溫存一般,而後,一揮手“把他捆起來。”
幾名士兵直接衝上去,拿著不知何處來的繩子,把馬克西米連按在泥漿中,捆了起來。馬克西米連的掙扎並沒有什麽用處,周圍千余個第二軍的士兵們將他團團圍在中間,似乎是已經背叛了加息塔利亞。
卡訥在他的親兵護衛下,站到了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拿過旁邊士兵遞過來的鐵皮喇叭,大聲道“第二軍的兄弟們!我卡訥平時待各位不薄!如今,南境大軍將近加息塔利亞!我有意率部投誠!各位明白大勢已去的好漢可跟隨我不才卡訥,以保全一家性命,不願意的兄弟我們絕不強求!”
已經在中軍大小頭領邊上耳濡目染有段時間的士兵們,自然心中都覺得這仗贏不了,再加上此時此刻戰場上加息塔利亞軍隊的一片頹勢,戰爭能不能繼續,實際上在他們心中已經自有公論了。
隨著這個信息慢慢地在戰場上擴散,第二軍的士兵們也紛紛聚攏了起來,他們不知從哪扯出一片白布,挑在刺刀尖上,剩下的萬余個身上沒受什麽傷的加息塔利亞士兵舉著挑著白布的槍,朝那遠處的隊列走去。
雙方彼此在對方的視野中都越來越清晰,原本已經準備好徐進射擊和突擊衝鋒的南境軍隊,看到那白色的布條之後,也停止前進,等待著卡訥和他身邊舉著白色布條的親衛走到陣前來。
近衛師團的指揮官,此刻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列。
一位,是在整個奧洛爾臭名昭著,同時也在南境功勳卓著的老帥,第二位被頒發元帥節杖的南境將領,班庫.塔烏斯德。二十年代,鎮壓伊斯卡尼亞叛亂的前線負責人,伊斯卡尼亞人的滅絕政策執行者。傳說中,無數伊斯卡尼亞的遺民想要刺殺他,但是此刻坐在馬上的塔烏斯德已經證明了,那些刺殺者無一例外失敗了。
而塔烏斯德旁邊,則是此戰的督軍,南境帝國二皇子魯道夫.佩蘭。
這一老一少拿著望遠鏡,看著已經不像是一片戰場的戰場,還有正在朝他們前進,舉著挑著白布的槍,對於情況的判斷,已經再清晰不過。
“二皇子,你覺得,那個,是什麽情況?”
“部眾造反,綁了指揮官送過來的,然後投誠到我們這邊。”
“應該差不多,”塔烏斯德點點頭,隨即吩咐道身旁的一名騎兵“讓他們停下,說明來意。”
“是。”
騎兵沒過多長時間就回到了塔烏斯德馬前,直接說道“報告老帥、二皇子,對方是加息塔利亞第二軍主將米利迪安.卡訥,他控制了加息塔利亞軍總帥小馬克西米連,並以此向我們投誠。他說,西三堡內已經有一位貴人同意了他的請求。”
“西三堡內的貴人?”塔烏斯德微微皺起眉“西三堡有哪位貴人?”
“他說的是西三堡主帥?如果是西三堡主帥的話,的確有這個談判的資格。”魯道夫似乎得出了答案。
“那。。。怎麽安排?二皇子殿下?”塔烏斯德似乎並沒有做出決策的意思。
魯道夫思索了一下,對著那騎兵說道“這樣,我們接受他們的投誠,請他們的部眾放下武器,與我軍一同清理戰場,另外,請卡訥將軍隨我們進入西三堡,完成一些必要的程序。”
“是。”
在她很小的時候,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她的頭頂還不到父親的腰帶,她舉起手也沒法觸碰到父親的胸口的時候。
她曾聽過一個故事。
一個來自北方的故事。
傳說,在那遙遠寒冷的國度,夏季只有兩到三個月,而冬天,會持續五個月甚至半年之久。
而那裡的冬天,並不潮濕,也不會下雨,而是格外的冷,那種即使壁爐裡冒起了黑煙,你也不想打開窗戶讓煙氣飄出去的寒冷。
她想象著這樣的寒冷,聽父親講述著那個,來自北方的故事。
在北方的冬天,天上會落下來一種叫做雪的東西,它們潔白、優雅、輕盈、纖細,仿佛是世上一切值得珍藏的東西的集合。它們落在樹梢、原野、屋頂、城頭,幾乎每個地方,都有他們的身影。
到了冬天,孩子們穿上兩層皮料的襖子,頭上戴好護住耳朵的毛皮帽子,跑到雪地中,打起滾來。雪,是那麽的柔軟,即使挨在孩子身上,也只會留下一些白白的印記,而等孩子們回了家,它們就在溫暖的壁爐的烘烤下,融化了。
而這樣的雪,卻要盡早鏟起來堆在路旁,如果不這樣的話,到了冬末的時節,被陽光烘烤了幾個月的雪堆,會變得像是堅硬的石塊一般不可撼動,它們變成了冰。它們褪去之前的纖細和柔軟,變成了堅硬而寒冷的冰。
“雪,是怎麽變成冰的呢?”
她還記得自己問出這個問題時,父親尷尬的笑容,但是她已不記得父親的回答,那個回答並沒有滿足她的好奇,而是讓她帶著疑問睡著了。
而今天,同樣睡夢中朦朧著的她,此刻已經不需要知道答案了。
因為她便是那冬末的雪,初春的冰。
布莉薇恩微微睜開眼,看到了坐在自己床頭,手中拿著本書,但是已經歪著頭睡著了的奧特裡安。又聽到外面幾乎一刻不停的帶著奧臨恩口音的通用語呼喝,大概已經知道戰爭的結果了。
總之,西三堡保下來了。
此時此刻,她眯著眼打量了一下房間的陳設,的確是自己的軍官寢室。牆上掛著不少在學院獲得的獎狀,還有幾幅畫,最醒目的那個,莫過於一張長八十厘米左右,高六十厘米的油畫,正中間,是挽著羅蘭菲爾的倫培爾,母親喀夏爾站在倫培爾身後,而三個人則被他們五個十幾歲出頭的孩子,環繞在中間。
那時候,多好啊。
她歎了口氣,聽到屋外傳來了馬靴的腳步聲,心頭突然顫動一下,她知道誰來了。
她急忙閉上眼,而門也被推開,似乎隨著門被推開,奧特裡安也醒了一樣,身邊傳來了不知是誰站起來的聲音。
“二皇子。”
“小聲點,”的確是那個熟悉的聲音,自己從小就一直聽著,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那個聲音繼續道“她睡著了?”
“應該是吧,忙了三天基本沒睡覺,我剛把她抱回來的時候手腳冰涼,”奧特裡安似乎歎了口氣“說起來,二皇子您軍務那邊不要緊麽?”
“坐著說吧,”魯道夫和奧特裡安兩人坐了下來,魯道夫聲音壓低“軍務的話,塔烏斯德老爺子正在帶兵朝加息塔利亞境內行軍,我這邊善後一下就去找大部隊。”說著,他握住布莉薇恩被子外面的那隻手,慢慢地撫摸起來。
奧特裡安點了點頭“了解,二皇子,不過這邊西三堡高級指揮人員幾乎一個不剩,未來西三堡這邊。。。”
“我懂你的顧慮,可能是鳩魯克來負責,他要升將官了,不過也有別的可能性,目前肯定是第一批升將官的校官來管,”魯道夫一下一下地捏著布莉薇恩慘白的手掌“說起,鳩魯克,有個事得跟你倆說,父皇和安東老帥都有意讓鳩魯克和卡榭芙訂婚,你和布莉薇恩也趕緊吧。”
空氣突然沉默,然後是奧特裡安低沉的聲音“我怕,她不願意啊。”
“你都給她換衣服了,還她願不願意?”魯道夫笑了出來“你可別等著女孩開口跟你說這個事,不可能的。我是這世界上最像她的人,我知道她怎麽想。”
“那我。。。”
“這樣,這個事之後整個西三堡都會放一個月的假,防務由我們緊急征召的公民兵負責,等她醒了,帶她回鉑勒斯一趟,父皇還是挺擔心的,”魯道夫撫弄起布莉薇恩的短發,看到黑色頭髮中夾雜著的一根又一根的銀發,歎了口氣“好好休息休息,將來用人的情況可能更緊張。”
“了解。”
魯道夫站起身,點了點頭“好,那我走了,”說罷,他附身貼到布莉薇恩耳邊“只能幫你到這了。”
奧特裡安送走了魯道夫,回到房間裡,看到躺在床上的布莉薇恩睜著眼,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不禁有些尷尬“你。。。都聽到了?”
“能聽不到麽。。。你們倆在我睡覺的時候聊天。。。更何況,魯道夫都知道我醒著,你沒發現。。。”布莉薇恩坐起來,奧特裡安也自覺地轉過身,女孩站起身“不過也正常,我和魯道夫之間的事情基本上是透明的,我內衣你放哪裡了。。。”
“旁邊抽屜裡。”
“嗯,好,”布莉薇恩找到了內衣和便服“外面大概什麽情況?”
“清理戰場和修補城樓,二皇子帶來了五萬國民自衛軍,這段時間可以放放假了,”奧特裡安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感受到了一個身軀貼在自己背上“你好差不多了?”
背後沒傳來什麽聲音,他只是感覺到貼在自己背上的那個腦袋點了點。
“那, 我訂明天去鉑勒斯的車票?”
“不,明天我要去阿奎因,”布莉薇恩的聲音帶著些小女生撒嬌的味道,她比奧特裡安矮一點點,聲音順著奧特裡安的脖頸爬進了他的耳朵“我要你帶我去阿奎因的玫瑰公館。”
奧特裡安轉過身,把布莉薇恩抱起來,又放到床上蓋上被子,坐下對著鼓腮的女孩笑起來“好,你今天多休息,明天我帶你去。”
看著男人不容辯駁的眼神,她點點頭,閉上眼。
她想著,如果有時間,一定要去佛羅薩克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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