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您是說,只有一位高位血脈?”
“不,有兩位的確沒錯,”繆蘭托平扶著兩人盡可能地遠離博物館的方向“我做一個比喻吧,假設你們的血脈是十的程度,而我是百的程度,那麽博物館中的兩位,則分別是一千,和十萬,你們兩個的血脈在整個鮮血日輪中都是較為優秀的,但是比起那兩位。。。不多說了,今天先回去吧,再在這裡耗著,也不會有什麽收獲了。”
繆蘭托平把兩人送到馬廄,一個人又走到了博物館的後身,低聲道“你出來吧。”
陰影中,走出了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仔細一看,竟然是無面。
“女人,誰允許你調動我的屬下?”
繆蘭托平蒼老的聲音中帶著些許憤怒,他的眼神比雪月的諾爾德似乎還要冷上一些。而他面前的無面,似乎並沒有半點的緊張,只是踱著步子。
“誰規定我不能調動你的屬下?”
聲音很冷,似乎只是單純的質問,但是也不知是聽者有意還是別的什麽,繆蘭托平在她的語氣中,聽到的滿是嘲諷。
“我警告你,女人,別人不知道你什麽來頭,我對你的由來可清清楚楚,”繆蘭托平仿佛在威脅無面一般“你帶著你的人去找你的五大庇護所,我帶我的人為日輪的偉業築基,你我互不相乾。”
無面長歎一口氣,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互不相乾有那麽容易?你知道這個壓得中位血脈遺族喘不過氣的人,是誰麽?”
繆蘭托平皺起眉,他的確不清楚,不過他作為一個擁有較為高貴血脈的遺族,能夠感受到這博物館裡,的確有兩個在遺族體系內超越了幾乎所有人的存在。
“有一個人我不必說,你這幾天估計就能碰到,但是另一個人,”無面頓了一下“她和庇護所有天大的關系。她的母親,是五大庇護所中一個的守護者,後來因為不明原因離開了第五庇護所,被清明世發現,帶到東方帝國獻給了皇帝,生下一女。後來,因為巫蠱之禍,這位守護者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自願被殺,而這個孩子。。。”
繆蘭托平皺起眉“你需要她來找到庇護所麽?”
“是的,我們現在已經找到了第五庇護所,日輪古王加入我們的偉業指日可待,”無面疏松了下筋骨“我們現在需要找到另外幾座大庇護所,無論哪一座都能緩解我們此刻的困境。”
“所以,你想盡快拿下這個‘守護者的女兒’?”
“是的,哪怕一個最微小的來自她的線索,都能徹底改變我們此刻的僵局,”她歎了口氣“這一仗,蘇瑞爾甚至有可能保不住,如果我們這次萬幸,沒失去蘇瑞爾的話,馬上就得開始轉移城裡的人口了。”
繆蘭托平皺起眉“情況有這麽差麽?我聽說南境出了兩個師團共三十萬人,北方出了五個兵團共五十萬好像是?加上邦聯有一百五十萬的軍力,但是我們是守城方啊。”
“南境是‘征服者’倫培爾親自帶隊,我們現在火炮產量、火槍產量甚至刺刀產量都不夠武裝現有部隊的,”無面坐到旁邊的一張椅子上“維蘭斯德的原話‘不要和南境的常備軍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正面對決的想法。’我們現在在戰場上的唯一希望,就是南境把這場戰爭當成一場有限戰爭,而不是全面戰爭。”
“這麽誇張麽?”
“是的,軍隊的情況你我都不了解,但是維蘭斯德是內行,他說我們打不過,那我們就一定打不過,”無面微微撩起兜帽,露出一雙碧藍色的眼睛,那眼就如同獵月尚未凍實的冰海,仿佛蒙著一層霜,但是卻又有暗流湧動“相信我,繆蘭托平,你是勳貴元老中少有的傳承者,你知道我多麽希望日輪普照大地,幫幫我。”
一聲長歎,隨後,老人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平靜的夜。
瑞奇爾德,這座建立逾兩千年的城市,此時,亮了起來。
水廠區和北城區這兩個新城的大道旁基本上都有新潮的煤氣路燈照亮著石磚鋪就的街道,這裡是真正的不夜城,無數舞會、聚會、晚宴,都在這裡舉行。如隕落的繁星般的燈火們躍動著,讓黑暗如老鼠般縮進了街角和巷子中。街上每隔幾分鍾就能見到三兩成群的城市警察,他們腰上別著棍子,身後背著騎兵火槍,震懾著幾乎所有在城中想要為非作歹的凶徒。
有幾層城牆圍起的老城區,則在這方面更加有特色一些,街邊每隔十五米就能看到一盞掛起來的燈火,而城市中,也有教會修士和城市警察組成的夜間巡邏隊。震懾盜賊和警備火災的同時,還要兼顧每一盞街燈的亮起或是熄滅。城牆上和城中的鍾塔裡,也有提著燈的警衛或是士兵,現在是戰爭時期,沒人希望蘇瑞爾的事情再發生一遍。
而位於城牆外,東頭和南頭的外城區,也有些許明亮的燈火在不斷巡遊著,不過這和城牆內還有新城區的情況就不太一樣了。眾所周知,外城區幾乎集結了瑞奇爾德所有大小賊夥的老巢,還有地下黑市、私營賭場和暗娼之類的非法東西。屢禁不止之下,瑞奇爾德的城市議會只能出“宵禁”這一下策,即晚上六點之後,凌晨五點之前,沒有專門證件的人不允許出行,再加上衛兵的巡邏,整個外城區也變成了一座明亮的黑暗之都。
但是有一處地方,不在這光亮所及的地方,在那裡,只能眺望到瑞奇爾德的閃耀,而這裡,卻是真正隱藏在荒野之中,被黑暗所吞噬的地方。
清明世商會的老商館,這座奢華的建築十幾年前就已經落成,但是投入使用的第一個月,便有顧客在大廳中被人刺殺身亡,而後接二連三在這裡發生的不測,讓清明世的大掌櫃忍痛下了決定,回到城中的老商館辦公。而這裡,因為死了不少人,就變成了凶宅加凶地,沒人願意出手買下這裡,現在,住在這個地方的活人,只有一個。
雲陟明看了眼身旁的落地鍾,大概已經七點了,她剛剛弄完了幾款茶葉的溢價解決方案。把方案疊好,塞進門前石獅子的嘴裡之後,她就直接跳進了滿是熱水的浴桶裡。旁邊,則擺了幾瓶她個人比較中意的酒。
今天藍黛爾來調查她和鮮血日輪有沒有關系,實際上她是比較吃驚的,畢竟自詡遵紀守法好公民的雲陟明,基本上從來沒做過什麽違法的事情,更別說裡通外敵了。
她拎過一瓶在水缸裡泡了幾天的蒸餾糧食酒,這種加息塔利亞北部比較常見的酒,顯然是受到金河和林地的蒸餾釀酒法的影響,酒漿澄澈。具有倒得快,睡得死,疼得凶三大特點,基本上都是壯漢們拿來鬥酒量的東西。
不過雲陟明在某種意義上,很喜歡這種酒,至少喝了之後,看不清、聽不見、想不了,那些無處不在的,窺視著她的眼睛還有無窮無盡的低語,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混沌,在那一片混沌中,她常常會有些驚人的想法,但是最後都是歸於沉寂。
她一如既往地拿過自己專門拿來喝烈酒的小酒杯,這種喝一口辣半天的高度酒,她不敢像一個人喝葡萄酒那樣直接對瓶吹。仿佛手中是什麽聖物一般,她捧著那華麗的酒瓶,一手扶著瓶口,慢慢地把清澈的酒液倒在了面前的小杯裡,又把自己剛剛切好的一小盤臘味擺在浴桶前的小桌上。
她左手單手捏起小杯,盯著裡面澄澈的酒液,然後,仿佛那杯中是什麽致命的毒藥一般,將其一飲而盡,熾熱的酒漿殺進她的嘴裡,如燃燒著的水一般一路衝進她的胃裡,她急忙拿起一小片臘腸,丟進嘴裡大嚼起來。酒精的辣味混合著臘腸的辣味,讓泡在溫水裡的她渾身打了個激靈。
她又倒了一小杯酒,右手又拾起一片薄厚均勻的臘肉,這臘肉肥瘦相間,她在泡澡之前還用爐火簡單地撩了撩這臘肉的表面,讓臘肉裡面豐富的油脂如汗滴一般慢慢地滲了出來。雲陟明欣賞了兩秒臘肉漂亮的表面,隨後便把一整片臘肉塞進嘴裡,然後又將手中的白酒仰脖喝下。
臘肉的鮮香和隨後闖入的酒香爭鬥起來,兩者就像是扭打在一起的兩個壯漢一般,彼此纏繞著,誰都無法制服誰,最終,隨著她喉嚨一動,酒與臘肉翻滾著滑進了她的肚中,留下的只有唇齒間那酒與肉爭奪過的痕跡。
兩杯酒下肚,雲陟明登時就多少有些吃不消,腦袋昏昏沉沉,而身上也愣是沒有半點力氣。她呼出一口酒氣,嗅了兩下,傻笑起來。
“哎,你們說,天地與我,誰先,誰後啊?”
虛空中傳來了低沉且不像是人的聲音“別喝了,你昨晚吹了兩瓶,都快把肺吐出來了。”
“閉嘴!”雲陟明用她從來都不會用的聲音大小喊道“你們,整天住在我家,動不動就要我的血,舔我的衣服,這我忍了。我喝酒,你們不陪我!就別管我喝多少!”
“不是,大小姐,您喝多了。。。”
“我沒多!”雲陟明喊道,她此刻已經滿臉通紅,眼睛似乎也有些睜不開了,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這,才,哪到哪啊?”說罷,又一杯,一飲而盡。
此刻,周圍的所有聲音,似乎都變成了她耳旁的嗡嗡聲,她聽不見,也不準備聽見,只是一邊傻笑著,一邊嚼著臘腸和臘肉,時不時自己又倒了一小杯酒,然後如同喝藥一般仰頭飲盡。
突然,她似乎看見了面前出現的一個人影,她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是誰,但是雙眼似乎也不是很聽使喚,只能勉強看清似乎是個壯碩的男人。
“你是,誰?陪我喝酒的?”
那男人似乎沒想到自己會碰到一個正在泡澡的醉酒姑娘,皺起眉回頭喊了一嗓子“找到了,在這。”然後便走到浴桶前“姑娘,跟我們走一趟吧,我們不會把你怎樣的。”
雲陟明聽不到這些,她能聽到的,似乎只有無窮無盡的嗡嗡聲。不過,似乎她已經默認這個人,是自己的酒友,於是便又在小杯中倒了半杯酒,然後塞給那個男人“喝酒!”
那個男人似乎對現在的情況一無所知,但是面前這個渾身酒臭味的女孩,應該就是他們的目標沒有錯,他湊到女孩耳邊,喊道“跟我們走一趟!”但是女孩,也就是雲陟明依舊什麽反應也沒有,只是不斷地把酒杯推給他,讓他喝酒。
他多少有些煩躁,畢竟是武夫出身,對這種情況幾乎一無所知,他一巴掌打掉雲陟明手中的酒杯,然後吼道“你有完沒完!”
雲陟明見酒杯被打掉,愣了一下,歎了口氣,爬出浴桶,撿起了那個不大的水晶酒杯,摸起來似乎沒摔出什麽裂痕,不過,杯中的酒,都灑在了地上。
她拿過旁邊的一塊不知哪來的布,擦了擦酒杯“不喝就不喝嘛,糟蹋東西幹嘛。”說罷,又往小酒杯裡倒了一杯酒,但是這一次,她沒有仰脖喝乾,而是直接把這杯酒,潑在了那個男人的臉上。
隨後趕來的男人同伴,看到了此生最為驚悚的一刹那。
酒漿在半空中化作一團火球,直接砸到了那男人臉上,隨後,那個男人的腦袋整個被引燃,他雙手不斷撲打著自己的臉,但是結果只是讓他的雙手也被點燃。不似常人,如殺豬般的叫聲頓時響徹整個會館。
後面趕來的幾個人看到這副景象,也沒被嚇破膽,他們知道自己的同伴應該還有救,急忙想要衝到那個浴桶邊,打水滅火,但是卻被面前這個全裸著的女孩伸出胳膊攔住了。
“想要過去,先喝酒!”
她單手端著酒杯,看著面前大概十多個男人。這些人雖然都是平日裡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人物,但是看到剛剛那一幕之後,還是對女孩手中的酒有了無限的畏懼。
如果我喝了,我從裡到外燒起來怎麽辦?
在沉默之中,尖叫聲慢慢地消失了,剩下的,似乎只有什麽東西被燒著,發出的不規律的聲音。
雲陟明踮起腳看了眼衝到眾人身後,已經倒在了地上的男人,回身拿起一片臘肉,走到那還在燃燒著,但是卻已經沒了氣息的人身前,在火焰的頂上烤起了臘肉“嗯,大家一會兒都吃點,我這已經多少年沒人來了,我還是要盡一盡地主之誼的。”
女孩的行為,不斷刺激著他們的神經,加上耳邊不知是什麽東西的低語一直沒有間斷,這一切的一切如潮水般拍打著他們並不堅實的神經,把他們推向崩潰的邊緣。
最先崩潰的那人,毫無征兆地喊了起來,揮著刀衝向了雲陟明“你這個惡魔,瘋子!”似乎,他想直接劈死雲陟明為自己的同伴報仇,但是他的同伴中顯然有更清醒的人,一把將他推開。
“你瘋了?還想不想要賞金了?我們要活捉!”
這樣陰差陽錯的一推,刀子劃過了雲陟明的手背,割開了她的皮膚,血,流了出來。
那一瞬間,周圍的牆壁上,仿佛有百千萬隻眼睛,同時睜開一般,注視著那流血的手背,而空氣中,則漂浮著數十個漆黑的怪物。那些怪物有的體表仿佛乾屍一般, 全身上下流著血的紅色眼睛不斷地眨著,有的有一雙比路燈還要長的胳膊,五指則和人的小臂長短相當,還有的看上去是人類的樣子,但是仔細一打量就能看出,他們那看似是人類的身體,完全是由各種各樣死去的昆蟲拚湊而成。
這一切,在那幾個男人的眼裡,都無比真實,仿佛是這世界上切實存在的生物一樣,它們與那些牆上的眼睛一同就那樣存在著,沒人敢於否定它們的存在。
雲陟明看了眼自己流血的手背,不知為何,傻笑起來,她站起身,走過那些男人中間,回到浴桶前,拿起那瓶糧食釀造的高度酒“各位,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我醉後,萬物混沌,天地安在?醉前一天地,醒後一天地,此天地,是彼天地否?若不是,那,我與天地,孰壽?”
說完這些,女孩停了下來,掃視著這些根本不敢動彈一下的男人,又笑了起來“算了算了,你們不是我的客人,我不留你們了,”隨後,她指著自己的傷口,仿佛在對空氣說著些什麽“各位,他們幾個,任你們玩弄,我這裡流的,你們想舔多少,就舔多少。還有,告訴阿姨明早不必來了。”
說罷,她大笑起來,邊笑,邊喝酒吃肉,小水晶杯早就被甩到了一邊,女孩捧著瓶子,大口大口地喝著那讓她愈發狂亂的酒漿。而她的笑聲,則混雜著哭喊、呻吟、嚎叫,以及肢體被穿刺切割的聲音,
又是一個,平靜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