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堪.闊得羅是接待北方外賓的重要成員之一,他所負責的一個重要事項,就是接待來訪的南境帝國和佛羅薩克斯帝國的使節。所以,在兩大帝國的談判代表參加會議的時候和歇會的時候,就由他來接待。
而現在,這位負責接待幾位大人物的男人,正在充當著少男少女之間聊天的電燈泡。
這兩人,一個是佛羅薩克斯皇帝,奧托八世的外甥女蒂蘭嘉爾.巴丹諾夫,另一個則是南境帝國的二皇子魯道夫.佩蘭。魯道夫的母親是奧托八世的四妹喀夏爾皇后,而蒂蘭嘉爾的母親則是比喀夏爾小上一歲的皇帝的胞妹。兩個人從輩分上說,應該算是表兄妹,魯道夫十九歲,比蒂蘭嘉爾大上兩歲。
兩個十七八歲,年齡相仿的孩子,在這裡大談特談戲劇和詩歌。本來,二十出頭的迪堪也能加入他們的討論,不過他這樣在蒂蘭嘉爾眼中的老男人,觀點和興趣本身也說不上時髦,聽著這兩個孩子的討論,他甚至有點自己的思路跟不上這倆孩子的感覺。
“今天去看的劇目好像是《香水百合》,魯道夫你有了解麽?”蒂蘭嘉爾臉上微微露出些熱切又帶著些狡黠的笑,似乎刻意在試探著魯道夫。
魯道夫眉頭一皺,他對戲劇本身的了解很有限,就連之前和蒂蘭嘉爾賣弄的那些詩歌相關的知識有些都是從四妹卡契薇恩那裡學到的。實際上,他根本沒時間去了解任何戲劇相關的知識,就算是劇目,他也只是看過《登基大典》這種每年父親生日都要在家裡找上歌手演一遍的歌劇。
直接說自己對這個劇目一無所知,未免太影響面子,他只能硬著頭皮看向一旁翻書的迪堪求助“闊得羅閣下,這劇目想必是您訂的座位?《香水百合》這出劇,有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迪堪手頭翻著《中古王朝的皇帝及其譜系》,抬頭剛好看到了魯道夫那雙滿溢著“救命”的眼睛,微笑道“《香水百合》啊,我不知道是新編還是老劇本,不過本身劇情講的是奧斯洛爾德帝國中古王朝皇帝,卡洛斯九世的小女兒,也就是後來繼位的賽琳達蘭切女皇年輕時的故事。如果是老劇本的話,是女皇垂垂老矣的時候,回憶自己青春放蕩,向眾神懺悔的故事。新劇本嘛,好像講的主要是女皇年輕時和許多位戀人放蕩不羈的故事。”
“是的!我剛剛在街邊看到的海報,應該是新劇本,新劇本由佛羅薩克斯的劇作家拉塞老師在39年的時候寫成,首演的時候,我外公,也就是太上皇奧托七世還親自前去觀看,”聽到迪堪對這出劇目做出了簡介之後,蒂蘭嘉爾的眼睛裡幾乎冒出星星和鮮花來“當時外公盛讚其為‘看上去是寫給少女,實際上是寫給所有少年’的故事,只不過媽媽太嘮叨,我就小時候陪外公看過一次,去年讀書的時候想偷偷去看,好幾次都被發現了。”
“‘看上去是寫給少女,實際上是寫給所有少年’是什麽意思?”魯道夫大抵已經知道了這是一出什麽劇目,不過還是對蒂蘭嘉爾的話滿是困惑。
“啊,你看了就懂了,當然,就怕你的理解能力達不到我外公的那個水平。”蒂蘭嘉爾感歎了一聲“希望瑞奇爾德的歌手唱的能溫柔婉轉些,我陪外祖父看的時候,那歌手請的是個諾爾德出身的女孩,聲音太過嘹亮粗獷,沒有劇本和歌譜裡那樣唯美婉轉就是。”
迪堪不太在意這些,畢竟他只是個陪客,因為劇場用的本身是他家的地的緣故,每年出了新劇,他都能拿到幾張貴賓席的票,不過他也就去過幾次。尤其最近事情還多了起來,對於這類問題更加漠不關心了。
很快就進了劇場,三個人拿到歌詞單之後直奔前幾排的貴賓席,迪堪到底還是收起了那本《中古王朝的皇帝及其譜系》,畢竟做為主人,如果不讓兩位客人盡興,也會為闊得羅家族蒙羞。
果然,是蒂蘭嘉爾所期待的新劇本,歌手和樂隊都是瑞奇爾德數一數二的角色,在劇目收場之後,博得了滿堂喝彩,而魯道夫和蒂蘭嘉爾也算興盛而歸不虛此行。
“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麽你們瑞奇爾德的歌手那麽好看,唱腔還好聽,”蒂蘭嘉爾自拿到女主演簽名之後,直到踏上馬車之前還算克制,上了馬車後,就像個小瘋子一樣“為什麽呀!那手白白嫩嫩的,是女孩子吧,一定是女孩子吧,告訴我那不是閹人好不好,闊得羅閣下!”
“呃,應該不是,吧。。。”
“啊,此生無憾了,”得到了算是肯定的回答之後,蒂蘭嘉爾癱坐在了椅子上“我媽現在就算把我嫁給七十歲的老爺爺,我也認了,說不定還有巨額家產可以繼承。。。”
魯道夫看著蒂蘭嘉爾這幅樣子,一直憋著笑,看著蒂蘭嘉爾不說話了,他急忙開口“不過,我算是明白奧托七世陛下的意思了,看上去是寫給少女,指的是賽琳達蘭切公主這樣與九個男人同時戀愛,又不輕率地對待任何一段感情的態度值得所有女孩學習。而實際上是寫給所有少年,則是說任何一個少年,都要有那九個男人般的忠誠和真摯的靈魂。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嗯嗯,你懂了,”蒂蘭嘉爾微笑起來“希望你未來的妻子能享受到你忠誠而真摯的愛。”
迪堪看著外面漸黑的天色,清了清嗓子“送二位回住所吧,先送哪位?”
“先送女士吧,我怕八世陛下擔心。”
“先送魯道夫吧,我想多享受下這裡的夜景。”
兩個人幾乎同時說出這句話,不過魯道夫看著蒂蘭嘉爾多少有些執著的眼神,還是放棄了“那我就先回去吧。”
路程沒多遠,很快魯道夫就被送回了住所,而車上,只剩下迪堪和蒂蘭嘉爾兩人。
“巴丹諾夫小姐,如果我沒記錯,您是勒滕博閣下的。。。”
“別叫我姓,我的姓很難聽,”蒂蘭嘉爾微微撅起嘴“不過我的確是勒滕博的小情人就是了。”
“我很好奇,您這樣的年輕女孩,為什麽會傾心於勒滕博閣下呢?”
女孩掩著嘴笑了“你不是女孩子你自然不知道,勒滕博是個很有趣的人,他知道和什麽樣的女孩子講什麽樣的話,做什麽樣的事。他當初和我身邊的幾個朋友都做過了,卻唯獨對我不理不睬,我有點生氣,半推半就地就和他表白咯,算是成了他的小情人。”
迪堪皺起眉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勒滕博閣下以前有一個。。。”
“是的,具體名字很少人知道,也沒人提起,不過大家都管她叫‘幼鹿’,聽說是我媽媽的姐姐,比媽媽還要大上十多歲,所以媽媽也不清楚,”蒂蘭嘉爾的眉眼中難得閃過一絲困惑“他不娶親的原因,就是幼鹿當年難產死去時,他發了誓。”
“聽說藩伯閣下有幾百個情婦,我覺得這誓也是白發了。”
“你還真別說,他一直跟我們都只是玩玩而已,”蒂蘭嘉爾的表情認真起來“少數女孩在上過床後都只是保留著時不時一起吃個飯的聯系,多數都是上過床後就很少聯系,至於我,他甚至都沒和我做過那事。”
看著勒滕博驚訝的眼神,蒂蘭嘉爾多少有些生氣,急忙從胸口掏出一個鏈子,上面的末端是北方教會的一個護身符“我以我的母姓起誓,我從跟他表白開始到現在,一起睡過二百七十三個晚上,他從來都只是抱著我,最多,最多也就是。。。”說著說著,她似乎也意識到這不是該談起的話題,不由得變得滿臉通紅。
勒滕博笑著咳嗽兩聲“那,蒂蘭嘉爾小姐,您將來準備嫁人麽?”
“嫁人怎麽可能不嫁?我要是能趕上政治聯姻找家會寵人的大少爺自然是最好的,不過嘛,”蒂蘭嘉爾思索了一下“我覺得那個魯道夫就不錯,雖然聽到他名字總會讓我想起老選帝侯的那張臉。。。”
兩人聊著相關的問題,很快就到了蒂蘭嘉爾的住處,勒滕博和衛兵出門算是接她上樓,而迪堪則一個人坐車回家。
他今天聊起這些絕不是沒有原因,他已經二十五了,到現在,雖然求愛的貴族財閥大家長甚眾,但是真的和他胃口的倒是很少。蒂蘭嘉爾這樣有趣的女孩他認識很多,但是這樣的姑娘更適合一個有趣的丈夫,而很多漂亮得體的女孩迪堪也拒絕了,他要是找花瓶早就聯系愛洛荷家族了。
說到底,迪堪還是希望趕緊找到一個腳踏實地的靠譜女孩,瑞奇爾德歷史學會裡還算有幾個選擇,但是也都是炙手可熱的姑娘,有不少都訂了婚事。他不禁有些迷茫,自己到底應該找上個誰,安度余生呢?
關於自己下半生的問題,讓迪堪迷茫了一整個晚上,等他迷迷糊糊地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是清晨時分了。幾乎一夜沒睡的他,穿上睡袍,直接走出了房間來到餐廳,看到萊平爾德正在準備早飯。
“小老爺起這麽早?還是乾脆沒睡?”
“基本上沒睡,”迪堪癱坐在餐椅上“給我弄點提神的。”
萊平爾德很快就端過來一杯泛著濃香和奶泡的咖啡,這種飲料雖然在茶葉盛行的瑞奇爾德不算普及,但是對於迪堪來說還算是比較熟悉的東西。
“布裡托尼亞在岩地的種植園收的咖啡豆,船王閣下送了一包過來,給您加了兩塊糖,應該足夠了。”
迪堪簡單地抿了一口咖啡,他一向不喜歡那種過於“攝人心脾”的苦味,但正是因為如此,這反而讓這種黑色的飲料的提神效果更上一層樓。此刻,那種讓他幾乎把胃液嘔出來,如草藥湯子一般的苦味使他格外清醒。
將這種泛著香味,但是喝起來卻如同化屍水一般的飲料一口飲盡後,他漱了漱口,開始享用今天的早餐。
“今天都安排了什麽事情?”
萊平爾德打開手邊的夾子“今早大總督給您發了信件請您去官邸一敘,據說有要事相商,其余時候沒安排什麽要緊事情。您可以自行安排。”
“好,藍黛爾呢?”
“說是有要緊事情,先出門了。”
迪堪微微皺起眉,自蘇瑞爾淪陷之後,基本上每天藍黛爾都見首不見尾的,不過她這種幾乎失蹤的生活也是成果斐然,據說已經控制了七八個有意加入鮮血日輪的年輕遺族。迪堪自己在鬥毆和街頭巷尾之類的事情上,學問到底不如藍黛爾,不過把這些事情交給藍黛爾這個姑奶奶也算放得下心。
“和大總督會面,是幾點?”
“稟老爺,午飯前。”
迪堪點點頭“我去讀會兒書,你把凱伊菲斯叫起來,給她打扮下,去見大總督,得穿得體面點。”
“按照什麽標準來?”
“寄養到我家的遠方表親,因為辦事麻利,被調到我身邊辦事的那種感覺。”
“了解。”
吃完了早飯,迪堪一如既往地鑽進了書房,書房有一半已經被藍黛爾佔了過去,擺著各種各樣的遺族相關的資料,而迪堪自己的藏書,隻保留了一部分他自己常讀的,剩下的多數都堆到了一間空房裡讓萊平爾德慢慢分類。
他從書架上隨手抽了本《埃第提尼安王朝的譜系及考古》,這本書是南境在洛特蔻德學院任教的歷史學家們難得的大製作,通過文獻總結和墓葬考古的方式力圖還原埃第提尼安家族的興衰。他訂這本書的時候,甚至還有一套附贈的圖冊,上面是數量巨大的埃第提尼安家族的古物照片,由專業攝影師照相後又由畫師照原物填色,盡可能還原了古物的原貌。
但是當他翻書的時候,發現裡面有一頁不知被誰折了一角做了個標記,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藍黛爾就是了。凱伊菲斯基本不怎麽讀書,而萊平爾德有自己的書簽,習慣不會這麽差。
一邊罵著藍黛爾讀書習慣過差,一邊看著圖上的文物,他微微皺起眉。旁邊的說明是:迪奧維德國王墓中的阿修克斯神像。而阿修克斯,是日輪遺族,或者說日輪選民的主神,一直以來被認為是太陽聖樹的存在,為什麽迪奧維德的墓葬裡會有這個?
時間容不得他多想,他剛想思考,就被萊平爾德的敲門聲打斷,是時候去一趟總督府了。
半睡半醒的迪堪,和波卡蒙德簡單地交流了一下,而波卡蒙德的意思也很簡單,他要用到闊得羅家的那些隱秘組織了, 而調查的對象,是清明世的雲陟明小掌櫃和其他有佛羅薩克斯背景的人。
迪堪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直接躺到書房的沙發椅上,合上眼之後,便睡了過去。等他醒來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黑透,而書房的另一半中,藍黛爾則坐在地上,翻閱著好幾本書籍。
“你醒了?”
藍黛爾的聲音中,多少帶著些疲憊,臉上也掛著一層厚厚的黑眼圈。迪堪打了個哈欠,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嗯,醒了,你那邊最近挺忙的?”
“忙啊,聽那位說最近又有鮮血日輪的人潛入進來,現在正在調查他們的背景,”藍黛爾拖著長腔“好,累,啊,你整天忙應酬,出去吃吃喝喝,我只能街頭巷尾到處跑。”
迪堪微笑著揉亂了藍黛爾的頭髮,他和這位姑奶奶已經多少有了些超乎常人的感情,他蹲在她身旁,說道“乖啊,等出兵之後我就閑下來了,接待方面的事情由警察部門和外交部門接手,我到時候也來幫你分擔些文件上的工作。”
藍黛爾一副撞見鬼的樣子,皺起眉“嗯?你怎麽突然肉麻得有點惡心?是不是,又有什麽別的事要我幫忙?”
“嗯。。。的確。”
“你說吧。”
“清明世的小掌櫃雲陟明,能幫我查一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