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樘問道唐寧,“這《聲律啟蒙》是你所作?”
唐寧很想將這張虎皮扯在自己的身上,卻也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況且一個武夫錦衣衛懂得文人聖賢之道,實在難以讓人信服,便道:“回稟陛下,那是一件大雪紛飛的往事,微臣小時候在家門前遇見一位道士爺爺,見他饑寒難耐,就給他找了件棉襖和一碗面食,事後他便將這篇《聲律啟蒙》作為回報傳教給微臣。”
沒錯,《聲律啟蒙》的確是道士創作的,清朝大辮子的車萬育怎麽可能寫的出來這等淵博之物。
朱祐樘和范中丞再次對視了一眼,眼中盡是驚愕之色。
朱祐樘遲遲的不可置信,“一件棉襖和一碗熱面換來的?”
“是的陛下。”
這讓朱祐樘跟范中丞很是無語,這跟白撿有何區別?
朱祐樘看待唐寧的目光一變再變,也不知道他心底在想些什麽,不過卻是將目光轉移到太子朱厚照的身上。
朱厚照的表現,足以驚動四座。要知道從前考校太子功課的時候,連論語學而篇都不能背熟,現在卻是能字句清晰的背完數千字的《聲律啟蒙》,按照唐寧的意思,這還是太子花三天時間背下的,甚至還是邊打麻將的情況下。
這……
難道打麻將真的能減壓?能讓太子開竅?
朱佑樘的臉色瞬時變得通紅起來,急促地呼吸了幾口氣之後,好不容易定住神,向朱厚照說道:“照兒,方才父皇聽的不是很清楚,你再給父皇背一遍。”
朱厚照有些懵然的看了下身邊的唐寧,就再次動起嘴唇:“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兩岸曉煙楊柳綠,一園春雨杏花紅……”
朱佑樘的目光落在唐寧的身上,不由深吸了一口氣,太子的教育是國家的根本,涉及到大明的宗廟社稷,他最擔心的也是朱厚照的教育問題,不然也不會聽到范中丞的覲言而對唐寧大動肝火,甚至動了殺心。
想不到這千方百計都處理不了的問題,如今卻被一個錦衣衛千戶給解決了。
唐寧見朱佑樘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莞爾一笑,說道:“陛下,太子殿下天資聰慧明,資質極好,當天就能背誦上半篇。”
天下誰家的父母不喜歡別人誇獎自己的孩子,朱佑樘冷峻的臉上不由露出幾許溫和的笑意。
身邊的張皇后自朱厚照背出整篇的《聲律啟蒙》,臉上的笑容就沒停歇過,對唐寧也是越瞧越順心。
“朕果真沒看錯人,是個不錯的年輕人。”朱佑樘這時的目光已經從冷漠和憤怒轉化成了饒有興趣,仿佛唐寧這個人臉上長了花一樣,和別人有幾分不同。
聽著朱祐樘這般不要臉的話,唐寧暗自心底不由狠狠唾棄起來,剛才是誰擺著如有奪妻之恨的架勢,眯著毫不掩飾的凶光想要殺他。
現在發現兒子被調教成他理想中的模樣,厚顏無恥的反過來誇獎自己?
臉皮真厚,當皇帝的人就是不一樣。
不過這話唐寧也隻敢在心底暗自排腹,就算給他一百二十個膽子也不敢對朱祐樘的面透露出半點不爽。
隨後朱祐樘目光一轉,盯上了站在亭外的范禦史,猛然拍著身邊的石桌,嚴聲道:“范中丞,你誣蔑唐寧,可知罪?”
范中丞嚇得跪倒在地,“臣萬死,輕信讒言,懇請陛下責罰。”
就在朱祐樘準備給范中丞降罪之際,張皇后碰了下他,說道:“陛下,范禦史也是為照兒著想,為江山社稷考慮,依臣妾看,還是寬恕了范禦史吧。”
朱祐樘看著跪在身前的范中丞,許久過後,依依說道:“也罷,難得皇后為你求情,此事朕便不與你計較,但下不為例。”
范中丞連忙叩謝道:“臣謝陛下法外開恩。”
接著朱祐樘又將目光轉向唐寧,繼續道:“朕治理江山十六余載,向來都是依功過行事,你教導太子進修聖人典范,頗有成效,這就是功,朕現在擬旨,錦衣衛千戶唐寧,兼詹事府洗馬,準予進出東宮。”
詹事府洗馬?
這是什麽官?不過唐寧敢斷定這官職不大,充其量也就七品上下,只要跟洗馬掛上鉤,地位……呵呵……
好比西遊記中的弼馬溫,洗馬一職估計也相差不大。
而唐寧也難得糊塗一回,重點並不是在詹事府洗馬上,而是朱祐樘後半句,準予進出東宮。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而索求無門的特權。
若是讓有心人知道唐寧的心底想法,估計下一秒就有一隻42碼的鞋底扇他逼臉上。
朱祐樘又是說道:“那麽從此以後,就由你監督太子的功課,倘若太子乾出一些沒名堂的事, 朕絕不輕饒你,知道嗎?”
唐寧唯唯稱是,倒是對朱祐樘口中的沒名堂一詞有些模糊,真不清楚在朱祐樘的心底太子捅出多大的簍子才算沒名堂,別哪天朱厚照心情煩躁,懟了教導他的楊大學士幾句,結果讓楊廷和告了上去,朱祐樘一怒之下將他拖到菜市口斬首了。
那樣真的是比竇娥死的還冤。
朱佑樘慢吞吞地站起來,可能是坐得久了,腦子有些暈乎乎的,好不容易才站穩住身子,張皇后連忙將他攙扶住,對朱佑樘道:“陛下小心……”
唐寧一看朱佑樘的臉色,就是那種身體虛弱,導致血壓過低的症狀。激動之下暈倒、久坐站起之後頭暈目眩,都是血壓過低的臨床表現。
唐寧是過來人,知道朱祐樘只有35歲的壽命,在位只有十八年時間。
眼下正值弘治十六年,滿打滿算也還有兩年光陰。
照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來看,也委實如此,可惜如此一代明君為千瘡百孔的大明江山嘔心瀝血,最後倒在初乍中興之象的舞台上。
唐寧告退了朱祐樘,剛踏出禦花園,兩腿不禁有些發軟,現在想起都不免一陣後怕,幸虧給朱厚照進獻麻將時預算了一手,不然今日怕是真的飲恨在此了。
看來日後行走宮中真的小心行事,稍有不慎就會跌入萬劫不複的深淵之中。
也在這時,從禦花園溜出來的一名小太監偷偷出了皇宮,在一家蜜餞店中跟掌櫃子接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