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有關,其實也不全怪彥長天。
那日,葛塵說得興起,光顧著眉飛色舞講他如何照拂靈果仙草,渾然忘了叮囑彥長天睡前要緊閉仙圃大門,更是將傳授開關仙圃的法訣一事拋在了腦後,直到他走在回去的山路上都不曾想起過。
彥長天初入修真界時日不多,當然不曉得靈果仙草的“凶險”之處,他隻道玄清山一片祥和,門開著睡,也並沒有什麽不妥。
百草仙圃天上地下,都有仙家屏障保護,想要進去出來,唯一的通路,就是那扇古舊大門。
陰差陽錯之下,這才造就了彥長天此番莫名其妙的際遇。
望著眼前還在微微顫抖,顯然有些驚慌失措的人形植物,彥長天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烏參這東西,葛塵也是交代過的。人參善於遁地潛行的說法,當然不是空穴來風。只不過百草仙圃的屏障陣法,卻將烏參的活動范圍牢牢圈死,只能在園中的地下橫行遊走。
但夜裡大門洞開,想必眼前這株烏參就是趁著這個絕佳的好機會,來了個深夜潛逃。
只不過他彥長天無辜得很,被捎帶著一起出了趟遠門。
自己大半夜被一株烏參綁架,說出去有誰能相信?
收起那幾分無奈的笑意,彥長天定定打量起眼前這株烏參。
烏參個頭極大,足有半人高低。參莖粗壯圓潤,狀如農家織女手中的原木紡錘。四五條兩指粗細的根須從參莖伸展出來,遠遠看去,倒和人的四肢有著七八成相似。只是這烏參通體墨一樣的漆黑,綾羅般的光滑,與一般山林野參不盡相同。
“這麽大的烏參,倒是有些稀奇!”
彥長天哪裡知道,這株烏參足有千多歲的年頭,自然個頭極大。平日裡吸食天地精華,吐納日月靈氣,久而久之,甚至領會了一些神通。若非如此,又豈能身負百斤之人,在地下足足潛行數十裡地?
只是眼前的千年烏參王,雖然有千裡地行之能,在五隻鐵頭黑蟻的圍攻之下,反倒有幾分束手束腳,很是忌憚。
察覺到主人熟悉的氣息,鐵頭黑蟻一陣地歡呼雀躍,但額上的觸角和眼睛卻死死盯住烏參王。面前這一景象,倒很像衙門裡的官差在審訊著江洋大盜。
也不知這千年烏參王是不是有些通靈,好似看出了彥長天是話事之人,五條根須紛紛緊貼地面,粗大的參莖也伏了下來,分明有幾分臣服的意思。
彥長天愣了愣神,不由嘖嘖稱奇:這山靈精怪,在仙山裡頭待的日子長了,居然也磨練出幾分人性來。
看著眼前威風凜凜的五隻黑蟻,和唯唯諾諾的一頭烏參,彥長天喜上眉梢,計從心來。
他想出了脫離此地的一個妙法!
只見他的面孔猛地板起來,聲音也變得冷然:“帶我回去,可敢忤逆?”
烏參王此時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龍遊淺水遭蝦戲,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哪裡還敢有什麽其他念頭?當即擺出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整個身子也顫抖得更加厲害。
似是很滿意烏參王的反應,彥長天輕輕松下綁在左手上的腰帶,放著緩慢的步子,朝烏參王的身邊靠過去。
原來彥長天心中卻是想起了葛塵昨日之言。
葛塵曾道:“‘這烏參遇土則入,觸石即隱。我們仙門中人培育之時,大多取一根細長堅韌的紅線,綁在參莖上,防止他們逃跑。’”
彥長天手頭自然沒有紅線,但是比紅線粗上許多的腰帶倒是有那麽一條。
何況烏參王體型可觀,比尋常烏參大了五倍不止,這根三指寬的腰帶也正好合用。 看彥長天手中腰帶纏上自己的身體,烏參王本是萬分抗拒的。但一旁五隻鐵頭黑蟻齜牙咧嘴地恐嚇之後,它也瞬間沒了脾氣,任由腰帶在它周身緊緊繞了三個大圈,又打上一個死結。
待彥長天大功告成,五隻黑蟻才放松了警惕,示威似地瞪了烏參王一眼,這才樂呵呵攀上彥長天的衣角,又順著麻衣粗布的灰色領口,爬入他的懷中。
黑蟻回歸,令彥長天心中莫名生出幾分安定。他定定看向烏參王,嘴裡隻吐出冷冷一個“走”字,便不再多話。
走?走去哪裡?
當然是走去應回之地,回到百草仙圃!
烏參王似是明白了彥長天的指令,任由他的手撫上烏黑參莖。只見烏參王再不遲疑,兩根踏在地面的小巧根須猛地一跳,他碩大的身子便向上竄起。
在彥長天疑惑的眼神中,烏參王狠狠砸落下來,這硬生生落下,它那看上去質地脆軟的身子免不了要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但預料中的場面還未出現,隨著根須與地面的接觸,彥長天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定住心神,他卻發現自己已在堅實的大地裡如魚得水般穿梭起來。
這難道就是地底之景?!
無數蛇蟲鼠蟻從頭上掠過,遍地碩大樹木的支脈根莖自身體兩側倒飛而去。只不過這些根莖、蟲鼠都過於巨大,大得不似凡間之物,想必也是吸收了無數天地靈氣,發生了不小的變異。
三兩處青光仙礦,四五條玄武巨岩,層次交錯,犬牙呲互,別有一番綺麗景象。
但地下的畢竟景色單調了些,在初時的震驚過後,彥長天也看得有些麻木了。感受著指間上傳來的絲絲涼爽觸感,彥長天知道這是這烏參在調動著體內靈氣,施行著逆天的遁地之能。
跑了約莫三炷香的功夫,彥長天卻是眉頭逐漸擰了起來,幾乎擰成了一團麻繩。因為盡管體外撲面而來的靈氣宛若實質、越來越雄渾濃鬱,但體表的溫度也越來越高,熱得悶出了他背後的一層細密汗珠。
他正要開口喊停,手中的的烏參王卻是已經速度頓緩。
“啵”的一聲,彥長天眼前一亮,一人一參已經從幽深晦暗的泥土中脫離出來,進入一方迷幻空間。
像是沒有重力一般,彥長天就這麽毫無倚靠,憑空佇立。
周圍的燥熱氣息早就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說不盡的涼爽快意。彥長天原本看向烏參王那略帶敵意的眼神,都仿佛因為這濃鬱到窒息的靈氣,而緩和了許多。
“這是哪裡?”
話一出口,彥長天便知道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烏參王雖然有些靈智,也暗通人性,但若想它開口答話,簡直是天方夜譚了。
無人解答,那就自行摸索。
彥長天深吸一口靈氣,隻這一口,體內真元便鼓動起來,霎時間恢復了七七八八。來不及驚訝於這靈氣的精純,眼前一方光華大作的圓形浮石, 卻是吸引了彥長天的灼灼目光。
說是一方石頭,其實不太恰當。圓形浮石看上去並無實體,更像是天邊的一片厚重白雲,懸浮在奇異空間的最中央。
浮石之大,足有數丈之高,十人合圍也未必能將其抱住。如今正泛著淡淡青光,有節奏地一閃一閃,仿佛是什麽亙古靈獸,在眨動著眼睛,注視著面前的來人一般。
彥長天不知道眼前這古怪的浮石是個什麽來頭,當然不敢輕舉妄動。但他又察覺出浮石表面氤氳纏繞著的,都是精純到無可言喻的仙靈之氣,當下稍稍放寬幾分心來。
此地再不濟,也總好過危機四伏的溶洞空間吧!
但天不遂人願,特別是像彥長天這樣總是走背運的人。
毫無征兆的,彥長天右臂腕子上掛著的七層寶塔,一改往日沉寂之狀,像是餓狼進了羊群,山賊見了寶藏,發瘋似的朝著浮石中心飛去。其力道之大,牽動著彥長天的手臂,讓他一個踉蹌。
彥長天心生反抗之意,但如今懸浮空中,毫無落腳之地,哪裡使得上勁?他只有眼睜睜看著那七層寶塔一馬當先,拖拽著自己和千年烏參王,直直朝浮石撞去。
七層寶塔與奇異浮石甫一接觸,刹那間七彩光華大作,彥長天與烏參王也頓時不見蹤影。
光華隱去之時,仙霧繚繞之間,唯有一座古樸的七層寶塔,俏生生端居浮石中央。伴隨著浮石表面呼吸起伏一般的靈氣翻騰,寶塔也時而紅、時而綠地閃爍著七彩光芒。
這寶塔流光溢彩,這光華奪目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