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昌大道朝廷街14號,正當午晌。
打開門,陽光瞬間鋪蓋奔湧進去,卻只在地上印照出一塊大大的金黃色矩形格子以及一條黑影,屋裡的其他事物,仍然隱藏在晦暗之處。
時隔幾日,再次回到這裡,陳士毅的心裡卻沒感覺到重逢的喜悅,有的,只是一種隱約的陌生,好似走進一層薄霧。
有微塵在他眼前的光中飄蕩。
心頭,不可遏製地壓上一重陰翳。
眉頭微皺,眼睛眯了起來,目光漸冷。
程諾飛不在,他去哪兒了?
如同覓食的野獸走進陷阱,心頭升騰起警惕,陳士毅提著從家裡帶來的一些吃食,一步一步,緩緩走在心裡早就熟知的路線上,往樓上去了。
一番整理後,陳士毅去外面找程諾飛。
兩人之間,沒有交換過聯系方式!
鬼使神差的,他來到了當初兩人相逢的那座樓房下,蹲在路邊,點燃一根煙,微微壓低了腦袋,在吞吐煙霧的時候打量著街頭街尾。
這條街,一如當日,行人寥寥,好像大部分人都在刻著避開,說不出的怪異。
“讓開讓開!”
“別擋道。”
一群氣焰囂張的壯漢風風火火地小跑著趕路,在陳士毅面前推開三個閑聊漫步的學生。
陳士毅隱約聽到他們中有人在私語,說了“那小子”、“他”幾個字,沒來由的,他感覺這群人也在找程諾飛。
他是不是在自己走了以後惹到麻煩了?
陳士毅皺眉眯眼,抽了一口後把煙按在地上磨熄,不動聲色,跟了上去。
跟了一陣,遠遠看著那些人在淄昌大道上了一輛白色麵包車,他打了個電話給李南。
“喂,小混蛋什麽事?是不是要回來?老子很忙,有屁快放。”李南語氣不是很好,但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應該沒事。
陳士毅這般想著,嘴裡卻還是問道:“李叔,知不知道程諾飛去哪了?”
“我怎麽知道,這小子兩天沒露頭了,八成是死了,沒事別煩我,兩個沒心沒肺的狗東西。”李南罵完,直接掛了。
兩天,灰塵……
心裡咀嚼著兩個詞,陳士毅明白,八成是出事了,但他也沒什麽辦法,只能回去等消息。
日薄西山,夜的陰影已經在房間滋生。
陳士毅坐在床沿上,默默看著書桌上那桶冒著熱汽的方便麵,在他視線裡,書桌上的紙筆和小台燈都不如那桶方便麵顯得真實,只有模糊的輪廓。
第二天,陳士毅又去那個老地方蹲點了,又是在傍晚時分,轉了一圈附近後,他竟然在那棟樓房處看見程諾飛了!
陳士毅略感詫異,凝視了一眼,確認是他以後,趕忙走了上去,卻見程諾飛面部裹了一層厚厚的白石灰!
“你去哪兒了?”
“去別的地方做了點事。”
“什麽時候回去?”
“這裡再刷一會兒。”
幾句交談,陳士毅感覺程諾飛語氣很冷,是那種素不相識的漠然的冷,言辭間有讓自己快點走開的含意!
陳士毅低頭默然,心裡自問沒得罪過他,斜斜看了程諾飛一眼,如常般語氣清冷地說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沒事,就行了。
陳士毅心裡通透,如常行動。
晚上,他做了一個夢,他夢見,窗外透入房間的清冷月光下,有一個看不清面目的人,
默默地站在自己窗邊,很久很久。 驚醒的時候,陳士毅汗透全身,涼席上印出一個人形的水漬。
他心驚膽顫,遍體生寒,坐在床沿上喘了很久的粗氣後。心裡略定微思,感覺夢裡那個身影,有可能是程諾飛!
他是個言辭木訥的人,但不代表他的心思也是如此,至少,他現在的心思活絡地只能用翻騰噴薄這詞來述釋。
偏轉頭顱,看向窗外。
已經是日暮西山,彩霞霓生。
心一沉,臉色煞白,陳士毅有些恐慌。
洗臉。
心頭莫名浮現一個念頭,陳士毅擠出一個笑臉,覺得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心頭卻隱隱感到有慌張、不安的情緒的在滋生。
拿出手機播放音樂,切轉隨機播放,點下下意識按鍵。
陳士毅希望能有首歌曲安神。
叩擊心靈的前奏,確實有點帶動心緒的作用。
每個人心中有一把鎖
囚禁著惡魔
蔓延在心底的怒火
燃燒的叫墮落
世界光鮮的背後
葬送著魂魄
跪在煉獄的門口
我化身為邪魔
世間太多過錯
生命太多折磨
善良人總顫抖
邪惡人在閃爍
人情淪為荒漠
人心為利縛鎖
太赤裸暴露你的醜陋
……
這首歌……不太好,
陳士毅皺眉,覺得越聽心裡越感覺壓抑,頓時心情不好了,但沒有換,而是把手機鎖屏放進衣服內袋,下樓到衛生間放水、抽毛巾、洗臉。
世間太多過錯
生命太多折磨
虛偽善良背後
藏下太多冷漠
贖罪的人是我
犯罪卻不是我
若天有情怎麽容忍這殘破
世間太多過錯
生命太多折磨
許多年的以後
真善美全腐朽
有智慧的惡魔
很斯文的禽獸
別難過我仟魂拯救惡果
歌詞終時,陳士毅放下了捂在臉上的毛巾,曲音終時,他把毛巾掛到毛巾架子上,轉身往外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出門的那一刹那,陳士毅眼角余光瞥到鏡台鏡子裡的他,眸子側轉了一下,那兩個眸子的色澤,是猶如野火一般暗金瑰紅的混色!
夜深了,人靜了,孤星亮了
心莫名,有種隱隱的感應
此時此景,你可會將我想起
何方何地,似水年華能追憶
這一刹那的緣分,浮光掠影
你我已在銀河兩端千裡迢遞
是誰飄零了誰的宿命
是誰報答了誰的傷心
我是鳳凰,找不到梧桐棲息
你是飛龍,潛藏在宇宙淵底
風輕了,雲淡了,紅塵迷了
傳奇裡笑英雄為美人葬命
你我的故事已被歲月吞噬
駝鈴如雨,濺濕了遠行足跡
這一刹那的愛意,心有靈犀
願光陰為我們停止,生死一起
是誰飄零了誰的宿命
是誰報答了誰的傷心
………
手機裡,是另一首歌曲在傳響。
陳士毅不想再呆在屋子裡了,他怕自己會神經衰弱。
出門前,關掉手機音樂後,處理了一些其他事宜。
之後去了一個人數還算多的網吧,通宵。
時代在變遷,比較以前的機子稀缺,人頭攢動,現在的網吧,清冷了不少,空氣質量也提升了一大截。
到網吧不再是為了玩網遊,而是睡覺,陳士毅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也有些無奈,時光總會讓人的心思,不可避免地傾斜。
天明時,陳士毅心有忌憚,於是混跡街頭。
直到傍晚時分,猶豫再三,他終於下了淄昌街的決心。
回到房間,他真真切切的感覺到這裡更陰暗了。
無形中,似乎有東西在爬,似乎有冰涼濕膩的觸手在他心裡、在他背上摩挲。
“請問,這裡是程諾飛,程哥哥的家嗎?”輕靈的聲音自樓下傳來。
陳士毅一愣,隨機下樓去看。
不速之客是個十一二歲的漂亮小女孩。
“你找他有什麽事,小妹妹?”陳士毅笑著問道。
“我找程諾飛大哥哥的。”小女孩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小聲嘟囔,語氣神態都顯得有些拘謹、有些不安、有些失落。
“呵,他不在,他昨天…他昨天……”陳士毅說到這裡,突然住了嘴,眸子倏然緊縮,目光爍動。
程諾飛昨天回來了沒有?
腦海中促然浮現出那張白石灰覆蓋的臉,陳士毅仔細回想,卻始終想不清楚,那時候那張臉究竟是被厚厚的白石灰全部覆蓋了,還是漏出眼睛、口鼻的。
“哦,那我明天再來。”小女孩輕聲說了句,出門走了。
噠噠噠噠……
樓梯處,傳來腳步聲!
陳士毅猛然回頭,看到一個熟悉的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寒意灌體,失聲叫道:“程諾飛!”
他明明記得,他回來的時候,所有門都是鎖著的,而且,他昨天撒在樓梯上的那十幾片麵粉都沒有腳印!
“你怎麽了?”程諾飛笑著走了過來,說道:“你臉色好差啊,是不是生病了?哦,我差點忘了,你今天一天都沒有下床,飯都是我送上去的。”
砰…砰…砰…砰…砰……
陳士毅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渾身僵直,動彈不得,隻聽得胸膛裡的那顆心髒劇烈跳動的砰砰聲響。
“快去床上躺下休息吧。”程諾飛笑著走過他身邊。
緊接著,陳士毅聽到身後傳來了關門的“吱呀”聲響,那聲音,很尖銳,像是一隻爪子,在他心上抓撓而下。
不知為何,他不由自主地往樓上走去,然後進了那個熟悉而陌生的陰暗房間,躺到床上蓋上被子,慢慢合上雙眼。
眼皮合攏的最後一霎那,陳士毅看見,有個黑漆漆的人影從床下爬出來,站在了他床邊,默默地站著,站在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