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火車站。

　　陳士毅站在大門口，茫然地環顧四周。

　　我怎麽又到這裡來了?奇怪，我怎麽要說“又”?我是來找工作的啊。可是我的行李在哪兒?算了，不管了，先去租房子。

　　剛邁開步子往前，冷不防什麽東西緊緊卡住了褲腳。陳士毅低頭一看，卻是個下半身化作齏粉肉泥、上半身被剝了皮的牛頭人半傾著在抓他褲腳。倏忽間，那牛頭人抬起頭來，與他直視，嘴裡不停的說:“救我，救救我……”

　　未知的事物最為恐怖。

　　陳士毅被嚇得失去了理智，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往外跑去。

　　眼前所見，似是一片白霧茫茫，視線范圍內，有狹窄的路不斷延伸顯露。

　　奔跑遊走，身前身後全是茫茫白霧。

　　驚恐的情緒在心中越發濃鬱。

　　突然間，路不見了，眼前只有鋪天漫地的白霧在翻騰滾動。

　　心裡一悸，陳士毅下意識停下了腳步，直覺告訴他，再往前一步，就會跌落要想懸崖！

　　這裡是雲端嗎?

　　舉目四望，什麽也看不穿。

　　正當他驚恐不安的時候，眼角余光倏然間瞥到身側有一條只有巴掌大的路徑延伸進雲波譎詭的濃霧。

　　未知之地，雖然恐怖，但未必沒有生機。

　　陳士毅小心翼翼地邁步踏了上去，平展雙臂，維持平衡，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額頭虛汗直冒，一顆心髒，在胸膛裡跳得砰砰作響。

　　走了許久，還是沒到盡頭。

　　陳士毅覺得很累，心裡隱隱想放棄，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不知怎的，腳步卻沒辦法停下來。

　　過了些許時候，一步踏出，竟然來到了一個大大的方形蒼白平台上。

　　得救了！

　　心中欣喜無限，僥幸萬分，陳士毅幾乎快跳了起來。

　　真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提衣襟，略整儀容，他信步向前，從容自若。

　　十幾步，來到一個三岔路口，只見三條蒼白色階梯斜縱貫天。

　　雖感驚異，但心中不願倒行退路。

　　所謂左文右武中庸，陳士毅一步向右，旋即眉頭一皺，低頭不語，沉吟片刻，轉道於左。

　　陳士毅拾階而上，連踏幾步，忽的，驚覺褲腳被拽住了。

　　低頭一看，又是先前見到的那個融化得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牛頭人！

　　“救救我，救我……”

　　牛頭人神情悲苦，目光渙散，有氣無力地不住哀求，一隻手抓著陳士毅褲腳，另一隻手緩緩向上伸出，似乎是想陳士毅拉他一把。

　　陳士毅驚怖塞心，哪裡有什麽大發慈悲出手相助的念頭，大叫一聲，身形不穩，向後倒去，直直墜落。

　　恍惚間，他看到自己從自家樓梯轉角踏空，即將跌倒之際，伸手推出，按了一下牆壁，借力穩住身形，然後迅捷得如同電視劇裡的貓妖一樣弓著身形，快速跑回了房間，撲到床上去了。

　　“恆恆，恆恆……”

　　渾渾噩噩間，陳士毅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叫他小名，心中湧出無盡溫暖柔和的感覺，可眼前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身子也被一股無形的大力禁錮著，難以動彈。

　　誰?誰在叫我?聲音好熟耳，小名，會叫我小名的，只有那麽幾個人，親人，是我親人在找我。

　　念頭翻滾，恍惚的神思逐漸清明。

　　焉的，有一道光在無盡混沌黑暗中顯現，

好似傳說中盤古舉起神斧，蓄力一斬，生神電，開天地，分清濁。　　陳士毅隻覺身子一震，猛地睜開了眼，看到自己爺爺正一臉擔憂神色，一雙老繭遍生的寬後手掌按在自己肩膀上。

　　隨後，自然是一番詢問。

　　陳士毅驚訝地從爺爺嘴裡得知，爺爺來叫自己去吃早飯，進屋以後看見自己翻著白眼松松垮垮地站在大廳裡，歪著個頭，嘴裡流著一道哈喇子，衝著大門傻笑，叫了他幾聲，結果他像瘋了一樣手舞足蹈地在大廳裡亂跑，上前要抓他肩頭，他卻跑上了樓梯，站在樓梯盡頭蹲著身子，探頭看著樓下，嘿嘿發笑，爺爺追到樓上，他又跑進了衛生間，爺爺看見他看了鏡子一眼，然後尖聲大叫著，手腳並用，想炸毛的貓一樣快速爬回了房裡去，仰躺在床上，身子不停的顫抖，按著他的肩膀搖了好久，叫了好久，他才醒過來。

　　明媚的陽光從窗外透入房間，陳士毅卻覺得如同置身冰窯，身體內外，無不冰涼。

　　鄉下，總是有封建迷信思想作祟的。

　　奶奶聽了這事，力主要請幾十米外， 龍門山半山腰那座有五百年歷史的古寺廟的大師來做法事。

　　陳士毅是唯物主義者，對於那種情況，他更相信網上查到的科學解釋——夢魘、夢遊，感覺自己一事無成，一回來就要家人擔驚受怕，還要花錢做一些不知所謂的事，很不好，心有戚戚地勸說:“算了算了，不要花那個冤枉錢了，一點小事而已，只是夢遊”。

　　不過陳士毅的奶奶是個固執有主見的女人，不管陳士毅再如何推脫勸說，也要貫徹落實她的想法。

　　而在一旁默默拿著煙杆子抽煙的爺爺也點了點頭，對此表示讚同奶奶的想法。

　　這樣一來，陳士毅無法拒絕了，爺爺奶奶是他的至親，從小到大對他最好的人，他不好違逆他們的意思，悶悶地“嗯”了一聲，應了下來。

　　一連幾天看不透的法事下來，陳士毅心裡對能念一整天經不停嘴的大師深感敬佩，這份定力，不同凡響。

　　可能是心理作用，陳士毅感覺自家新屋有種讓他心裡驚悸不安的氣氛，他不想再住了，所以，算了日子買下車票，法事做完那天，他直接返程南平了。

　　到站下車，取徑缽惹街，走過熟悉的轉角，放眼看去，遇到程諾飛那天他所刷的那面牆，竟然還是當日初見的那副模樣，半紅半白的。

　　“那家夥做事真不可靠，跟我一個鬼樣，喜歡偷懶，喜歡半途而廢。東家真倒霉，遇到這麽個半桶水。”

　　陳士毅灑然一笑，喃喃自語，心裡也對程諾飛那條鹹魚頗為掛念。

　　他駐足片刻，便往住所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