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兩個月如同揮手間。白天忙忙碌碌,東奔西走腳不沾地,累的滿身大汗,晚上活動完定好的日常計劃,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滿腦子都是鄉愁。
初來乍到的新奇感,獲得工作、努力賺錢的熱枕也一點點被消磨殆盡,陳士毅染上了喝酒抽煙的壞毛病。
不喝酒、不抽煙的人大多希望自己的身體健健康康,能活到古稀八十那麽久。
陳士毅不想活到古稀八十,只希望能有什麽東西,消磨掉自己每天失眠時的愁。
算算日子,應該是到了初秋時節了,但這裡的氣候還是滯留在炎熱的狀態。
陳士毅心裡琢磨著抽個時間請假回家一趟,回去看看家裡老人,畢竟,出來以後就沒和家裡聯系過。雖然出來之前,家裡的兩個老人總提醒他,在外面安穩下來以後打電話回去通信,但他性子太冷淡,買來手機除了看視頻打遊戲,從沒有主動給誰打過電話,在他心裡,一直認為打電話這種聯系方式是商業化、不能帶感情、沒有誠意的,不如直接見面,哪怕是相對無言。
三天后,想法醞釀成熟了,陳士毅付諸於行動,他向老板李南提出請假要求。
李南沒同意,推說廠裡忙,讓他過段時間再說。
所謂“人心思變,欲壑難填”。人的需求是無窮無盡的,但在某一時期裡,人的需求是有重點的,是層次分明的。一個需求實現的同時,往往會附帶獲得另一些需求的滿足,再之後,就會滋生出新的需求。在某一特殊時期,人為了滿足某些需求,會暫時放棄另一些需求。
在陌生城市站穩,努力工作賺錢,是陳士毅最初的需求,這個需求得到了滿足,雖然他賺的錢並不算多,僅僅只有八千,但對金錢並不在意的他覺得已經夠了。
有些人就是,工資不過萬,心裡坦蕩蕩,工資超萬頭,心裡嫌不夠,陳士毅顯然就是這種人裡的一個。於是,他需求的重點從工作轉移到了家人家鄉上。
李南的拒絕,讓陳士毅心裡很不爽快,當晚夜裡,他在自己房間裡喝了個酩酊大醉,像灘爛泥一樣躺在地上睡的昏沉。
南平這個地方,晝夜溫差變化比較大,陳士毅第二天就感冒了,整個人頭昏腦脹、渾身酸軟,不得已,就打電話向老板李南請假。
李南什麽人?大老粗一個,雖然最後同意陳士毅請假,但期間講了不少傷人的話。
人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雖然不是節日,但生病以後,虛弱得、難受得仿佛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使得陳士毅更加思念家鄉和至親了。
有一則老故事:古有遊楚之吳人,病,誠思吳,而吟吳歌,遙以寄思。
意思是,古時候有一個出遊楚國的吳國人,有一天他生病了,心裡非常想念家鄉吳國,就唱了一首家鄉吳國的歌曲,向遙遠的家鄉傳遞思念之情。
古人是智慧的、多情的、純摯的,僅僅是寥寥數語,就將一個傷情的故事表達了出來。
一如這個故事裡的吳人,陳士毅心裡對家鄉的思念被疾病放大了數倍,他暗下決心,辭職回家。
當天下午,陳士毅病情好了一些以後,就打電話給李南,表達了辭職意願。
對於陳士毅任性的行為,李南依然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想不太通這個年輕人為什麽無端端請辭的,仔細一琢磨,以為是自己之前的話說得太傷人了,導致他請辭。
不過李南是個自視甚高的莽漢,
絕不會為此道歉,秉著“受不了我,你想怎地就怎地,老子絕不放低姿態”的念頭,他直接同意了陳士毅的請辭,結算了工資以轉帳的方式支付給了陳士毅,心裡大為光火,不想再見到那兩個一丘之貉、不求上進的蠢年輕人。 晚上,陳士毅等程諾飛回來後,結清了房租。程諾飛勸說他先不要搬走,回家看看,休息幾天以後再回來重新找份工作。
陳士毅想了想,答應了下來。
第二天,買了車票,返程回家。
其實請辭以後,心頭一陣失落的陳士毅就明白自己的行為有多麽魯莽、多麽任性,可是,不輕狂,還是年輕人嗎?他安慰自己說,機會有的是,工作還可以再找。
一件事,不可能只有好處,無論做出怎樣的選擇,其後隨之而來的後果,都必須自己來承擔。
陳士毅懂這個道理,也明白自己是個又懶又沒有志氣、衝動缺少耐性、短視的性子,但他改不了。也許,是生活沒有給他一個又重又狠的大嘴巴子,所以他才會沒有繼承到父輩吃苦耐勞、堅韌不拔的精神。
帶著病,以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態下了車,渾渾噩噩的腦子還不算糊塗,去菜市場買了些肉食和蔬菜,又去水果攤鋪買了些新鮮水果,陳士毅像個行將就木的老頭一樣慢騰騰地回家了。
家人見了久無音訊的他自然是喜出外望,各種張羅,忙裡忙外,像過年了一樣。
以往家人的期望始終是壓在陳士毅心頭的一塊大石,看著遠不如南平所見家庭那般富裕的自家,他感到很愧疚,身為男兒,在外偷享安樂,不能有所作為,斬獲榮譽,光耀門楣,讓家鄉沐澤讚歎,真的很可恥。
可我,真的找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啊!
陳士毅仰天長歎,心裡對自己的前途一片通透,對自己的無能既痛恨又無奈,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
回想以前,他也是個嘴上抹蜜、人見人誇、聽話機靈的好孩子,鄉裡鄉親都說他以後會有大作為,他自己也那麽認為的。
後來,後來怎麽了?一切都變了,陳士毅自己也不清楚是自己自甘墮落,還是為外界形勢所逼,或是兩者兼有,他變得沉默寡言、變得性格冷淡,仿佛有一堵牆,把世界和他隔離開來了。
回家的第一天晚上,獨自住進還沒裝修好的新屋裡,病體未愈的陳士毅又酗酒了。
但願長醉不複醒。
醉眼朦朧,陳士毅握著酒瓶站在窗前,看著樓外的景色,月明星稀,星月的彩華卻無法穿透濃鬱的夜色,只有那與行道樹夾路並列的路燈匯照出一條蒼白的水泥老路,風起時,從坑坑窪窪的路面掀卷起一片如薄綢淺霧一般的細膩塵埃,在虛空中,偏飛若舞,漸漸彌散,凝眸上看,那醒目的燈光是那麽朦朧、那麽夢幻,仿佛裡間有著一個離人世無比遙遠、無比遙遠的淨土國度。
無聲之處,百年易度。
“哈哈哈哈…上佳之景,不應凡俗觀,我這雙眼,隻想看見錢……”
陳士毅莫名發笑,醉步偏蹣,手腳打擺,想坐到床沿上去, 不料因醉酒而頭暈目眩之下,坐了個空,一屁股墜坐到地上去。
屁股一疼,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又笑了起來。了無拘束的時候,無所顧忌,行為舉止,就像瘋子。
直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陳士毅腦子亂哄哄的,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以前的日子,來自他人的讚賞、冷漠、期盼、責罵、感謝、嘲諷、鼓勵、親情、友情、師恩;自己的喜、怒、憂、思、悲、恐、驚。
昨日之日不可留……
往事如何再重頭……
人生有八苦痛:生、老、病、死、愛別離、五取蘊、怨憎會、求不得,苦徹心頭,痛徹心扉,讓人苦不堪言,讓人痛不欲生。
夢想破滅,努力成空,執念化成滋養愧疚、懊惱和悔恨的根,壯大,結出苦果。
陳士毅閉上眼,仿佛又看見因為技不如人而落敗的武術比賽後,那柄被自己狠狠拋落山崖的長劍了。那師傅預祝他奪冠的禮物,被他含恨拋出去,在陡峭的山壁上翻滾著,掀起一路沙塵碎石,墜落深澗,濺起一蓬水花,再無蹤影。自己呢?跪在山崖邊緣哭,一點振作的勇氣都沒有。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陳士毅,成事毅?成事易?毅事成?易事成?
我的道,在哪裡?是什麽?重任何在?遠道何在?怎麽求?怎麽尋?陳士毅,無能之人!
想起自己姓名的來歷典故,看著天花板,他在心裡對自己連連發問,最終,他無可奈何地閉上了眼,慘笑一聲,眼淚,潤濕了眼角,匯成一束清線,滑落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