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羅育華在田地裡從年頭忙到年尾，金欣蘭包幹了家裡所有的家務活，也沒有半刻的清閑。羅梅豔自從上高中後就在不能回家住了，只能每周五下午回家，周日下午再返校，周末一回來就幫著羅育華在田地裡忙活整整兩天，晚上也不得閑，要幫著金欣蘭分擔些家務活。

　　今年家裡的收入驟減了很多，上半年診所生意不好，也沒分到多少錢，下半年又交給了老師傅獨自打理，雖然老師傅幾次送錢來，但羅育華夫妻倆怎麽也不肯收下。加上金欣蘭不能幫著出去幹太多農活，田地裡的收入也差了許多。今天的所有收入加一起才不到5000塊，整整比去年少了3000多，但家裡家外的人情禮節和生活開支又減不了多少，今年梅豔上高中後在城裡吃住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整個盤算下來，今年基本沒剩下錢。這可是最近今年的頭一次，前幾年每年都是能剩下好幾千的，今年不如往年，但好在前幾年家裡還有些積蓄，不至於一夜回到解放前。

　　高中學校沒有集體宿舍，鄉下的孩子離城裡又遠，只能在學校附近的人家租房子住，少部分家庭條件好些的2~3個孩子租一間房，大部分學生都是4~5個人租一間，一起結伴上下課，一起結伴上晚自習。學校有一個食堂，但裡面的飯菜很貴，一般的家庭負擔不起，而且學校的食堂不收白米，米飯和菜都要用錢買。就這樣，學校周邊幾戶人家開了小飯堂，鄉下孩子每周日從家裡帶米去交給小飯堂，帶多少米換取多少飯票，每餐再用飯票買飯，當然一斤米到自己碗裡估計有8兩就很不錯了。但就算份量不足，大部分鄉下學生還是願意去用米換飯，總比全部用錢買米飯省了許多。而且小飯堂的菜也比學校食堂的要便宜不少，當然小飯堂菜的質量肯定比學校食堂的菜差了些，從菜品的好壞到炒菜的油等各方面都差別很大。

　　雖然家裡目前的條件還算是不錯，但羅梅豔心裡很清楚，診所沒了收入，娘的眼睛又不好，爸的身體也不如以前，就靠這點農業收入支撐，今年供養三個孩子讀書估計只能剛剛夠用。再過幾年，木平和水平再來城裡讀書，肯定是收入不夠支出的。所以她必須精打細算，盡量節約，能省一分是一分。

　　過年的時候，金欣蘭跟羅育華說還是跟去年差不多的標準準備年貨，不能讓孩子們覺得委屈，不能讓孩子們有太大的心裡壓力，更不能讓村裡人看不起，好不容易過上的好日子不能就這麽輕易放走，以前他們受夠了村裡人的冷眼和嘲諷，好不容易被尊重了幾年，不能輕易回到以前。

　　但就算年貨準備得跟去年一樣，過年還是跟去年有很大差別。診所開不下去了，收入明顯不如去年了，梅豔還是沒考上師專，木平的成績雖然還不錯，但到底高中後怎麽樣還是個大問號，水平原本可以保送省城重點，但後來沒去成。村裡人很現實，這些都是在明顯不過的事實擺在面前，這可不是準備的年貨多少就能簡單敷衍得了的。果然，大年初一來家裡進門拜年的人比去年少了大部分，能坐下來的更是少之又少，就連前幾年借過錢那幾家，也是坐下來還沒喝兩口水就急衝衝出門去別家拜年了。很直觀的數字一看就很明白，去年兩條紅梅香煙一上午就發完了，今年一條紅梅還剩下3包在神龕上發不出去。

　　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更擔心的是梅豔和木平的成績。自從梅豔上了高中以後，雖然語文和英語在班裡還算比較優秀，

特別是英語成績一直是班裡前三名，英語老師肖老師是高中校長的愛人，對梅豔倒是特別好，說她不僅英語好還特別懂事。但高中成績不僅只有語文和英語，數理化更重要，梅豔的理科成績到了高中就不是很好，甚至有些跟不上。第一次其中考試，班裡54名學生總排名排在34名，這次期末考試還退步到了42名。這樣下去的話，估計想考大學希望很小。木平的成績也不是像以前那麽好了，其中考試還是年級第一名，到這次期末考試竟然退到第二名，尤其是語文成績下滑得很厲害。　　看到三個孩子的兩個都在退步，羅育華和金欣蘭急在心裡，也沒有辦法，不能說孩子們不努力，也不能說孩子們不懂事，這兩個孩子比村裡幾乎所有其他孩子都懂事，學習都更自覺，但就是一直在退步。這樣的情況又不能打又不能罵，還不敢給他們太大的精神壓力。這大過年的，村民們又是這樣的態度急轉直下，真是世態炎涼，眼光變化太快。每每想到這些，羅育華越來越沉悶，話就更加越來越少，只是抽著悶煙，煙癮也越來越大。

　　唯一感到欣慰的是羅水平的成績，期末考試還是門門功課滿分，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年級第一名遙遙領先其他同學，還是學校唯一的特等獎獲得者。但現在成績好歸好，但還只是在小學，誰知道將來初中、高中會不會變化，會不會退步，羅育華和金欣蘭真的不敢想如果哪天水平的成績也退步了那可怎麽辦?但願這種擔心是多余的，但願水平的成績能一如既往優秀下去，這也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欣慰和期盼。

　　日複一日，太陽還是照常晨起夕落，日子還是周而複始地循環著。高一年級第二學期其中考試剛過，學校通知家長開家長會，羅育華與高一(1)班的家長們一起早早地在教室坐好，等待汪老師的家長會。

　　汪老師和肖老師等7位老師走進了教室，他們都是任課老師，分別是語文、英語、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和政治老師，老師們在一片掌聲中依序落座。汪老師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背有點微駝，大概50多歲，頭髮顯得比較凌亂，胡子也好像幾天沒刮了，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衣裳，腳上拖著一雙布鞋。相比汪老師，肖老師就穿著得非常得體，帶個金邊眼鏡，穿著粉色的短衫，穿著半高跟皮鞋，一看就是典型的知識分子形象。

　　汪老師先是重點介紹了各位任課老師，每位老師都是全校最好的，其中物理和生物老師還是從外校請來的特級教師。然後就是介紹班級的基本情況，學生的學習成績等。重點表揚了7~8位學生，每位同學都是點名表揚，汪老師對每位學習好的同學都如數家珍，不看期中考試成績表都能一分不差地說出上面幾位同學的各科成績，並對每位被表揚學生的各科成績進行了詳盡的分析，都給出了成績提高的很多建議。

　　表揚完成績好的，就該輪到學習差的。汪老師清清嗓子繼續說:“坐在後排的那幾位家長你們也聽好了，前面我點到名的是我們班的幾個寶貝，是重點大學的苗子，是學校的光榮，一會散會你們幾位家長再留一下，我還有些話要單獨給你們每一位交代。下面我要提到的名字就是班裡的渣子。”羅育華雖然不想聽到汪老師念到羅梅豔的名字，但期中考試梅豔成績就是排在班裡倒數第8名，還是不幸被點到了名。

　　汪老師突然變了個人一樣，繼續說:“我看這幾個人就是爛泥巴扶不上牆，也不知道當初是怎麽考到我班上來的，我看不是作弊就是走後門進來的。這樣的渣子怎麽可能考上大學呢?趁早死了這念想，早點接回家種田早點解脫得了。我看到這幾個就煩人，他們吃飯都是浪費糧食，在我們班就是浪費資源，佔著班裡的板凳，不可能考得上大學的。還是趁早離開我的班，好給別的人讓位子，我這裡還有好幾個別的班裡特別優秀的孩子想進來沒凳子坐呢。你說你們佔著這位子幹什麽?我看還是早點走吧，越早越好……”

　　這汪老師也完全不管坐在一旁肖老師的提醒，還越說越來勁，這一頓劈頭蓋臉毫無師德的謾罵，罵得後面的幾位家長頭都抬不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頓無厘頭的謾罵之後，汪老師叫幾個優秀學生的家長再留下來，宣布散會。其他家長一次離開教室，肖老師叫住羅育華說有話要對他說。

　　“梅豔家長，你過來這邊，我有些話要對說。這個汪老師就是這麽個脾氣，學校任何人都拿他沒辦法，你也不要太生氣，畢竟汪老師也是恨鐵不成鋼。我要跟你說的就是梅豔同學的成績，其實梅豔同學學習還是非常刻苦的，人很懂事又乖巧，我是非常喜歡她的。她的英語成績就很好，只是數理化拖後腿太多了。我也去過她住的地方看過，跟她住一起的幾個同學不太愛學習，可能也受了些影響，再加上她好像心裡壓力很大，平常也不願跟別人傾訴。梅豔家長你看這樣行不行，以後就叫梅豔住到我家裡來，反正我家孩子也讀大學了，家裡空得很，住到我家裡的話，我還能經常幫她減減壓，也不會受到其他不愛念書同學的影響，沒準這樣她的學習成績會慢慢好起來。”

　　羅育華聽到肖老師這麽關心梅豔，心裡真的很感激，但人家肖老師不僅僅是任課老師，還是學校校長的愛人，那是學校的一把手，怎麽能住到人家家裡去呢?這萬萬不可，這要住進去了，梅豔的壓力會更大的。

　　想到這，羅育華說:“真的非常感謝肖老師的關心，住你家裡這事萬萬不可，哪能打擾到你們的生活呢，再說校長那麽忙，家裡客人也多，住你家裡也不方便，我們想都不敢想。我這就回去給梅豔換個地方住，不要跟那幾個孩子住一起就行。”

　　肖老師說:“那好吧，梅豔家長，我尊重你的決定。有一點請你放心，汪老師說要把梅豔趕出班裡的事情，你就不用擔心了，我會跟汪老師說的，這點面子他怎麽也會給我，你就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