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季節,驕陽如火,天上的太陽毫不吝嗇地烘烤著路上稀稀疏疏的行人。中午時分,居委會並沒有來辦事的群眾,魯行坐在辦公室裡發著呆,辦公桌上擺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茶葉不好,葉子被茶水泡得很大,撐滿了半個茶杯。旁邊電風扇“呼呼”轉著,但從扇片吹出來的還是熱流,熱流吹到魯行身上,他感到更熱了。
“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魯行扯了扯衣領,埋怨道。大學學了歷史學,畢業後除了“免費”拿到一本教師資格證外,其余一無所獲,但這也怪不得老師,要怪就只能怪自己還不夠努力。
畢業後公務員沒考上,創業又缺錢和經驗能力,只能來居委會混混日子。看著面前擺著的明年公務員考試書,“我一定要考上!”魯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趁現在工作還不是很忙,趕緊刷幾道題。
“嘟-嘟-嘟”手機響了,魯行不緊不慢側過臉去,看了看手機屏幕,是他爸打來的。
“喂?什麽事,你說。”語氣冰冷,冷得並不像是在和自己父親對話。魯行從小就和他父親關系平平淡淡,從小到大,父子倆的交流掰著指頭都能數得過來。
魯行父親早已習慣了這樣對話,也不生氣,說:“前兩天你表叔家女兒死了,聽說明天送火葬場,靈堂設在方圓山殯儀館,我腿腳不方便,你去一趟”。雖說是魯行表叔,但他在縣裡工作,魯行一家還在農村,平時除了婚喪嫁娶外兩家並沒有多余的走動。
“好,我下班後去”,魯行簡單答應。
魯行爸爸沒好氣說:“你那個班,上不上也無所謂。”
魯行不想回話,直接掛了電話。
魯行與他父親的關系鬧成這樣,還得從他家一本家傳的《魯班秘術》說起。
一日,還是幼兒的魯行趁父母親趕集時候,玩耍時無意間在父親的衣櫃底翻到了這本書。由於當時年紀比較小,隻覺得書中的符號像自己平時自己在地上畫的塗鴉,於是就隨手拿起身邊的一根木棍依著書中的符號在地上畫了起來,可誰曾知道,就是這無意間的玩耍,徹底改變了魯行一生的命運。
自己玩了一下午,書中的符號盡數被魯行在地上圈畫了出來,每個符號雖不是很像,但總體輪廓倒是清晰。
“行子,行子,看媽媽上街給你買了什麽好吃的?”魯行媽媽上街回來,背著一大簍采買的東西,剛到院子,就喊著魯行的名字。魯行聽到是媽媽的聲音,立馬扔下手中的木棍,朝著媽媽的聲音飛跑過去,高興地嚷道:“媽,媽,我要吃奶糖。”
魯行爸爸在後邊跟了上來,老遠就聽到魯行的聲音,一臉蘊色,道:“不成樣子,就知道吃!”
魯行媽媽看到跑過來的大胖小子,幸福地笑著抱起魯行。溫柔地對魯行說:“今天媽媽上街去了,一個人在家都玩啥啦?”
魯行得意地指著地上的“傑作”,一臉驕傲說:“媽,你看,這是我畫的鴨子,那是小兔子,那是。。。。。。”魯行媽媽看了地上扭扭曲曲的線條,突然一臉驚恐,轉頭對著魯行爸爸大叫道:“他爸!你快來!你來看這個!”
魯行媽媽早些年在收拾家務的時候不經意間曾見過那本《魯班秘術》,還沒等翻開,結果被魯行爸爸一把扯過來,兩顆眼珠子瞪著魯行媽媽,怒吼道:“不要什麽都亂翻,這是你能看的嗎!”
魯行媽媽被她老公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愣在了原地,雖然不明白為什麽平時溫文爾雅的丈夫變得這麽暴躁和憤怒,但從此也知道了那本又髒又破的《魯班秘術》是他不能動的神經。
當時翻都不能翻的書現在書中的內容被盡數畫在了地上,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一會兒會不會直接把行子打死,懼得隻得呆立在原地,臉上豆大的汗珠一顆接著一顆往地上掉。
“噗-噗”聽到他爸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魯行媽媽嚇得一口冷氣一口冷氣地往肺裡灌。
“什麽事。。。。。。”魯行爸爸邊問著邊走過來,還沒等他問完,就看到地上的“魯班生死符”,魯行爸爸再清楚不過“生死符”代表著什麽,它還有個名字叫“入門勸返符”!
雖然名字叫“勸返”,但實際就是拜入門中的入門術,因為拜入魯班門後,生死便不由自主,對前來拜門的人首先都要好言相勸,哪兒來哪兒回。這是魯行的爺爺給魯行父親講了一輩子的故事。“畫了生死符,便是魯班門人。。。。。。畫了生死符,便是魯班門人”魯行爸爸兩眼無神,杵在原地,有氣無力地念道。
突然,他額頭上青筋爆起,雙眼充血,死死盯著魯行,牙齒死死緊咬,一個巴掌甩到了魯行那小臉上,罵道:“你這狗雜種!”
魯行被這成年男人奮力的一巴掌直接扇暈了過去,腦袋在母親手臂吊著。魯行媽媽看到兒子這樣,以為他被這一巴掌直接打死了,頓時嚇得六神無主,一張平時還算是精致的臉瞬間變得沒了支撐,全搭攏下去,眼淚奪眶而出,“啊,不能活啦,行子啊,你別死了啊,行子啊”,魯行媽媽邊搖著魯行邊哭喊道。
魯行爸爸也被兒子的樣子嚇到了,但憤怒和悲痛大過了兒子的生死,也許,兒子的生死也大不過他犯下的錯。
對著魯行媽媽說:“哭什麽哭,死了更好!死了少個禍害!”說完後又陷入道絕望和悲痛中,望著地上一個個勾命的圖案,不自覺自言自語起自己父親生前曾經說過最多的一句話:“魯班法,四百八,畫此符者,得天地造化,享世間金銀,居人間高位;數十年後,塵歸於塵,土歸於土,斷子絕孫,以還天地日月。”
魯行爸爸數十年來遵從族訓,此書隻管保存,不能看,決不能練。數十代人的遵守在今天終於被打破,難道這就是宿命?“是了,這就是命”,望了望魯行,道:“你若不死,便做這‘一世人’吧。
“魯行,下班了,還不走嗎?”居委會主任張玲在辦公室門外向魯行問道。張玲看起來30來歲,嬌小的身材,披肩的短發,一雙時常都在“笑”著的彎彎眼睛,就像剛長出來的豌豆角,穿了一襲淡藍色紗裙,灰白色高跟鞋,看上去顯得幹練、成熟而又俏皮。
魯行的回憶被張玲的聲音拉回了現實,忙回應道:“正準備下班了,玲姐。”張玲很喜歡這個透著靈氣的大小孩,時刻處處照顧,魯行也自從那件事之後,他的父親幾乎就沒怎麽管過他,父愛親情這種幾乎人人都有的東西對他來說倒變成了奢侈品。由於張玲也大不了魯行兩歲,索性兩人在平時就以姐弟相稱。
說完把公務員考試的書塞進背包,關了電腦,帶上辦公室的門。
張玲微笑道:“那一起走吧,正好下周的小區安全教育活動想和你討論一下。”魯行邊鎖了居委會的大門,邊回答道:“好啊,我也正好學習一下怎麽組織一場活動。”
張玲打量了一下身邊這個大小夥子,不經意間到魯行手上綁著的一條棕色繩子,不懷好意調侃道:“喲,談女朋友了呀?你看定情信物都綁手上了,女朋友哪兒的?都不帶來讓姐姐們給你把把關?”
魯行被問得一愣,說:“什麽呀?姐,什麽女朋友?”
張玲對著那條棕色繩子努了一下嘴,“呐?那不是嗎?”
魯行抬手看了看,玩笑道:“姐,我還以為是什麽呢,哪有送一條破繩子當定情信物的呀,你要是給我介紹個女朋友,我把這繩子送給她,你看她要不要”。
張玲看著這個弟弟一樣的“小同事”,笑道:“那我們來打個賭,我負責給你介紹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你負責把你的手繩送給她,你看她要不要,她要是要了你得請我吃一頓大餐,要是不要,我請你。怎麽樣,很公平吧?”魯行就當是姐姐的玩笑話,也沒當真,隨口說道:“好哇,到時候你可別賴帳!”
張玲一拍額頭,突然想到一起走不是要討論一下下周的安全教育活動嗎?竟然被一條手繩岔開了話題,索性準備明天再說, 道:“我要去殯儀館一趟,一位縣領導家的千金意外死了,我得去一趟,要不你先回家吧,安全教育活動的事我們明天再討論,怎麽樣?”
魯行聽到玲姐也是去殯儀館,有些詫異,說:“玲姐也要去啊,我也正好去呢。”
張玲說:“嗯?怎麽?你也要去嗎?”
魯行緊了緊手繩,說:“我表妹夭了,雖然我們極少見面,但是聽到她出了意外,也是感到惋惜,去送送她吧。”
張玲道:“是那位縣領導家的千金嗎?”
魯行道:“是的。”
張玲半開玩笑道:“喲?你還有個縣領導的表叔啊?看來以後我還得抱你這條大腿了,哈哈。”
魯行道:“抱什麽大腿喲,去他們家我那個表叔表嬸能給我這個農村娃娃倒杯水我就心滿意足了。”張玲到是滿不服氣,說:“農村娃娃怎麽啦,誰家祖上三代不是農村人?不是農村人的都被解放戰爭給解放掉了,哼!”魯行對張玲這番理論逗得一樂,笑道:“玲姐姐高論,玲姐姐高論,嘿嘿。”
說話間,到了殯儀館門口,魯行和張玲各自買了一束花圈,只見賣花圈的店家嫻熟地用生意紅火得把筆都寫分了叉的毛筆在一條黃紙上寫著,“此去經年,頑兒含淚,何時再見母?人鬼殊途,慈母啼血,夢裡一哭兒!”
此時見到這幅挽聯,魯行才覺得那個並不怎麽聯絡的表妹死得真切,不由心中泛起些傷感,感歎人世無常,各有宿命。
正傷感間,張玲舉起花圈,說:“發什麽愣呢?把你的也舉起來,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