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山的秋天,漫山遍野都是帶霜的紅葉,溪水涓涓,載著落葉下山去。潭影幽幽,香殘玉簟;秋高氣爽,鴻雁長飛。
“鬼谷先生!”江坷走到鬼谷子面前說道,“這是我做的吃的,嘗嘗吧!”
鬼谷子笑著接過來嘗了一口。
“不錯不錯!小坷的手藝可以比得上鬼谷婆婆了。小坷,你來雲夢山幾年了?”
“八年了。”
鬼谷子點點頭。
“我也好想吃啊!”一旁的諸葛閔低聲說道。
“你等一下,我那還有,跟我去拿!”
“好!”諸葛閔笑著隨小坷走了。
吳通單手拿著酒葫蘆走來。
鬼谷子看著吳通說道:“吳通,你頭上似乎又多了幾根白發。”
吳通喝了一口酒說道:“老了嘛,有什麽關系!”
鬼谷子看著天上的飛鳥說道:“八年了,雛鳥也該學會飛了!”
洛神坊,司馬瑾年至弱冠,終於長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堅毅。時間沒有衝淡他的記憶、消磨他的意志,反而使他更加堅定報仇的信念。雲夢山的每個晚上他都無法安然入睡,孤獨中,陪伴他的除了痛苦,就是怨恨,只有報仇的信念才能讓他的生命苟延殘喘。死,他不是沒有想過,活著對他來說,比死更難。痛苦不斷引誘著他跳入死亡的深淵,怒恨又不斷把他拉向復仇的懸崖,他的靈魂就懸於深淵與懸崖之間,沒有重量下去,也沒有力量上來。
八年了,他覺得自己終於有了能力,可以回到那個地方,手刃仇敵,掙脫夢魘,血祭亡靈。
這一天,司馬瑾獨自來見洛神子,他終於覺定要離開雲夢山了。
洛神子聽完司馬瑾的話點點頭,四年來,司馬瑾已把她能教給他的東西都學會了,作為他的師父,洛神子很清楚他的天賦和現在的能力。自拜入洛神坊以來,司馬瑾從未有半點偷懶或倦怠,每日拂曉,只要能看得清東西,他便起床練劍,一直練到日暮黃昏,鳥倦飛還。洛神子相信司馬瑾現在一定可以完成他想要報的仇了。
“你真的決心要下山?”
“是的。”
“為了報仇,你有可能會死掉。”
“人早晚都會一死。”
“你會被你的仇恨所吞噬。”
“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報仇,只要能報仇,其他的,我不在乎。”
“可惜啊,真是可惜!”
洛神子似乎為他身上的執念所打動,那種執念也是自己曾經擁有過的,現在卻失去了的。
原來洛神子收留司馬瑾是想等他長大以後去鬼谷坊殺掉吳通的弟子,讓吳通痛苦,現在洛神子看到司馬瑾身上擁有一般不可阻擋的復仇之火,她突然改變了主意。
“萍兒。”
“萍兒在。”萍兒應道。
“到我房間去把那把劍拿來。”
“是。”萍兒轉身走向室內,很快萍兒帶著一把青色長劍出來,交給洛神子。
洛神子道:“此劍名曰倚天,鋒利無比,削鐵如泥,是曹操的愛劍。後陳王曹植又贈與師祖甄洛。你今下山報仇,我料你要殺的人,要做的事,都非比尋常,勢必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我將此劍傳你,倘若事成,也不枉我派名聲。
司馬瑾接過倚天。
洛神子道:“你去吧。“
“是,弟子拜別。”司馬瑾最後施了一個師徒之禮,轉身離去。
洛神子叫過萍兒,讓萍兒去鬼谷把這件事告訴吳通的弟子諸葛閔,且只能告訴諸葛閔。
萍兒不解,問道:“那諸葛閔不會去阻攔他嗎?”
洛神子道:“現在已經沒有人能攔得了他了,除非殺了他,否則只會被他殺掉。”
萍兒出來正遇到司馬瑾收拾好了行禮,一個包裹,一把長劍。司馬瑾見到萍兒道:“謝萍兒姐姐這三年來的照顧,此番一去,恐不能再見,就此相別。”
萍兒道:“可否幫我一個忙?”
司馬瑾道:“我現在不一定能答應,不過你可以先說。”
萍兒道:“下山後,你若遇見秦纓,請告訴他,洛神的萍兒在雲夢山等他回來。”
司馬瑾道:“諾。”
萍兒道:“千金一諾?”
司馬瑾點頭道:“千金一諾。”
萍兒失笑,眼若綻開的桃瓣,不過很快,萍兒不免為司馬瑾憂慮起來。
“洛神子說你此去九死一生。”
司馬瑾道:“八年前來到雲夢山時我就已經死了。”
萍兒從司馬瑾炯炯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從來沒見到過的凶煞,是與秦纓溫和的目光完全不同的冷。萍兒這時明白了洛神子的話是對的,眼前的這個男子誰也攔不住,除非殺掉他,否則只會被他所殺。
司馬瑾作了一個揖,這時司馬瑾自遭到滅族之難後作的第一個揖,恐怕也只有在和這雲夢山中純淨如水的女子相別時,才能讓背負了滿身的仇恨的司馬瑾刹那間與代表者醜惡貴族的繁文縟節冰釋前嫌。
司馬瑾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走了,萍兒在去往鬼谷的溪邊碰見了在等候司馬瑾的諸葛閔和小坷,萍兒把司馬瑾離開雲夢山的事告訴了他們。
“什麽!”諸葛閔聽到後大吃一驚,繼而拿著一把劍跑了。
小坷一時沒反應過來,在後面喊道:“你要去哪裡!”諸葛閔跑了幾步,聽見小坷的聲音停了下來,說道:“我去把司馬瑾追回來,你放心,一定把他追回來。”說完,諸葛閔幾步就不見了人影。
洛水湯湯,司馬瑾已經來到洛水河邊,沿著河岸向上遊不遠處便是渡口。雖說是在雲夢山中住了八年,卻是第一次獨自來到洛水邊。司馬瑾拔出長劍,劍身與劍鞘摩擦的聲音清脆綿長,合劍時聲音短促清亮。
“司馬瑾。”
司馬瑾回過頭,看見了諸葛閔,問道。“你來做什麽?”
“同你回去?司馬瑾不禁覺得他很可笑,為什麽?”聲音近乎無情。
諸葛閔毫不放棄。
“吳通老師不止一次說過,現在的你去報仇只會被仇恨吞噬,你也會死掉,你需要十年,現在已經八年了,還差兩年。”
提到吳通不禁惹怒了司馬瑾。
“不要提他!在鬼谷的那幾年吳通幾乎什麽都沒有教過我,從來沒有當我是他的徒弟。”
“不是的,他為了救你,在洛神坊自斷了左臂!”
“胡說!”雖說諸葛閔的話出動了司馬瑾,但是現在的司馬瑾對別人的話第一反應只有懷疑。
“沒有胡說,”諸葛閔搶白道:“他對你才是關心最多的,他怕你練劍噬血入魔,失了本性才不教你劍術,隻教你磨練心性,後來打算要教你劍術時,你卻遭了毒手,吳通老師為救你甘願自斷一臂只是為你求得洛神子的靈藥,可洛神子竟提出條件,要你離開鬼谷坊,加入洛神澗。”
“你!”司馬瑾震驚了。不過,他又對洛神澗的所有人產生了懷疑。洛神澗的人不是真想救我,只是為了她們的私欲罷了。你怎麽知道我要走的?司馬瑾不禁對這個世界又多了一層失望的恨意。
“是又怎樣?”
“什麽叫怎樣?”諸葛閔不明白司馬瑾的話。
“即便你說的都是真的,又怎樣,我還是要走。”
“你現在心性不靜,獨自一人回去很有可能白白送了性命,跟我回去再忍耐兩年,只要朝廷有變,秦纓師兄自會通知我們,到時我和你一同去洛陽,助你報仇。”
你有仇恨嗎?你懂得八年來每一天都活在仇恨裡的滋味嗎?時間不會平息恨意,只會把它喂養得更加凶狠。
聽到司馬瑾的這些話,諸葛閔一時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他發現,自己從來都沒有去了解過司馬瑾,他知道仇恨是痛苦的,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多痛苦。
“即便你這樣說,”諸葛閔堅持道,“我還是要攔阻你。”
“你是攔不住我的,除非你殺了我。”司馬瑾說道。
“我不會殺你,但我一定會攔住你!”
面對糾纏不休的諸葛閔,司馬瑾的目光變了。
“我差點忘了,雲夢山的這些年,我一次都沒有贏過你。不如你我今日再戰一回,你若贏了,我便跟你回去,你若輸了,就不要再糾纏不休!”
“好!”諸葛閔同意了。
“你要全力以赴,否則可能會被我殺死,我不會手下留情!”
司馬瑾先拔出了劍,劍指洛水一邊。
諸葛閔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殺氣,也拔出了劍,劍指雲夢山岩。
諸葛閔先發製人,帶劍衝向司馬瑾,司馬瑾腳踏九宮飛步,側身躲開,諸葛閔一連刺了七八劍,司馬瑾身體卻如風中之柳,諸葛閔的劍沒有一劍刺中他。突然,司馬瑾手腕一轉,劍鋒橫掃而來,諸葛閔向後一躍,卻發現自己中了司馬瑾的計,司馬瑾料到諸葛閔會向後跳起,所以幾乎同時,司馬瑾飛身刺向諸葛閔,諸葛閔腳下借不到力,勉強單手舉劍來擋,肩膀被司馬瑾的劍刺穿了。
諸葛閔沒有想到司馬瑾的劍會這麽快。
司馬瑾看著諸葛閔不知死活的眼睛,沒有下殺手,收回了長劍。
“你走吧!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再阻我,我不會再手下留情,我真的會殺了你!”
“我答應了小坷,要帶你回去,我說到做到!”
司馬瑾看著諸葛閔,只見他閉目蓄力,這正是吳通教給他的鬼谷的不傳之密——雲夢體術。
氣勁注入了諸葛閔全身每一寸肌肉和神經,連毛發也倒豎起來。
諸葛閔握緊長劍,與司馬瑾再戰,這一回,諸葛閔的劍奇快,司馬瑾只有招架之力,完全沒有出手反擊的機會。
兩個人的劍拚在了一起。
司馬瑾不願再糾纏下去,再纏鬥下去比拚的就是體力和毅力了。於是推開諸葛閔的劍,與諸葛閔暫時拉開了距離。
“我一定會殺了你,一決生死吧!”說著,司馬瑾也閉目蓄力,施展出雲夢體術,一時蓬發飛揚。
諸葛閔目光雖然凶狠,卻無殺氣,他還不懂得司馬瑾眼神中的那種決絕,也不懂得司馬瑾的劍更無顧忌所以更快。
司馬瑾氣血上湧,感受到了雲夢體術結合九宮飛步所帶來的威力, 諸葛閔已經完全不能傷到司馬瑾了,連衣服都碰不到。在諸葛閔眼裡,司馬瑾的身影仿佛是數十根柳條在風中舞動一般,根本無法刺中。
司馬瑾用了一式洛神劍術裡的“蓮移乍刺”,諸葛閔極限閃身,勉強躲過去,緊接著司馬瑾一躍而起,毫無顧忌地一劍劈向諸葛閔的頭,諸葛閔眼睛雖能看清,但是身體卻來不及閃躲,腦袋一躲,拚死舉劍來擋,只聽“當”的一聲,諸葛閔的劍斷了,司馬瑾沒有收手,一直將劍砍進諸葛閔的肩骨裡數寸深。
諸葛閔手握斷劍,看著司馬瑾的眼睛,身體難以承受這股力道,跪在了地上。
司馬瑾殺紅了眼,大喝一聲,抽回長劍,一劍砍向諸葛閔的脖子。
吳通飛身趕來,擋下了司馬瑾的這一劍。
司馬瑾又加了些力道,吳通順勢彈開了司馬瑾的劍,諸葛閔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司馬瑾的頭髮垂落下來,雲夢體術的效果消失了。
司馬瑾問道:“你也是來阻攔我的嗎?”
吳通答道:“我是來救我的傻徒弟的。”
司馬瑾看到吳通斷臂,問道:“為了救我而自斷一臂,你現在一定後悔了吧?”
吳通單臂扶起諸葛閔,說道:“救你是因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沒有後悔之說,即使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救你。不過我現在要救我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徒弟。”
“我不會謝你的,因為你從沒有把我當成過你的徒弟。”
吳通背起諸葛閔,說道:“”
說完,吳通背著諸葛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