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湯湯。
秦纓帶著司馬瑾和江坷順洛水而下,直抵宜陽。登岸後,秦纓從宜陽商賈的手中租借下一輛馬車,稍作整頓,便駕著馬車向著雲夢山駛去。
雲夢山,戰國時期鬼谷子隱居地,素有“雲夢仙境”之稱,也是中華第一古軍校。雲夢山山勢跌宕連綿,層巒聳翠,有如鬼斧神工,自然天成。此時正值夏季,遠觀雲夢,山深林密,雲蒸霧靄;日麗祥和,氣象萬千。蒼翠之色多見,喧鬧之聲少聞;林鳥聞動輒驚,珍獸見人不懼;流水潺潺似絹繡,碟花密密如錦綢。
小坷年幼,還未到精心鑽研於女人描眉點絳,醉心於樓台畫棟雕梁的年紀,正在天真爛漫之時,故而看到雲夢山的美景,如墜仙境,一路的心驚膽戰、顛沛流離,已然忘卻,心頭的陰霾也一掃而空。
司馬瑾因臉上有傷,用布蒙著,只能露出右邊一隻眼睛。
一路上,秦纓見司馬瑾始終悶悶不語,突然想到一件事,問司馬瑾道:“我聽小坷說,你能看到北鬥有九顆星,是真的嗎?”
司馬瑾點頭答道:“是。”
秦纓暗自驚奇,不再多問。
馬車行至雲夢山山麓下的一條河邊,秦纓付了車馬錢,馬夫驅車而回。河上只有一座木橋,一次最多隻容一人通過,秦纓領著司馬瑾、江坷過了河,沿著一條小路繼續走,來到雲夢山中。
漸漸兩邊山勢陡起,中間的路被夾在兩山之間,顯得十分險峻。秦纓帶他們在一條清溪邊稍作休憩,喝了幾口清澈甘甜的溪水,複又前行。
經過幾道蜿蜒曲折的小路,不遠處,出現一棵大槐樹,槐樹樹根盤繞在一塊巨大的磐石之上,樹雖不高,但是半徑大得驚人,顯得十分碩大,磐石上的樹乾需要四五個人方能環抱過來,整棵樹向西斜依,樹上有枯枝,也有新芽,其年輪估計也有幾百圈了。
“這是什麽樹?樹好大啊!”江坷不禁叫道。
“這是東周時期,鬼谷先生親手種下的,大概有五百多年了,叫‘鬼谷槐’。”
江坷瞪大了眼睛驚異地盯著眼前的大樹發呆,簡直不敢相信會有這麽大的樹。
轉過鬼谷槐,山路越發狹窄,路邊的叢草也愈加茂盛。秦纓一邊走一邊用劍撥開擋在路上的草,司馬瑾和小坷緊跟在後,走過這段叢草茂密的小路,便來到一個峽谷入口。
峽谷入口的兩壁直插雲霄,仿若鬼斧劈山一般。入口處雖不寬,一開始卻能容五六人並行通過,越往裡走,則峽口愈窄,最窄處小坷張開雙臂,即可觸碰到兩壁嶙峋峭石。谷深而峽長,抬眼望去,只有一線之天。
走了幾十米,未出峽谷,卻豁然寬闊起來,峽谷的腹部猶如人的中腹,十分寬敞。一側有一座木屋,一側有一顆枯樹,小小地界,竟然也別有洞天。一隻身形碩大的狗,正對著秦纓他們狂吠不止,犬吠聲在谷中往複回蕩,異常刺耳。直到一個長發長須的圓臉壯漢,手持一把青龍刀,從木屋中走出來,那隻狗才不再狂叫。
“秦纓啊!你這回又是從哪裡回來啊?”
秦纓拱手道:“從洛陽回來,帶兩個孩子去見鬼谷先生。”
“這些年,你像你師傅一樣名揚天下了嗎?”
秦纓笑道:“沒有,想要名揚天下,哪會那麽簡單呢?”
長須壯漢哈哈一笑,手中立在地上的長刀也傾斜向後。
小坷覺得眼前這個壯漢簡直太巨大了,身高足足有九尺,
就跟谷口那個大槐樹一樣,讓人稱奇。 長須壯漢看了看司馬瑾,臉上蒙著布,渾身似乎有一股肅殺之氣,又看了看小坷,小坷發現壯漢盯著自己,渾身不舒服,不禁脫口問道:“你是誰啊?”
長須壯漢答道:“我是鬼谷守門人,你就叫我守門人吧!”
秦纓插話道:“這裡的人都叫他一伯,你也叫他一伯吧。”
小坷點點頭叫道:“一伯,你好!”
鬼谷守門人捋著胡須,看著小坷,又是哈哈一笑。
鬼谷守門人隨即放秦纓等人而過,前面又是一段與來時同樣狹長的谷路,複行數十米,竟聞得一陣郎朗讀書聲,且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卒不過三千人,車不過三百乘,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
其聲中氣十足,高亢而嘹亮。
此時秦纓帶著司馬瑾和小坷剛出谷口,眼前豁然開朗。小坷環顧四周,只見四面高山圍繞,谷內良田百頃。花明柳綠,流水潺潺;雞鳴桑樹,狗吠籬前。側峰處直瀉而下一脈清泉,水聲涓涓作響。幾片高地之上,盡是籬笆院落,木房石屋。剛剛的讀書聲便是從其中一片高地上的木屋離傳出來的。
鬼谷子,戰國人,集道家、兵家、陰陽家、縱橫家、法家、名家於一身,博學多才,高深莫測,後世尊稱其為鬼谷子。道家弟子如徐福、茅蒙;兵家弟子如孫臏、龐涓、李牧、王翦、白起、樂毅、趙奢、田單;縱橫家弟子有蘇秦、張儀;法家有商鞅、李斯;名家有毛遂、蔡澤、呂不韋。千百年來,兵法家尊他為聖人,縱橫家尊他為始祖,陰陽家尊他為祖師爺,謀略家尊他為謀聖,名家尊他為師祖,道教尊其為王禪老祖。
“秦纓師兄!”從一間木屋內走出來一個少年,年紀十二三歲,束發未冠,眼若桃瓣,臉雖很髒,卻蓋不住眉毛黑重,身穿一件短褐,看起來就是土生土長的鄉野少年。
少年看到秦纓一臉欣喜地大叫道,“你回來啦!太好了!”
少年一邊說一邊跑過來。
秦纓笑問道:“諸葛閔,你又偷跑出來玩了?”
“不是啊!我剛剛在屋內看到你了,才跑出來的!師兄怎麽帶了兩個孩子回來?”
“孩子?”小坷反問道,“你不也是孩子嗎?”
“哈哈哈哈”諸葛閔一時無言以對,看著小坷尷尬地笑道,“我叫諸葛閔,你叫什麽?”
小坷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有點土氣,臉上髒兮兮的少年心中不免有些嫌棄,但是看在他管秦纓叫師兄的份上,還是客客氣氣回答道:“江坷。”
諸葛閔看江坷身上穿的衣服,是自己從未見過的材料織的,看起來緊密、結實、輕薄、雅致,不禁問道:“你這衣服……看起來真好看,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是什麽材料做的?”
小坷答道“是絲羅。”
諸葛閔也不知道什麽是絲羅,摸了摸腦袋,轉而瞥見了司馬瑾,問道:“你呢?你叫什麽?”
司馬瑾低著頭,沒有說話。
“怎麽不說話?”諸葛閔伸手搭在司馬瑾的肩上,司馬瑾肩膀有傷,冷不防被人觸碰,“啊”的叫了一聲。
“他叫司馬瑾。”小坷擔心這個少年繼續對司馬瑾毛手毛腳。
諸葛閔見司馬瑾臉上蒙著布,肩膀處似有傷,於是走過去圍著司馬瑾仔細看了看。
“司馬瑾……”諸葛閔嘴裡念著司馬瑾的名字,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司馬瑾身上穿的衣服,然後一把將司馬瑾頭上的布摘了下來,久不見光的臉,突然被陽光照射,有如灼燒一般。司馬瑾趕緊用雙手捂住了受傷的左臉。
小坷一時情急,問道:“你幹嘛……”
“你受傷了,還是劍傷,不礙的,你等一下。”諸葛閔從懷中掏出一個瓶子,遞給司馬瑾,笑著說道:“把這個藥塗在傷口上,一天就好了!”
說著,諸葛閔就伸手撕開了司馬瑾傷口處的衣服,並把藥膏塗了上去。
這是司馬瑾第一次見到諸葛閔。印象是無禮,感覺是討厭。
秦纓笑道:“都這麽大了,怎麽還是那麽魯莽,隨便就把人家的衣服給撕了?”
諸葛閔給司馬瑾摸完藥,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笑道:“哎呀呀,光顧著上藥了……沒關系吧?你不會介意吧?我那有很多衣服,隨便你挑!”
“不用了。”司馬瑾搖了搖頭。
“好了,明天就不疼了!不過你臉上這個傷,千萬要小心,弄不好要留下疤。”
秦纓問諸葛閔道:“吳通老師在劍秀峰嗎?”
“不在,我剛才那裡下來,吳通老師應該在‘聽樂崖’吧!”
“鬼谷先生在嗎?”
諸葛閔點點頭答道:“我從劍秀峰下來的時候看到鬼谷先生在南院。”
秦纓從身上拿下一個包裹遞給諸葛閔,說道:“這是給你帶的禮物。”
“給我的嗎!”
諸葛閔難掩興奮之情,當下就打開來看,只要包裹裡包著兩件衣服,一件袍衣,一件衫衣,還有一條腰帶。
“我現在去見鬼谷先生,之後再來看你。好了,你去練劍吧!別又被老師抓到你偷懶。”
“好的。”諸葛閔答應一聲,笑著收起衣服,看了看小坷,又看了看司馬瑾,說道,“在這鬼谷,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我!”說完後,輕快地跑了。
鬼谷澗是雲夢山中的一小塊平地,分東、南、西、北四處。南院四季和煦,由歷代鬼谷子居住;東院房屋較多,以文為主,教以詭辯、謀略;西院空地較多,以武為要,教以兵法、劍術;北院留給學成後願意留在鬼谷澗的弟子居住。再往北是鬼谷村,村內住著幾十戶人家,都是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鬼谷村裡的人,善良、淳樸,人人平等,顯出一派祥和。
秦纓帶著司馬瑾和小坷來到南院,讓二人在門外稍候,自己先進到屋內。不一會兒,秦纓走出來招手示意二人進來。
司馬瑾走進屋內,看到一名老者正端坐於席上,白發略稀,額頭很高,顯得眼眶深邃,雙眉狹長而銀白,胡須略短,顴骨有棱,顯得很有精神。
秦纓給司馬瑾介紹道:“這位就是鬼谷先生。”
司馬瑾向鬼谷子作了一個揖,小坷被鬼谷子的威嚴所懾,也跟著作了揖。
鬼谷子笑著點點頭,只是說了一個“坐”字。
秦纓、司馬瑾與小可三人先後席地而坐。
鬼谷子問司馬瑾道:“聽秦纓說,你的名字是羊太傅給你起的。”
司馬瑾答道:“是,我的名字確是鹹寧四年九月初九,羊太傅給我起的。”
“我還聽說,你能看到北鬥有九顆星,當真嗎?”
司馬瑾點頭答道:“是,在北鬥七星末梢,開陽、搖光兩顆星的旁邊,各有一顆隱隱約約的暗星,我翻遍了史書也沒有查到它們的名字。”
鬼谷子再次打量了一下司馬瑾,說道:“羊太傅與我有一面之緣,且一見如故。我問你,你想學什麽?”
此時的司馬瑾數次見到親人被殺,也幾次親身歷經生死,情感已經漸漸趨於淡漠,亦少言寡語。對於以往所學的那些文章、典論、玄學、道理, 自己遭逢災禍的時候毫無用處,司馬瑾覺得以前所學的那些東西,全都是極其虛偽且毫無意義的空談。
“我想學殺人之術!”司馬瑾近乎斬釘截鐵地回答。
一旁的小坷聽完後,一時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司馬瑾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竟至不大相信,這會是他說的話,似乎這是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鬼谷子倒是毫無半點驚訝,只是點點頭說道:“殺人之術有兩種:一種是殺一人,一種是殺萬人,你要學哪種?”
“哪個易學?哪個費時?”
“殺一人者,刺客之術也,平常人三五載或可學成;殺萬人者,將軍之術也,平常人十年或可學成。”
“我想學快的,我願學刺客之術!”司馬瑾毫不猶豫。
“刺客之術雖可殺人,卻不能揚名立萬,一旦揚名,就是功敗身死。也不能被封侯列爵,記載於史冊之中,流傳於後世。至於將軍之術,雖然費些時間,倘若修成,可與孫臏、樂毅、李牧、白起、王翦、孔明、公瑾之屬並舉於世。你先天的天資聰慧,更適合於學習將軍之術。”
司馬瑾坐起身拱手道:“我不要揚名立萬,也不要封侯列爵,我隻想學刺客之術!”
秦纓道:“司馬瑾,你再考慮一下吧!”
“我意已決,無論問我多少遍,我都要學刺客之術!請先生教我!”
這時只聽見窗外,遠遠傳來諸葛閔的聲音道:“秦纓師兄!吳通老師,回來了!”
“既如此……”鬼谷子看著秦纓,長歎一聲道,“帶他去見吳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