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將過,羊祜便知自己時日無多,撐著病軀給武帝寫了最後一道奏章,奏請武帝平定西北叛亂之後定要立馬南下伐吳,並舉薦杜預來代替自己。杜預字元凱,京兆杜陵人,博學多才人稱“杜武庫”。
武帝見到羊祜奏章後當即下詔,拜杜預為鎮南大將軍,都荊州諸軍事。這一年,武帝司馬炎的伯父晉景帝司馬師的皇后羊徽瑜去世,武帝為這位太后舉辦了隆重的喪禮,羊太后的弟弟羊祜及兒子齊王司馬攸都來參加了喪葬之禮,羊祜經逢親人離世的悲傷,不久便病逝了。武帝初聞噩耗,竟在朝堂上放聲大哭起來,待到羊祜喪禮這天,武帝親臨祭吊,一想到羊祜這些年來為晉朝殫精竭慮所做的事,以及其為人高風亮節,不禁淚流不止,淚水順著面頰流到了胡須上,頃刻間便結成了冰凌。
荊州百姓在集市之日聞之羊祜的死訊,罷市痛哭,街巷悲聲相屬,連綿不斷,荊州人為了避羊祜的名諱,把房屋的“戶”都改叫為“門”,另把戶曹也改為辭曹;吳國守邊將士聞訊也都傷心落淚。人們自發的在他生前經常登臨的峴山上豎起一塊高一丈一的石碑,上面鐫刻著“晉故持節侍中太傅巨平侯羊公之碑”,遊人到此,紛紛墜淚不止,後來杜預將此碑命名為“墜淚碑”。羊祜雖然無子,祠堂香火不得供奉,但是歷朝歷代的人到此,無不瞻仰祭奠,至今日而不絕。
就在羊祜死的這一年,時朝中任司馬督的馬隆,突然自請招募三千勇士去打樹機能,武帝司馬炎有心南征,但北方樹機能叛亂,不能不讓武帝有所顧忌,今見馬隆請纓征戰,而且自募兵勇,武帝自然高興,當下應允,授馬隆為討虜護軍、武威太守,允其至武庫任選兵器,並領三年軍資而後出發。
樹機能本是鮮卑族人,東漢末年一少部分鮮卑族內遷至關內,與北方的漢族雜居,魏晉以來備受欺凌,於是內遷至關內的鮮卑族人共同推舉樹機能為首領,起兵反抗北方漢族人的政權。鮮卑族人勇猛善戰,雖然內遷至關內的鮮卑族人並不多,但是在樹機能的領導下,與晉軍互有勝負,最後竟然打下了涼州,暫時偏安一隅,而晉軍不敢進犯。
這一夜,樹機能正在帳中一邊飲酒,一邊思索,不料卻走進一名生面小生,樹機能畢竟久經沙場,隻把眉頭一皺問道:“你是誰?怎麽進得中軍大營的?”
少年邊走邊說道:“我叫鬥魁,殺了外面的守衛走進來的。”
樹機能並未吃驚,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手中的酒道:“你是來殺我的?”
少年點點頭。
樹機能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環刀,仍舊鎮定自若地說道:“有兩下子,但就憑你是殺不了我的。我看你的容貌像鮮卑族人,你為什麽要來殺我?”
少年並不做答,俄而舉劍飛身,如電閃般直刺過去,待樹機能拿起桌子上的環刀想要擋時,少年已經收回了劍。
樹機能沒有感到疼痛,但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對死亡的恐懼,彌漫上心頭。
少年道:“你不足以帶領鮮卑人變得強大,但是我會替你實現這個願望的。”
樹機能用手碰了一下脖子,倏然間,暗紅的鮮血噴湧而出,樹機能瞪大了眼睛,掙扎著想再看一眼這個少年,卻很快倒地而亡。
樹機能一死,內遷至長城以內的鮮卑族的叛亂也就被平定了,馬隆領兵大獲全勝,捷報傳回洛陽,武帝司馬炎大為高興,加封馬隆為奉高縣侯,恰巧此時益州刺史王濬上了一道奏章,
意為伐吳:“孫皓荒淫凶暴,東吳百姓無有不怨,臣觀其勢,宜從速伐吳。今日不伐,變化不可預測。若孫皓暴斃,吳人更立賢主,文武各得其所,人盡其才,則伐之難矣。臣造船已經七年,船日漸腐朽損壞,再者,臣年已七十,死期臨近,不見伐吳,雖死有恨。誠希陛下不要坐失良機。臣俯首再拜。” 武帝看完王濬奏章大笑,轉而想起羊祜遺言,此時張華、司馬亮趁機進言,武帝聽諫,突然雄心灼灼,於是會集文武,下詔伐吳。
且說武帝還未下詔南征,賈充、荀勖等人就又以死相諫。這司馬炎雖德不如劉備,武不如曹操,但其祖父司馬懿、父親司馬昭給他留下了一個比較穩固的江山,加上武帝凡大事裁決果敢的氣魄,故雖有所阻,仍能力主伐吳。
武帝按照羊祜遺謀,調水路大軍共計二十萬,兵分六路,又命賈充為統領大都督,楊濟為副帥,南下伐吳。這賈充已與武帝聯了姻,心滿意足,哪裡還想冒險出征,更是唯恐兵敗受罰,所以借口年邁推脫,武帝聞言,把臉一沉,隻道了八個字:“卿若不去,朕當自去。”嚇得賈充忙叩首領命。
六路大軍裡單說益州的龍驤將軍王濬,乃是當年羊祜力薦,也是這六路中的主力。王濬治軍極嚴,所率兵士一路上與沿岸百姓秋毫無犯,王濬順江而下很快直奔白帝城而來。白帝城的西邊是巫峽,這巫峽乃是三峽之中最險要的一段,江流兩側,懸崖百丈,江道狹窄,礁石甚多,故而江中常有渦旋,而吳軍早在陸抗統兵時便於巫峽之上、兩壁之間懸起一條碗口大的鐵鏈,並於渦旋附近釘下一根十余丈(約24米)長的鐵錐,以防魏國水軍穿過巫峽,凡觸碰上鐵錐的大木船,肯定是非破即翻。
眾人見到水面上鐵索連江,皆面面相覷,無計可施,王濬的部將縱使身經百戰,見此情景也難免挫了銳氣,王濬更是一鎖眉頭,默而不言,隻下令所有船只靠岸補給,暫時安營扎寨。
當晚,王濬正在帳中踱步,有近侍來報,有一老者求見,言有破敵之計。王濬正愁毫無頭緒,也不命人速傳,自己慌忙出帳相迎。王濬出帳果見一白發老者,目小而耳大,看不出年齡。王濬先是作個揖,請老者入帳。老者入帳後,王濬問老者名姓,老者隻一拱手笑言:“我乃墨家钜子,聽聞將軍欲東向伐吳,故特來拜見,不知將軍何以怯戰不進?”
王濬見來著竟然是墨家钜子,且如此坦誠,便也坦然相告,自己並不以將軍自居,而是以禮相言,求一個破解之法。
钜子聽了王濬所述,見王濬處處禮讓周到,言辭十分懇切,大有張良尊老敬師之遺風,不禁捋須點頭而笑道:“這鐵索陣又稱鐵索連江陣,乃是我的祖父所遺,記載於《龐陣》之中,這鐵索陣不僅可以連船,亦可以連江,若連江,則十萬水軍不得過。東吳原水軍大都督陸抗花重金於雲夢山鬼谷澗求得此書,並布陣於長江之上,將軍縱使勇猛,遇到此陣也是無可奈何。”
“此陣可破乎?”
“天下無有不可破之陣,我的祖父雖布得此陣,亦有破解之法,只是這破解之法,未記於《龐陣》一書之中,隻秘傳於子孫,祖父曾言:若布此陣於長江之上,則天下一分為二而東吳無憂,若破此陣,則吳國將難,而天下將安。”
王濬道:“三分天下二分歸晉,只剩東南一隅頑抗不降,使天下不得統一,國家不得安寧,我晉國皇帝以孝治國,以賢為重,欲安天下久矣,反觀東吳,孫皓昏庸殘暴,殺人如麻,江南百姓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先生難道寧可讓此陣名揚天下,也不在乎東吳百姓的死活嗎?”
“將軍欲來安天下乎?”
“我主實在是欲安天下,肯請先生賜予破陣之法。”
王濬知其胸中有謀,再拜問計,钜子卻並不答言,只是走到帳中桌案邊,輕輕撥倒了案上的燭台。倒下的燭台借著風燒到了帷幕一角。王濬的近身侍衛怒責老者,欲拔劍把這個老頭抓起來,忽見王濬緊鎖眉頭卻並不嗔怪,只是看著火光發呆,那侍衛不禁悄悄又收回了佩劍。倏地,王濬眼睛一亮,竟彎腰作揖拜謝钜子道:“我知先生之意,只是不知那固定連江鐵索的鐵錐有多長?我又該如何燒斷那鐵索?”
钜子道:“將軍只需命人扎出數十隻百步見方的大筏,再用竹子、麻繩等物趕製出長十余丈,粗數十圍的大火炬百根,浸上麻油,分豎於大筏之上,並命水性好的人,操縱巨筏,借著水力順流而下,橫推過去,遇到鐵錐自然會連根拔起,碰上鐵鏈,命士兵便點燃巨筏即可。”
王濬歎道:“此鐵索連江陣極妙,破解之策也極巧,敢問先生祖父名諱?”
钜子拱手笑道:“祖父姓龐名統,字士元。望將軍破吳之後千萬以百姓為重,在下告辭!”說完,钜子轉身出帳而去。
王濬道:“龐統龐士元,得之可安天下,我隻道是傳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王濬得高人指點,連夜命人扎出大筏,再趕製出百余根大火炬,浸上麻油,分豎於大筏之上,命水性好的人操縱巨筏,借著水力順流而下,遇到鐵錐果然連根拔起,碰上鐵鏈,士兵便點燃巨筏,頃刻間,攔江鐵索便被熊熊大火所燒斷,一一沉入江底。
駐扎在白帝城的吳軍自以為西有巫峽鐵索相保護,益州之兵肯定沒有辦法攻過來,便怠懈起來,怎料到王濬竟燒斷鐵索,百余艘戰船順流而下,東無所阻。
這日天還沒亮,白帝城上的一個年輕的守軍迷迷糊糊中遙望見百余艘戰船,搖醒身旁的人道:“什麽時候那裡築起了一道堤壩?”
“嗯?”被搖醒的軍士,揉了揉眼睛,打個哈欠,努力地望了望,只見百余艘戰船密密麻麻向白帝城駛過來,那軍士一時看楞了,走到城牆邊仔細確認一下道:“什麽堤壩?那是戰船啊!敵軍來了,敵軍來了!”說完轉身就跑。
年輕軍士慌慌張張地跑去稟報,待守城將領來到城頭,王濬的戰船早已兵臨城下,萬箭待發了。吳軍將領看到敵船後歎道:“天降神兵啊!”遂命軍士掛起白旗,開城投降。
王濬攻破白帝城,整個東吳都受到了震動,晉國其它五路大軍所遇吳軍已無心戀戰,五路大軍節節勝利。吳軍自陸抗死後,將領多怯懦無能,沒有強將兵士也就如同一盤散沙,幾乎一觸即潰、非敗即降,晉軍一路勢如破竹、無可阻擋。直到晉軍打到牛渚一地,吳國派丞相張悌及將軍沈瑩、諸葛靚迎敵。
張悌對沈瑩、諸葛靚說:“晉軍節節勝利,而吳軍或降或散,再等下去恐怕連我們帶來的兵士都會不戰自潰,我尋思許久,覺得此時渡江,與晉軍決一死戰,或可一勝,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沈瑩道:“吳國軍士一觸即潰、不戰而逃,還不是因為軍士們不願意替那個殘暴的昏主賣命嗎?倘先帝在,我東吳士兵又怎會這樣!且我東吳名將皆死,兵士缺乏經驗,渡江一戰,勝算不大。且那益州王濬已攻破白帝城,正往建業而來,一旦我們這面敗北,則滿盤皆輸。”
張悌道:“沈將軍,你我等人今日一戰,不是為了吳主孫皓,更不是為了將功,而是為國而戰,為東吳歷代明君賢臣而戰!現在敵人大軍壓境,我軍軍心渙散,待那王濬從水路趕到,隻怕將士們都做鳥獸散了,如今我們要麽投降,要麽同心協力與晉軍一戰!”
諸葛靚道:“我父母兄弟皆死於司馬氏之手, 我願意一戰!”
沈瑩見諸葛靚、張悌如此說,隻好道:“既是為東吳,那就與晉軍決一死戰吧!”
張悌既知敗勢已定,但自己身為吳國丞相,理應與東吳共存亡,死也要戰死在沙場上,故率三萬軍渡江與晉軍決戰,結果沈瑩戰死、張悌自刎,只有諸葛靚逃得一命,不知所蹤。
孫皓聞知張悌敗北,終於收起了往日的狂妄與殘暴,想到自己即將從一國之主變成亡國之君,孫皓呆若木雞。
不日王濬兵臨建業,吳主孫皓學著當年劉禪降魏一般,豎起降幡,送了降書,交了印綬,縛臂銜玉,等待發落。吳主孫皓的打算比劉禪還要壞,故又命人用牛多拉上一口棺材,這才領著文武眾臣至王濬軍中請降。
王濬見孫皓如此這般,不禁一笑,親自為孫皓解開身上的繩子,用“天下存亡自有定數”一番話勸慰孫皓,隨後率軍入城,出榜安民。至此東吳宣告滅亡,漢末三國鼎足之勢,終歸一統。後唐代詩人劉禹錫為王濬受降東吳,結束三國時代,賦詩一首:
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索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捷報傳入洛陽,武帝司馬炎龍心大悅,一一酌賞。晉國並吳之後,共計收四州,四十三郡,晉朝國力大增,滿朝文武個個歌功頌德,大批南方人遷入北方,就連吳國的陸機、陸雲及周處等名士也都來到洛陽為官。武帝司馬炎認為天下已經太平無事,自此再無戰事,於政事上便懈怠起來,生活開始追求奢靡,引得洛陽城一時間權貴競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