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武帝司馬炎雖統一了天下,在治理國家上卻遠不及祖父司馬懿與父親司馬昭,政策上雖不是朝令夕改,卻也是常常有始無終。好在武帝在政事上能容人進諫,一次,武帝率百官到洛陽南郊祭天,見洛陽城門內熙攘繁華,一片太平祥和,不禁大悅,回到太極殿後,見劉毅在列,便笑問道:“劉愛卿,你覺得朕可比哪位皇帝?”
這劉毅乃是漢室後裔,司馬炎之所以問劉毅,是因為劉毅是出了名的耿直,從來隻說實話,說實話不打緊,張華、衛瓘、羊祜也說實話,只是這劉毅脾氣倔強,不撞南牆不回頭,一次羊祜的親戚也也是武帝的親戚,羊琇犯法,武帝有心包庇,劉毅於是一日三奏彈劾,一連奏了三日,武帝理屈無奈,最後隻好免了羊琇的官。
這武帝也是找事,今日偏偏去問劉毅,劉毅見皇帝問話,理了理袖子,作揖答道:“可比桓靈也!”
眾臣聞聽無不駭然,原來大家都知道諸葛武侯曾在寫給後主劉禪的《後出師表》中寫到“漢之傾覆,罪歸桓靈。”意思是桓靈二帝的統治,是造成漢朝滅亡的一個原因,是暴君昏君的代表,劉毅把司馬炎比作桓靈,實在是不要命了。
武帝收起笑容反問道:“漢末天下大亂,而後曹操、劉備、孫權三分天下,而今朕一統寰宇,國泰民安,一派祥和,怎麽說可比桓靈呢?”
劉毅慨然對答:“桓靈在世,賣官鬻爵,其錢尚歸國庫,而今陛下賣官,卻錢入私門,故而臣言可比桓靈!”
武帝聞言半晌不語,一時間太極殿內文武百官噤若寒蟬,就連平日裡敢直言的張華、衛瓘都不敢說話,怎一個“冷”字了得!不料武帝沉寂片刻後卻哈哈大笑起身,離開龍椅,走到劉毅面前低聲道:“桓靈之時,可有膽敢如此直言之忠臣嗎?”眾百官這才松了一口氣,賈充、荀勖等又帶頭奉承一番武帝的功績,同時讚揚了劉毅的忠義,武帝滿意地仰天一笑,轉身回了后宮,卷簾散朝。
此時的晉國確如劉毅所言,有漢末亂世之象,但在洛陽卻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繁華,而這繁華其實是達官顯貴間攀比追逐,炫富鬥貴所衍生出的假象,武帝正是見到了這種繁華,才自以為天下太平無事,殊不知,這種富貴繁華是建立在有大批窮人基礎之上的。從秦朝建立一直到晉朝,洛陽繁華世所罕見,貧富差距也是前所未有。單說武帝的舅舅王愷府上,其府上隻用糖水刷鍋,赤石脂塗牆;府上養的小乳豬用人乳喂養,而王愷卻隻割豬舌吃;王愷出遊時,為了炫富,所到之處皆用上好的紫絲布事先做好幾十裡長的屏障;王愷府上每日日食萬錢,揮霍無度,可以說其奢侈的程度是平常百姓所想象不到的。即便如此,王愷卻還不是洛陽城內最富有及最奢侈的人,洛陽的奢靡之風已經無法阻擋,極度繁華的虛幻下是惶惶的人心。而就在洛陽城西的郊野,聚集著大批靠官糧救濟的流民,而這些流民若真只靠官糧救濟,早已餓死了。
這一日,在晉武帝司馬炎的皇宮裡,有一個人正在跟司馬炎急火,此人不是別人,乃是皇帝的舅舅王愷。原因也可笑的很,只因王愷與石崇鬥富不過,特來求拜外甥。
王愷道:“那散騎常侍石崇不知哪裡發的橫財,全不把我放在眼裡,衣食住行處處壓我一頭!我家用百年的老樹燒火,他家竟以蠟燭代柴;我用赤石脂塗屋,他竟用從西域買來的花椒粉和泥抹牆;我出遊時設四十裡紫絲布步障(遮擋外人視線的幕布),
他竟然用五十裡長的錦緞作步障……我接連被他壓一頭,所以特來請陛下幫我。” 司馬炎聽聞舅舅吃穿用度極度奢侈,卻仍然敗給了石崇,見王愷急的跟個小孩兒似的,不免笑道:“似這等事情,國舅何必認真呢?”
王愷見武帝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急得滿臉通紅道:“我乃皇親,卻不如一個外人富貴,傳出去,陛下臉上也無光,只需陛下借我一件宮裡的珍寶,那石崇手裡沒有,見我有,自然甘拜下風,我這國舅的面子也就找回來了!”
武帝想了想,命人小心抬出一件珍品,似樹非樹,似玉非玉,直把王愷看呆了。
武帝道:“此物叫珊瑚樹,生於海底,最不易得,宮中如此大的只有兩棵,這一棵就送給你了。”
王愷一聽樂得躬下身,屁股撅得老高,叩謝不迭。然後命人將用絲絹將珊瑚樹蓋上,裝上大車,樂呵呵地趕往石崇府上。
王愷一路耀武揚威,生怕有人不知他將往石崇府上,等見到了石崇,王愷道:“近來我得到一件珍寶,請你看看價值幾何?”說著,王愷命人將蓋著絲絹的珊瑚樹抬上來。
石崇知道王愷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只是見他弄得如此神秘,也挺好奇,待見到是珊瑚樹時,不禁一笑。
王愷以為石崇會大吃一驚,沒想到卻只是笑而不語,不知石崇葫蘆裡賣得是什麽藥,只見石崇隨手拿起桌上一把玉如意,一下子就將那棵珊瑚樹砸碎了。
王愷傻了眼,愣了半天沒有回過神來。這可是皇帝賜給他的珍寶啊,整個皇宮就只有兩棵,說不定整個晉國也找不出這麽大的珊瑚樹,石崇竟然隨手砸碎了?
待王愷緩過神來,急得一把抓住石崇的衣服,大聲質問道:“你好大的膽子!你可知……”沒等王愷說完話,石崇已經命人從後府中抬上來幾十盆大大小小的珊瑚樹,擺滿了大廳,每一棵都不小於王愷帶來的那一盆。
“珊瑚樹而已,後將軍隨便挑,如果喜歡都可以拿走。”石崇說完就走了,隻留下一個讓人眼花繚亂的世界和一個呆若木雞的王愷。
如此種種,奢靡之風,已經無以複加。
此時倒是真有一位德才兼備、生活節儉的皇室貴胄,也曾差點成為皇位繼承人,此人便是齊王司馬攸。司馬攸禮賢下士、溫良恭儉,深得人心,一次武帝大病初愈,張華入宮問安,武帝隨口問道:“太子司馬衷才智平庸,朕近日甚為憂慮,依卿所見,日後何人可以重托?”
平日裡張華與武帝關系不錯,君臣之間經常對弈閑談,張華見問,便坦言齊王德才兼備,可以托付大事。不料武帝聽後打斷了張華的話,不願再談。張華見武帝不悅,心知話不投機,便悻悻而退。不久張華升了官職,但卻被調出了京城。
原來這司馬炎與司馬攸是親兄弟,當初司馬昭立太子時是想立司馬攸為皇儲,後來武帝雖然做了皇帝,但對這件事一直是耿耿於懷,也成了武帝的心病。武帝知道兒子司馬衷是個白癡,但武帝寧可把皇位傳給一個白癡兒子,也不願讓給弟弟齊王,司馬衷有一個兒子,叫司馬遹,直到司馬遹長到五歲時,他的父親司馬衷才知道有這麽一個兒子。原來賈南風入宮數年沒有剩下一個兒子,晉武帝擔心是因為司馬衷不懂床笫之事,遂遣自己的才人謝玖到東宮侍寢,由此有了身孕。太子妃賈南風善妒,謝玖害怕兒子和自己遭人毒手,於是向晉武帝求還西宮,之後生下司馬遹,司馬遹天性聰慧,儀表不凡,太子妃賈南風每每在宮內見到他,不禁妒火中燒,又不敢把司馬遹和生母謝玖怎樣,於是命貼身侍女芙蓉在宮外造謠說司馬遹根本不是太子的兒子,謝玖懷的是武帝的兒子。無論司馬遹是誰的兒子,武帝卻十分喜歡他,一次宮內某處突起大火,武帝登高而望,小司馬遹拉了一下武帝的衣袖說道:“夜晚應該有所防備,假如這火是奸人所放,皇爺爺您站這麽高,不是很危險嗎?”武帝奇之,後常對人說,此子大有其祖父司馬懿的風范。
武帝想立司馬遹為皇儲,怎奈司馬遹年紀太小, 立太子司馬衷,阻力又很大,武帝想了想,下詔在太極殿會集文武眾臣,搞了一個“殿試”。
考試的方法是武帝派內侍給太子送去一封“疑案”,讓太子審斷,傻太子橫豎看不明白,這可急壞了太子妃賈南風,賈南風的侍女芙蓉道:“陛下命人送試題進來,而不是讓太子當殿審斷,這明擺著是要太子自己做手腳嗎?”
賈南風恍然大悟,急命人去抓了幾個讀過書的代筆,再由太子抄錄。太子抄錄完,賈南風審閱一番,十分滿意。芙蓉看過後卻搖頭說不可,賈南風忙問為何?芙蓉道:“滿朝文武皆知太子不讀書,而今文章卻頗有文采,一看就是假的,不如寫成白話,即使他人有疑,卻毫無憑據。”
賈南風點點頭,又急命人重新就原意寫成白話,再讓太子抄錄,方命人送入太極殿中。
武帝看了太子送來的答卷果然滿意,第一個就交給太子少傅菑陽公衛瓘、及汝南王司馬亮兩個人,衛瓘、司馬亮見上面的字雖七扭八歪,且無文采,但卻言語流暢,字偏意不偏,兩人看後,再結合張華被調出京師,悟出此次殿試分明是武帝針對他們倆而來設的,隻得點頭讚道:“太子果然進益多了。”其余大臣,或賈充、楊駿之黨,或看出了其中玄妙之人,皆紛紛傳閱,個個點頭。
殿試後不久,武帝便降詔,封齊王司馬攸為大司馬,督許昌諸事,速速離京赴命。許昌遠在北方,武帝用意不言自明,但還是有大臣上表挽留,武帝一怒之下,都將他們罷了官。從此再也沒有人敢提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