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靈宗聳立高山之上,隱藏在雲霧與山林之間。
山門處佇立著兩根潔白的金剛岩石柱,三人合抱,聳立雲天。自上而下刻的不是龍鳳麒麟,而是一道道玄異的陣紋,閃爍著青黃的神光,石柱旁邊一塊大石上則斜插著一把巨劍。巨劍精氣收斂,樸實無華,不過劍脊上極為細密的陣紋卻隱隱透著殺機,令人望而生畏。
往山下去則是九折的千階石梯,每一道石階上都加持著陣紋,即使是修士,也絕無飛上去的可能,尋常人要爬上來,半條命都得擱在這。
“過幾天就是瘋狗的忌日了,不知邢不恭夠不夠膽回西極城上香。”巨靈宗山門腳下蹲著兩個手插袖口的猥瑣漢子,不住地往霧氣蒙蒙的山頂張望著。
“巨靈宗就這大門他能出去,後門也有人盯著,其他地方又都有禁製,就怕他沒膽跑回去給死狗上香。”一人兀自咧著嘴笑著,從身邊的攤子摸了一個梨啃著。
一個白衣少年戴著一頂帶黑紗的鬥笠,大大方方地走出了山門,看那五官倒是精致,可惜張開嘴來,是一排齙牙,還被打缺了一顆。這十五歲出頭的少年便是邢不恭,西極城煉器大師謝玄唯一在世的徒弟。以前,是唯二,只是另外一個因為年少輕狂,闖下彌天大禍,被孫家綁在西極城海邊的石柱上給活活燒死了。
邢不恭也知,昨天狩獵的時候死了兩個孫家的人,是槍傷,明顯是要栽在自己頭上,今日他若要回西極城,一路上必定是腥風血雨,但是偏偏他也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即使謝玄傳信於他,讓他在巨靈宗待著。
邢不恭下了山來,毫無疲憊之意。他只見山腳下以前常見的攤販中,出現了幾張陌生的臉,心下有了點底數,他徑直走到一處攤販前。
“來二斤梨,路上吃!”
“好勒,少俠!”攤販不敢怠慢,面上笑呵呵的,挑了幾個大梨,熟練地一稱,拿一張黑布打好包,遞給了邢不恭。
邢不恭又在附近的村子裡租了一匹白馬,往大道上趕去。他不敢抄捷徑走小道,這裡是巨靈宗管轄的地盤,大道上沒有哪個家族敢隨便動手殺巨靈宗的弟子,但是小道上就不同了,他要是被人給殺了,可能屍體被野獸吃完了都沒人發現。
黃昏時刻,通往西極城的大道上的一處客棧,四個馬販正圍著一張桌子低著頭飲酒。眼見一個白衣少年往樓上走去,一人悄聲問道:“是那個邢不恭嗎?”
“肯定是他。我賣給他梨的時候,仔細看了一眼。鬥笠,衣服和包都錯不了。”
隨後,又一個風塵仆仆的客人走了進來,朝四人處看了一眼,微微點頭,便隨便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了下來。
“邢不恭看來是想先住下了,明早出發,當然也有可能半夜上路,咱們一個時辰一輪崗,盯好了。”為首一個年紀較長的漢子說道。
皓月當空之時,馬欄附近,一名馬販眼見邢不恭悄悄出了客棧,從客棧小廝那牽過白馬,一騎絕塵,往南而去。
半柱香之後,那幾名馬販,也趕著一群馬上了路,遠遠地吊在後面,
不遠處的邢不恭月下縱馬狂奔,順手將身上的白衣、鬥笠和包裹扔掉,露出一身黑衣。
“看來這小子有所察覺,不然不會大費周章地搞出這麽多事來,咱們跟緊了,別讓他跑了!”
邢不恭的馬顯然比這些馬販的馬體格要健壯的多,馬販們不斷地換乘著坐騎,才堪堪追在邢不恭的後面。
半夜的追逐,清晨的日光已經從東邊的山上漏了出來。那白馬奔跑了半夜,也是累得氣喘籲籲,邢不恭索性跳下馬來,牽著馬悠悠然走著。
“頭兒,這是什麽情況?”一名馬販問到打頭的漢子。
“等一等,這一帶人還是比較多,到了前面再動手。”馬販們也不趕了,慢悠悠地在後面耗著。過了一個時辰,已是少有人煙,此處西極城大家族的部分田產在附近,路上只有稀稀疏疏幾個扛著鋤頭牽著牛的農夫走過。
幾個農夫蹲在田邊,不時地往大道上打量,見到一個黑衣少年過來,細看了幾眼,便又開始閑談起來。
片刻後,馬販們也趕了過來,為首的中年漢子大聲向幾人喝到:“你們怎麽把邢不恭給放了過去?”
蹲在田間的一個漢子也是脾氣暴躁,破口大罵到:“他娘的!睜開你的狗眼看一看,那人他娘的是誰?”
馬販頭子沒有繼續扯皮,揚鞭追了上去,橫馬攔住了前面那人,定睛一看,哪是什麽邢不恭,分明是另外一個馬臉少年。
“你是誰?”馬販頭子問道。
那馬臉少年已是一臉驚詫,罵道:“你有病吧!半路攔住人,問人名號?”
“你他媽認識邢不恭吧?”馬販頭子見少年不像是大家子弟,也開始凶惡起來。
馬臉少年也不驚慌,昂然挺胸說道:“聽說過這人,是西極城謝玄大師的高徒!怎麽了?你們找他?我可跟他不熟!在巨靈宗內倒是見過幾次面。”
“老大,怎麽辦?咱們這是跟岔劈了!”後面的一群人也跟了上來。
“先往前趕一段,咱們在前面還有人,邢不恭必然是乘著夜色拐到小道上去了,只要乘他進城之前攔住,咱們還有機會!”為首的中年漢子冷靜地想了想,這小子既然也是巨靈宗的,就不能隨便招惹,便招呼其他人繼續往前去。
不過,這時,後面卻追過來一個騎馬的紅衣老漢,沉聲說道:“跟我走!”
一個不開眼的矮個抬著馬鞭吼到:“哪來的糟……”
話還沒說話,一塊飛石正中矮個那張臭嘴,蹦飛了幾顆牙。
“你他……”
矮個又要禿嚕著嘴大罵,馬販頭子一馬鞭抽到他臉上,“跟著前輩走!”
眾人往回趕了半裡路,往山道上轉了去。
山道上,馬販頭子遠遠望見了兩具屍體,其中一個肚子被捅破了,腸子流了一地,另外一個則是脖子被斬斷了一半,腦袋歪在肩膀一邊。看來這兩人是老頭安排在這裡攔截的,只是都被邢不恭給宰了。
雖然人沒攔下來,不過慶幸的是,山道上有一路的血跡,想來邢不恭的馬應該也是傷了。
眾人往南又追了一段,只見路上橫躺著一匹死馬。馬販頭子大喜,趕著馬群繼續往前奔去,不久便追上了發足狂奔中的邢不恭。
“給我把他圍住了。”
馬販驅趕著馬群,將一個背著長槍的藍衣少年給圍住,這少年便是真正的邢不恭了。
“你弄這麽多馬幹什麽?”老漢問到馬販頭子。
“我聽說這邢不恭槍法一流,又有上古石猿武魂,我怕咱們兄弟對付不了,弄這些馬一是為了換乘,好追人,二是為了限制邢不恭的身法。不過,現在有前輩壓陣,要殺他自是不在話下。”
“那你就不怕邢不恭搶了你的馬,繼續往前跑?”
馬販頭子自信地回道:“這些馬隻聽我們兄弟的,就是我爹來了也騎不動!”
其余馬販抽出腰間的長刀,將邢不恭團團圍住,十余匹馬穿插其間,擠了個水泄不通。
邢不恭此時已知想了幾天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套路,終是失敗了,看來是有一番死鬥了。
圍住他的幾個小嘍嘍,他倒是不放在心上,只是後面壓陣的老頭讓他倍感壓力,心中頹然想著,或許明年他師父就得燒兩爐香了。
“小子,你怎麽不上呢?你看你這些手下一個個都貪生怕死,不敢動手。”紅衣老漢對著馬販頭子頗有深意地笑道。
“前輩,這邢不恭在整個西極島小輩中實力確實是頂尖的,與他那瘋狗師兄,一個以猛著稱,一個以狠著稱,貿然動手,風險太大,我還是先觀望觀望!”馬販頭子心裡也在嘀咕著,你一身修為都不敢上,不就怕邢不恭身上還有保命的寶貝嗎,想我們先送命,你再坐享其成,怕是想得美!
對峙良久,眾人都不敢動手,缺牙的矮個終於忍不住了,縱馬提刀砍了上去。
邢不恭心想,必須一擊立威,便灌足了勁,長槍一出,槍柄上一道紫色的閃電紋路閃過,當啷一聲,矮個的刀面被直接捅破,順帶還有後面張著嘴的頭顱。槍從嘴進,從後腦出,血紅的腦漿汩汩流出。
眾人大驚:謝玄畢竟是西極城第一的煉器師,他徒弟手中拿著的果然是好貨。
眾人兀自驚魂未定之時,突然間,山坡上數十頭青木狼從樹蔭中鑽了出來,馬群亂竄而逃,邢不恭眼疾手快順勢刺死兩人,奮力一躍跳出了包圍圈,騎上一匹受驚嚇的馬,隨著狂奔的馬往山下逃去。
邢不恭心裡明白那老頭子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一時提防著,正當時,腦後飛來三顆石子,邢不恭左手往後順勢一擋,手臂上彈出來一面圓形的小盾護住了腦袋。當啷三聲,邢不恭踉蹌了一下,差點被擊落馬下。
馬販們驚慌失措,一個個被受驚的馬群撞倒在地。馬販頭子顧不得兄弟們的性命,策馬往北逃去,卻在呼呼的風聲中,被一顆石子擊碎了後腦杓。
……
西極武府靠海邊的一處清冷小院子,這便是煉器堂了,是邢不恭師父謝玄的住處。
“師父,我回來了!”
邢不恭見堂內無人,正疑惑之時,一隻赤腳從門後飛了出來,正中後胸。
“我不是跟你說了,你他娘的別回來了嗎?你是想讓西極城的人都嘲笑我是克徒弟的命嗎?”一個猥瑣的小眼睛老頭子和一個馬臉少年從門後走了出來。
“沒事的,您徒弟繼承了您的神機妙算,耍得他們團團轉呢!”邢不恭覥著臉笑到。
“兄弟,你沒事就好,謝玄師,小子我告退了!”那馬臉少年見自己一個生人在此,好不尷尬,便直接走了。
“他是誰呀?”馬臉少年走後,謝玄問到。
“他是我在巨靈宗的一個好兄弟,西極城朱家的,大號朱昊,小號日天。此番回來,我靠著他把人給引開,然後趁著夜色從客棧後門逃走的。可是還是被那群殺手給算中了,不過人算不如天算,一群青木狼把我給救了。說來,那條山道上白天一般不會有什麽野獸襲擾的。今天可能是靠著師兄的在天之靈保佑吧。”邢不恭拿出三根香給點上了。
“什麽青木狼把你給救了?到底怎麽回事?說清楚!”謝玄在邢不恭頭上敲了一板栗。
邢不恭摸了摸腦袋,師徒二人轉到了後院,邢不恭給插在沙灘上一根木樁上了三炷香,那木樁上面寫著:“徒弟古墨之墓”。
邢不恭細細地把事情又說了一遍,師徒二人也開始分析背後諸多勢力的角力。
“孫義泰根本就不是什麽守信之人,明明已經在大方丈面前定下化解仇怨的條約,可如今卻還是要對我下手。”邢不恭盯著眼前的木樁憤怒地說道。
“能不能好好活動一下你的榆木腦袋,古人有雲‘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他孫家殺你有什麽利益可得?他孫義泰閑得卵蛋疼?”謝玄又是一板栗敲在邢不恭的腦袋上。
“那我也隻跟孫家有仇呀?”邢不恭不解,他除了跟孫家不對付,哪還有什麽其他仇人。
“哎呀,你這腦袋真不想事,什麽仇不仇的,我不是說了嗎,這世上的事全都是利益在作怪。你死了,然後我就只能帶著整個煉器公會與孫家為敵,誰獲利最大?”
“史家?”邢不恭摸了摸腦袋。
謝玄搖了搖頭,放棄了與榆木腦袋作鬥爭,悠悠地說到:“上官家,上官家得到煉器公會的支持,就能把勢頭正盛的孫家給壓下去。”
“可我看上官家的人都挺不錯的呀,上官城主為人正派,對我也挺和藹的,不像是用這種下三濫手段的人。”
“能坐上城主之位的人,再正派,也是家族利益在先呀!何況老和尚已經撐不過半年了,西極城要亂了。”謝玄望向遠處的海面,太陽正從那裡沉下去,黑夜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