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昏，漸漸入夜。

　　酉時之末，初更將近。

　　酒樓不是客棧宿館，不供住宿，這時已經打烊，羅天與凌靈早就尋機潛伏到瓦背斜頂的背面觀察。

　　街頭熱熱鬧鬧的表演亦結束，看客退散，幾個男子收好了打賞錢，又拾掇起雜物東西。

　　不同剛來時的利落，這時卻慢慢吞吞，當看客散完，行人也乏見，兩個人佯裝談論休息，一人在附近轉悠，觀察了一會兒，回頭點了點頭，揮手示意，聊天的兩人見了，才快速走去一旁那縮在角落的乞丐處。

　　一人踢了乞丐一腳:“老家夥，可以走了。”

　　說著撿起破碗，看了看裡頭堆了半碗的錢財，挑出一塊碎銀子吹了一口氣，笑道:“今天有點收成。”

　　另一人則麻利地抱起乞丐，低聲道:“別磨磨蹭蹭，走了。”

　　將斷足乞丐抱上車，與另外幾個人放在一塊，三人兩車就匆匆離開。

　　羅天與凌靈無聲跳下樓頂，悄然尾隨而去。

　　長安城是大城，卻並非商貿大城，除去初一十五，皆設宵禁，這天非解禁之日，這時距離一更天其實還差會兒(約晚七點到九點)，已經家家閉戶。

　　除去幽幽燭光透窗而出，街頭戚戚冷清，罕見人影。

　　他們尾隨那夥賣藝人七拐八彎，沒一會兒到了城門處。

　　羅天眯著眼道:“狡兔三窟啊，這群家夥看來是換地方了。”

　　白天所去那間破廟，是在長安城東邊，而眼下這裡卻是南城門，都不在一個方向上，這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凌靈哼道:“再是狡兔三窟，也躲不過獵人的眼睛。”

　　城門處。

　　兵士們正準備關閉城門。

　　“站住站住。”

　　一個校尉領著幾個士卒攔住了幾人。

　　“軍爺，這是?”

　　“你們幾個是什麽人?關城門了沒看見?還往這裡闖?”

　　“啊?軍爺見諒，軍爺見諒，小的們是街上雜耍的，因為想多掙點，一不小心就過了時間，實在不是故意的。”

　　“過了時間，不會去找客棧住嗎?”

　　“軍爺您也知道，乾咱們這行的，掙得不多，哪裡住得起這長安城的客棧啊?出城找間破廟落腳就行了，您看，這是一點小意思，軍爺通融通融，就讓小的們出城吧。”

　　領頭的精壯漢子抓了一把銅錢塞進攔路發話的校尉手裡。

　　那校尉不動聲色掂量一下，估摸能有個二三十文，雖然不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皮笑肉不笑道:“行了，看你態度不錯的份上，這次就算了，記得僅此一回，下回晚了，就自己住客棧去。”

　　漢子點頭哈腰:“是是是。”

　　後方，暗中。

　　羅天笑道:“看來咱們也得準備過路費了。”

　　凌靈道:“你一個有錢人家的大少爺，還舍不得這點錢?”

　　羅天道:“錢不錢的倒是無所謂，就是怕這些人不長眼，看到小師妹會見色起意，想佔便宜。”

　　凌靈摸著自己的臉蛋:“這倒是個問題……唉，長得漂亮，就是沒辦法。”

　　羅天提議:“要不讓我往你臉上抹點灰，踩上幾個大腳印，喬裝一下?”

　　凌靈道:“久在兵營，見到母豬也秀氣，小羅子你賣相這麽好，說不定也會被看上，不如讓我給你幾拳，打出個滿臉桃花開的豬頭來，也偽裝偽裝。”

　　他們玩笑間，那一夥人被放行出城，羅天道:“咱們也該出去了。

”　　凌靈轉著眼珠子，笑道:“小羅子，要不要提先前熟悉熟悉行俠仗義的感覺?”

　　羅天問道:“什麽意思?”

　　凌靈道:“本師姐委屈一下自己，假扮是賊，你當大俠來追我怎麽樣?”

　　羅天輕笑:“小師妹有這雅興，我這師兄當然得舍命相陪，只是……”

　　他剩下那半句“只是那夥惡徒恐怕還沒走遠，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都還沒來及說出來，凌靈已先哈哈一笑:“那就來吧。”

　　而她話音未落，身影一晃，已經了閃出去，且瞬息之間，穿過了十丈之外的城門。

　　火把一陣晃動。

　　而城門下的那些衛兵，竟都沒反應過來，大概在他們眼裡，只是眼前花了花。

　　好厲害的身法！

　　羅天也呆了呆，這身法可遠遠勝過他了，隨即，搖了搖頭，不想這些有的沒的，現身出去，走向城門。

　　後知後覺的士兵們趕緊攔路:“站住！什麽人?”

　　羅天彬彬有禮抱拳道:“長安鏢局羅天，有事急需出城，還請諸位軍爺行個方便。”

　　校尉拿著火把靠近，照亮他的臉色看了看，狐疑道:“長安鏢局的?沒聽說過長安鏢局有你這號人物。”

　　長安鏢局在城中也不是小家小戶，何況走鏢運鏢，出城入城是常事，自然時常打點，因而身為城門校尉，他對長安鏢局中知名的不知名的人物也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羅天道:“在下自幼便在華山學藝，是最近才回來的。”

　　並隨手掏出幾錠銀子，笑道:“還請軍爺行個方便。”

　　校尉掂量著銀子，咧嘴笑開花，順利通行。

　　才出城，就聽見校尉下令關門的吆喝聲，火光浮動，城門緩緩合攏。

　　原本依稀光亮投射，此時驟暗。

　　而城外，夜色籠罩下，萬物朦朧不明，只有遠處，一盞燈籠弱光搖晃，顯然那是那夥賣藝人。

　　所幸內功之神奇，能令人耳聰目明，以羅天目前功力，雖不致到了視黑夜如白晝的地步，可也有三分夜視之能，不會太被黑暗所阻。

　　凌靈的歎息聲響起:“不講究啊。”

　　羅天回過頭，依稀看見她抱臂靠在一旁的城牆，笑道:“怎麽不講究?”

　　凌靈道:“說好了演一出大俠抓賊，戲耍戲耍那些官兵，結果你居然老老實實花買路錢。”

　　雖然並不是太清晰，但猜也能猜出，她這時候大概是一臉失望，羅天搖頭道:“我可沒有六扇門總捕頭當考上，哪裡敢去招惹官府?”

　　凌靈:“呸。”

　　羅天道:“別呸了，再不跟上去，人就走遠了。”

　　那燈籠火光，已經只剩下一個小點

　　凌靈往遠處看了一眼，自信道:“有本師姐在，他走得了嗎?”

　　他們又尾隨了四五裡路，來到了一座神廟。

　　廟宇不大，物件俱全，有篝火燃燒，有香燭點綴，還有笑聲與肉香。

　　敲門後，一個中年男子開了廟門，笑道:“老三，你們可回來了，正好，剛剛在旁邊村裡打了條大狗，今晚開葷。”

　　“開葷開葷。”

　　入了廟，關上門，幾個漢子將車人器物拋在院裡牆角不管，飛跑進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