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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長訣》削權(一十四)
  削權(14)

  宮長訣戴著面紗坐在茶樓一角,說書先生在台上道,

  “要說起這宮大將軍與夫人的故事,那可算是美談佳話,宮家的兒郎連年在戰場拚死搏殺,而戰場上瞬息萬變,一朝生一朝死,刀劍無眼,誰都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出事,所以少有官宦王侯人家願意將女兒嫁去宮家,宮家兒郎難娶妻,這位宮大將軍亦是一直到了二十六歲也未成親。”

  “但是——”

  “二十多年前,一個方及破瓜之年的女子,站在城牆上,看見大周的軍隊凱旋而歸。”

  “結果在城牆上,這女子腳底一滑,猛地翻過了矮城牆,直直就往底下掉,當時看著這情況的眾人,那都是閉上了眼睛不敢看,誰知,那凱旋歸來的將軍,竟從馬上一躍,從半空中接住了那少女,那一刻,少女衣袂翩飛,看著年輕俊朗的將軍,一顆芳心便失落了,待落地,眾人見少女被少將救下,拚命地鼓掌歡呼,而女子自然對將軍一見鍾情。”

  “這女子,便是當今禦史大夫的嫡長女,禦史大夫知道了女兒的心思後,其實是不願意將女兒嫁給宮將軍的。畢竟沙場上刀劍無眼……”

  宮長訣用手撐著額頭,聽著說書先生的話。

  其實故事倒是真的,她的父母也是兩情相悅。成婚後亦是恩愛非常,只是萬姨娘的出現,一下子讓兩人的關系有了幾分生分與尷尬。

  萬姨娘仰慕父親,便設計趁父親酒醉時爬上了父親的床,懷上了孩子。父親隻得將其迎進府中。

  大抵自那以後,母親便心中有了一道隔閡,雖不言,卻到底難過去。

  而如今宮家岌岌可危,父親也沒有時間去調和兩人之間關系,這些年來,聚少離多,早已是將隔閡愈發擴大。

  宮長訣歎了一口氣,端起茶杯,窗外的桃花被風吹拂,搖動起來,一片花瓣飄入了宮長訣的杯中。

  宮長訣放下茶杯,喚了小二,小二忙上前替宮長訣換過茶水。

  說書先生道,

  “這禦史大人說,倒不是不能嫁,只是聘禮有些困難,三天之內要一籃子雪花。”

  “但那時可是大暑時節,哪來的雪花。”

  眾人嘖歎,

  “這未免也太為難人了吧。”

  “大夏天從哪裡找雪花啊。”

  說書先生搖搖頭,

  “非也非也,冰窖裡可是有冰的。”

  聽客道,

  “可是冰窖裡的雪是被人弄進去的,融了又結,雪花早就被破壞了。”

  “更何況,就算找到了,怎麽把雪花拿出去還是個問題呢。”

  說書先生道,

  “雪花自然是被破壞了許多,可是總有一些是沒被破壞的。咱們的宮大將軍,為了能說服丈人,自然是毫不猶豫地開始在冰堆裡找雪花。這找嘛,自然也是能找得到的,但是,這雪花一用手指去碰,馬上就化了。”

  聽客道,

  “那就用旁的器具挑出來啊。”

  說書先生道,

  “欸,咱們的宮大將軍也是這麽想的,但雪花這麽小,宮大將軍是用什麽器具挑出來的呢?”

  眾人沉默,說書先生笑道,

  “宮大將軍是用一雙鐵筷子將雪花挑出來的。”

  “而且是一朵一朵地挑,挑了足足三天,但是,這也只有小半籃子,咱們宮大將軍心眼直,拿的可是平時婦人們上街買菜用的大籃子。”

  眾人聞言哄笑,

  “沒想到大將軍看起來精明,

在戰場上謀劃過人,在旁的事情上居然這麽死心眼。”  說書先生道,

  “三天的期限到了,但還沒裝滿一籃子,大將軍簡直是心急如焚。”

  “想著,難道真的要孤獨終老了?”

  “這時,咱們的宮小將軍看見了,隻哈哈大笑,笑兄長木魚腦袋,禦史大夫又沒有說要多大的籃子,怎的就必須要裝滿一個這麽大的籃子。”

  “總之,忙裡忙外,終於是將這一籃雪花給挑出來了,用冰包著送去了禦史府,禦史大人一看,也是驚了好一會兒。”

  “禦史大人心裡想,這個直腦子的後生,居然真的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挑了一籃子雪花,還都是親自動手未曾假手於人,本來是想讓這後生知難而退,說要雪花作聘禮不過是委婉的拒絕之辭,卻沒想到這直腦子的後生竟真的以為要雪花作聘禮,還真就在盛夏天氣裡弄了一籃子雪花,仔細看,還片片分明。這下子可下不來台了。”

  眾人大笑,

  “也算是歪打正著,這下禦史大人怕是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直腦子果然也還是有直腦子的好處的。”

  “宮大將軍原來還有這麽呆的一面。”

  說書先生笑,

  “禦史大人原先是沒有想將女兒嫁給宮將軍的,但是看了這一籃子雪花,也知道,宮大將軍是個本分老實的,也靠得住,最主要是這份心意難得,冰窖裡待三天,不傻也得凍傻了,偏偏這後生就是這麽堅持著挑出了一籃子雪花。”

  “就這麽想著想著,禦史大人居然就點頭同意了,宮大將軍知道禦史大人同意了,那叫一個開心,還以為真的是這聘禮起的效果,可是卻不知道,老丈人是看中了他的性情和那份真心。”

  眾人聞言,都笑起來,

  “宮大將軍未免也太好笑了,當真是一個直腦子啊。”

  “之前看那麽多次宮大將軍拿著劍騎著馬一身煞氣地進城,我還以為宮大將軍是那種殺伐決斷,冷若冰霜的人。卻沒想到,竟然也這般可愛。”

  “一想到一個五大三粗的大漢蹲在冰窖裡,小心翼翼地拿著筷子一朵一朵地挑雪花,我就忍不住地想笑。”

  宮長訣將茶飲盡,抬步出了茶樓。

  萬姨娘這些年,作妖的時間不少,母親與父親之間的隔閡也因其越來越深。

  如今聽得這般過往,卻是愈發為父母感到可惜。

  原來父親曾經為了母親曾在冰窖中三天三夜,拿出眾人覺得不可能拿出的雪花作聘禮,曾經就是這般艱難也要娶到母親。

  如今,一個萬姨娘卻生生橫隔在母親與父親之間。

  宮長訣回到宮府,小廝來報,說是父親叫她。

  宮長訣進了書房,見父親坐在幾案前,看著中間放著用來降溫的冰盒,似乎若有所思。

  宮長訣道,

  “父親。”

  宮韞回過神來,

  “來了。”

  宮韞道,

  “這件事,我與你叔父商量過了,我們決定先悄悄將族親送到幽州老家,先力求族親能安然無恙。再商討是否與關廷尉聯手。”

  宮長訣知道萬事不可操之過急,點點頭道,

  “還是父親思慮得周全。”

  宮韞道,

  “長訣,你如今長大了,比為父想的長大得還要快,還要好,從前也從未想過,我的女兒能有這般能力,真的能護住宮家,也能保護自己,他日若你嫁人,我也可放心了。”

  宮長訣道,

  “女兒不嫁人。”

  宮韞道,

  “胡說,女兒家哪有不嫁人的。”

  宮長訣道,

  “如今宮家雖在百姓中贏得了一席之地,可在朝堂中,仍舊搖搖欲墜,將來要做的事情,只怕是比我們想象中更加艱難,若不能親眼看宮家安定下來,我絕不會嫁人。”

  宮韞道,

  “這是為父與你叔父該做的事情,你怎能冒這個險。”

  宮長訣道,

  “父親不必勸,女兒心裡有數。”

  宮韞歎了一口氣,知道這個女兒一向是倔得八匹馬也拉不回的,也只能暫且放下這個問題,

  宮韞轉而道,

  “關無忘想扶誰上位?”

  宮長訣端著茶杯,

  “聽說,皇長孫於先帝雖然被殺,但是原先的那位太子殿下卻仍活著,並且還有一個小兒子活在世上。”

  “至於關無忘想扶哪位上位,這就由不得咱們了,太子雖名正言順,到底是年紀已大,小兒子雖沒那麽名正言順,但到底是太子之子,也是皇長孫的弟弟,如今此二人皆被囚禁。”

  宮韞歎了一口氣,

  “無論怎麽算,也總比如今金鑾殿中那位好。”

  宮長訣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冰格上,一些碎冰正融化著。

  “今日,女兒聽聞父親曾以一籃雪花作聘禮,求娶母親,?”

  宮韞看向冰格中的冰,

  “當年你外祖父是要讓我知難而退,要委婉地拒絕我,我何嘗不知,只是一想著娶不到你母親,心中就跟扎了一根刺一般。於是,花了三天三夜,將雪花挑出來,大抵也是被誠心所動,你外祖父才願意將你母親嫁給我。”

  宮韞的眸中動容,似想起了往事。

  宮長訣道,

  “父親如今,還願意為母親再挑雪花嗎?”

  宮韞歎了一口氣,

  “只怕她已經不再願意要了。”

  宮長訣不再問,起身推開門,卻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哭聲。

  宮長訣走過去,見是兩個丫鬟,兩人跪在地上,一個在哭,一個在安慰。

  “憑什麽我要被這樣罰跪一天,又不是我要看的,大小姐怎麽能這樣做,明明就是自己遮遮掩掩不敢見人。”

  宮長訣雙臂抱胸,淡淡地看著兩人的背影。

  另一個丫鬟安慰道,

  “誰讓你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你若是再哭,引來了大小姐可怎麽辦,只怕還有得你受的呢。”

  哭著的丫鬟道,

  “大小姐自己偷人,被咱們看到了又怎樣,錯的又不是咱們,憑什麽要咱們受罰。”

  另一個丫鬟道,

  “你快別說了,要是被人聽見了,你只等著發賣吧。”

  哭著的丫鬟啜泣著。

  宮長訣上前兩步,淡淡道,

  “怕誰聽見?”

  兩個丫鬟聽著聲音,隻覺得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忽然,兩個丫頭面面相覷,抖如篩糠,回頭看向宮長訣。

  而宮長訣站在陽光下,面色一片清冷。

  兩個丫鬟如見鬼了一般,看見宮長訣那一刻下意識大叫起來。

  宮長訣挑唇笑了,

  “怎麽,看見我,覺得很可怕嗎?”

  宮長訣慢慢走到兩人面前,淡漠地道,

  “跪在父親的書房前面,不過是想讓父親聽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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