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離?凜冬主城境外】
不管是在什麽季節,凜冬的生靈從來都沒有見過露珠是什麽樣子,也許月色早已經將它們在黑夜裡變成了看不見的冰霜。
但瀾音一直覺得,這裡的太陽好像比其他地方升起的要早一些,她從南到北,幾乎踏遍了整個西離的土地,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去過各種奇怪的地方,美麗的,寒冷的,炙熱的。
她最喜歡這裡的太陽了,清晰到能清楚的看見它的早晨的樣子,只是不足的是好像她並不能驅逐凜冬千年的冰冷。
為了避免再次出現意外,她帶著菲爾,逃離了小鎮,而當她的身體終於禁不起長時間的奔波,才停了下來。
【雨過天晴】在這些粗糙的樹木之中,顯得那麽耀眼奪目,扭打在一起而組成的軀乾,翠綠的葉子像是幾把巨大的扇子一樣鑲嵌在花朵的周圍,而整個花骨朵在它們精心的呵護下,看起來昏昏欲睡又含苞待放。
初升的太陽從【雨過天晴】半閉合的嘴巴裡照了進來,將瀾音喚醒,長長的睫毛慢慢的上揚,露出兩顆明亮的眸子。
她看起來嬌豔欲滴,就和清晨盛開的花朵一樣沁人心脾撩動人心,臉上也恢復了神采,她試探性的發動聖源,背後的傷口看來也完全愈合了。
她坐起身子,【雨過天晴】也很配合的盛開來,瀾音跳了下來,看著遠處站立著的菲爾,將聖獸收回體內。
就像【雨過天晴】的名字那樣,雖然帶著唏噓的涼意,但這空氣卻是世界上最好的治愈良藥,讓人神清氣爽。
火堆已經熄滅最後露出無力的漆黑之色,冒著青煙,看來菲爾是一夜沒睡。
他現在正站在遠處,仰著腦袋看著樹上嬉戲的生靈們,嘴裡時不時的在說些什麽,時不時又伸出手去挑逗那些發出美妙聲響的鳥兒們,看起來還玩的很開心。
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瀾音深呼吸了一下,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下定決心,慢慢的走過去。
菲爾的指尖上還停留著一隻小鳥,不過在那把巨大的劍身落下之時,它倉惶的逃走了,帶著其他樹上的鳥兒,像是也感覺到了殺氣。
冰冷的劍身停留在菲爾的脖子上,那些修長有力的手指還維持著原先的姿勢。
“我守了你一夜,你就這麽對我?”
菲爾想轉過身來,卻被瀾音製止。
“別動!這種距離,你再強我也能殺掉你。”
瀾音急迫的語氣中帶著比清晨的空氣更加冰冷的刺骨,巨大的劍身緊緊的貼著菲爾的脖子。
“所以,你昨晚假裝答應我,都是為了自己療好傷之後再來對付我嗎?”
“隻怪你太愚蠢了,救了素不相識之人不說,還把核心送了出去,現在的我,可不比昨晚上!”
瀾音容忍了這麽久,其實一直等的就是這一刻,她心裡明白,即使是現在這種情況,自己也沒有把握能打贏這個神秘的少年,但是她現在擁有【灼息】的核心,即使動起手來,他也不會好到那裡去,雖然自己可能會死。
可她必須這麽做。
“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人,但是接下來的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我。”
“女人真的很善變,昨晚的契約難道不算了嗎?”
瀾音不知道菲爾現在是什麽表情,不過他那副泰然處之的態度,讓瀾音更加惱火也更加緊張。
“不算卻也沒解除,我需要你回答接下來的問題以後再做判斷。
” “我見過你,在卡澤村,你面對失控的【灼息】的時候。”
菲爾就那麽強頂著瀾音的巨劍,轉過身來,沒有猶豫也沒有害怕,反倒是瀾音往後推了一小步,只是那把巨劍,依然指向菲爾。
在菲爾心裡,他也沒打算瞞著瀾音,或許昨晚還有些猶豫,但是現在,已經沒必要了,如果以後要相處下去,為了應對那些突然冒出來的人,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而瀾音之所以會這麽對菲爾,那是因為,昨晚的景象,就像是卡澤村的翻版一樣,而這一切的共同者,就是眼前的這具身體。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菲爾會這麽自覺。
“不過你這麽做,就不怕我殺死雲離嗎?”
“我之所以想保護雲離,是因為我覺得他是無辜的,但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這麽回事,所以,已經無關緊要了,如果他是你的阻礙,你可以殺掉他。”
瀾音凌厲的目光中帶著無法妥協的堅定,死死的盯著菲爾。
菲爾看著這樣的瀾音,在心裡的互相試探結束後,低下頭,微微的笑了笑。
“是嗎,你還真的是嫉惡如仇。”
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即使是觸及自己內心最深處的傷口,抬起頭來。
“你知道,人類的自我保護意識嗎?”
明明這個人就在自己眼前,卻像是隔著無盡的歲月距離,時光將他染上一層神秘又悲涼的晨霧,整個人變得模糊起來,可是不管再怎麽樣,也無法掩飾他臉上那股讓人心疼的悲傷之色。
想要宣泄呐喊,最終又趨於現實,或是無人傾聽的寂寞,最終他選擇藏了起來,精致的面容,像是白色月光下的流浪者, 失去了對明天的向往。
“什麽意思?”
瀾音看著那雙棕色的眼睛,沒有盡頭,裡面像是又一雙無形的手,將要把她拖入那千年的冰窟。
“當一個人無法長期的忍受痛苦或者遇到無法接受的事情之後,他就會選擇性的遺忘,而如果不能遺忘,他就會去拒絕這個事實。”
瀾音知道遺忘卻不知道怎麽去拒絕這個事情。
“當這種人受到難以應付的衝擊時,他便會用一種‘放空’的方式,以到達‘這件事情並不是發生在我的身上’這種感覺,而放空後的他,意識並沒有死掉,只是潛藏了起來,同時另一個靈魂將接管這個身體,沒有兩個相同的靈魂,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當瀾音終於理解菲爾的話之後,隱隱約約露出的前方讓她不敢繼續走下去,拿著巨劍的手臂也慢慢的放了下來。
“那你……”
“沒錯,西法和雲離,都來自於我這個原始人格,你問他們在哪,我告訴你,他們在我的身體裡,腦袋裡,心裡,無處不在,但我們不是同一個人,我們是各自獨立,彼此分開的,我們有不同的性格,能力,愛好,年紀,想法,雖然是同一具身體,但我們是完完全全的三個人,我們的記憶不共享,西法甚至不認識我和雲離。”
瀾音看著這個樣子的菲爾,那種心靈的衝擊比在海邊發現受傷時的雲離來得還要猛烈,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菲爾才好。
“這,這算什麽……”
“這叫,多重人格,而我,就是那個無法面對現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