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一片混亂的嘈雜聲響。

　　蠻荒野人戰鬥的時候從來都不知道什麽是安靜，他們習慣了從吼叫中得到力量，傳說中雀部落的神明就是每天以吼叫召喚出太陽，因此雀部落尤其喜歡呐喊。

　　而守軍就是因為訓練還太少，對於戰陣之上的紀律還做不到最好。

　　等到他們成為真正的百戰精銳，就會明白，相比呐喊帶來的片刻振奮，戰場上總是沉默保存體力更容易活下來。

　　周清已經做到了他能夠做到的一切，從現在開始，戰陣上的勝負就不是他能夠決定的了。

　　第一個野人終於爬到了防守的陣線前面。

　　然後長槍刺了出去。

　　後排的長槍手明顯太過緊張，他們不是以長槍突刺，而是想用槍頭把衝上來的野人戰士推下去。

　　不過徐國這一次傾全國之力，兵甲齊備，就算沒有用全力，長槍還是傷到了野人戰士。

　　然後這個強壯的戰士以一個滑稽的姿勢向後倒了下去。

　　這片陡峭的河岸最危險的還不是坡度，而是濕滑的河泥。

　　但一個戰士滑下去，還有更多的戰士剛剛抵達陣線。

　　徐國的戰士們也終於不再慌張，因為他們發現周清之前每天教他們最簡單的動作，真的有用。

　　士氣以雙眼可以見到的速度高漲起來。

　　周清始終站在陣線最前方，不過沒有野人戰士向他挑戰，但都被周清一腳踹了回去。

　　雖然這麽做有點過分，但是感覺很不錯，周清很喜歡，最重要的是，看到這一幕的戰士都安心下來。

　　這一場雙方都準備已久的戰鬥很快就結束了。

　　徐國守軍大獲全勝，除了兩三個被野人戰士拉下去的倒霉刀盾手，全軍沒有任何人受傷，而換來的是野人的一次凶猛衝擊無功而返。

　　所有人都很高興，而且非常感謝教他們該怎麽做的周清。

　　神選是最後一個回到岸上的野人，他站在河岸上，收起了那恐怖的光熱，轉身看了周清一眼。

　　周清能清楚地看到這個恐怖的敵人。

　　他有著火紅的頭髮，雙眼是明亮的金色，仿佛其中有火焰燃燒。

　　雀部落的神選比牛部落的更瘦，但絕不瘦弱，他身邊始終纏繞著恐怖的神力湍流。

　　然後神選轉身離開了。

　　周清並不在意，他已經習慣了被任何人怒目相對。

　　回到半水城中，士兵們迎來了一場狂歡。

　　所有人都很高興，這場戰鬥守護的是這座城市，從中得到榮耀的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

　　人們陷入了狂歡。

　　但是在狂歡之中，也有心情不好的人。

　　“這樣下去，我們徐國的軍隊，到底是忠於國君，還是忠於大司徒?”

　　徐文站在鍾修身邊，看著眼前的狂歡，一臉鬱鬱。

　　“當然是忠於他們自己，”鍾修倒是很開心地笑著，“不要以為現在這樣大司徒就能掌握這支軍隊，他們是在為自己奮鬥，不是為了帝國。”

　　徐文冷笑了一聲:“你們縱橫家自以為能掌握人心，其實根本就不知道販夫走卒想的是什麽，你們掌握的是肉食者的心！”

　　鍾修點點頭:“這麽說也沒什麽不對，但是有什麽所謂呢?決定這個天下大勢的只會是肉食者。”

　　徐文搖頭:“看看現在這群人，你以為他們無法決定徐國的存亡?”

　　鍾修愣了一下，看了徐文一眼:“你想說什麽?”

　　“如果大司徒在雀部落退去之後還留在這裡，那徐國就不是國君的徐國了。”

　　鍾修笑了:“我還以為你看到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

　　“大司徒不可能留在徐國，他的根基在帝國之內，想要的是徐國之後的鄭國，這一點大可放心。”

　　徐文點點頭，然後又苦笑一聲:“徐國還能留在國君手中，只不過是別人看不上啊，這樣的事情，真不知道該說什麽。”

　　鍾修笑了:“倒是你，以你的見識和才能，為什麽不跟著大司徒做一場大事呢?聚合內四國，重振帝國，與四方伯候爭奪天下，掃清八方十二蠻荒，這才是大丈夫的事業，困在小小的徐國之內，真是浪費了你的才能。”

　　徐文搖搖頭:“徐國雖小，卻是我的故鄉，我會一直留在這裡。”

　　鍾修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麽。

　　相比大司徒，無論是鍾修自己，還是徐文，都太稚嫩了。

　　像是這樣僅僅十幾天苦練，一戰之後，整個徐國的軍隊就都願意聽從周清的號令，才是能夠決定天下命運的人，至於徐國，就讓它困守一隅自說自話吧。

　　鍾修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想辦法搞清楚帝國內部的情況，之後他要為大司徒掃清所有障礙，面對的恐怕就是帝國內部的麻煩了。

　　就像是太子之類的。

　　其他像是大司馬周景，長公主周靖，太師周宗之類，鍾修也不知道他們的喜好和偏向。

　　不過那都是之後才需要擔心的事情。

　　現在就盡情享受勝利吧。

　　此時，周清正站在狂歡的人群中央， 毫無顧忌地狂飲。

　　他的一舉一動都引來一陣歡呼，人們像是瘋狂一樣圍著他。

　　直至深夜。

　　當所有人都散去，周清將士兵趕進軍營，安排巡夜，最終獨自回到了中軍大帳。

　　這裡只有他一個人。

　　周清坐在中央的桌案之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大獲全勝，其實神選根本沒有出全力。

　　也許那個野人戰士還沒有想清楚自己和普通戰士的區別，但其實他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摧毀這座堅城。

　　而雀部落的神選，是會飛的。

　　他可以輕松越過大河。

　　周清不知道什麽時候神選才會想清楚這一點，但是那一天一定不會太遠。

　　等到那時候，也許周清就會死在神選手下。

　　這麽想著，周清突然笑了起來。

　　如果真的是那樣，感覺也不壞。

　　至少是個沒有遺憾，符合劍客身份的結局。

　　這麽想著，周清忍不住笑了起來。

　　戰場總是令人心情舒暢，至少在這裡，努力的人可以死得有尊嚴。

　　而在帝國高聳入雲的王宮，這樣的事情不過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