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
那是一片灰色的混沌,伸手不可觸碰,感官所不能及,形若無物。光線在此隱去,物質在此湮滅。唯有淡淡的溫度流動,仿佛宇宙大爆炸後殘存的余燼。
那裡有一個人,正等待著另一個人的到來。
想必,他已經等到了。
“澤漆,你好。”他輕聲笑言。
“你好。”剛現身的澤漆不卑不亢,也是微笑回應。
“我想,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已經猜到我的身份了。”
澤漆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
身材修長,皮膚白皙,不蓄胡須,暗金色的長發精心梳理至腦後,毫無北歐人粗獷的外貌。身穿銀綠相間的修身長袍,如細竹枝一般的手指十指交叉,俊美的臉龐上掛著邪魅的淺笑。
“我沒有想到,著名的詭異之神、法布提之子洛基,竟然長得如此……”
“你是想說,如此俊朗嗎?”洛基冰藍色的眼瞳光彩四溢。
“不,是如此娘炮。我還以為你會更有男子氣概一點,希望你不會唱、跳、RAP和籃球吧。”澤漆毫不客氣地回答。
“我知道你的嘴巴向來不饒人。”洛基完全沒有介意澤漆的諷刺。
“你知道的還挺多啊。”
“比你想象的更多,外鄉人。”
“所以呢?你把我帶到這種灰不溜秋的地方幹什麽?想和外來的朋友拉拉家常嗎?”
洛基搖了搖豎起的食指,“不要著急,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麽活下來的?”
“你能活下來很奇怪嗎?被彩虹橋的海姆達爾一刀砍下腦袋,只剩個頭你都能把對方反殺了。再加上變成小母馬去勾引人家公馬還為它生小馬這樣刷新三觀的操作,你還有什麽做不出來?”
澤漆斜眼看向洛基,繼續說:“況且,你又不是夢境之神。這種狀態下來找我,怕是自己也半死不活吧?”
洛基立刻露出一副“不愧是你”的表情,澤漆厭惡地偏過頭去。
“別拿這種表情朝著我,怪惡心的。”
“你展示出的才學與智慧簡直像極了我的結拜兄弟,神王奧丁……確實是這樣,我被砍下了頭顱,我也已經死了。但是,我仍以某種方式存在了下來,保存著神格尚未消散。”
“你別告訴我所有的神都是這樣的吧?”
洛基笑著搖頭:“別擔心,只有我和另一個神如此。而我們都不會給你們帶來什麽威脅,這點我可以保證。”
“在我們那裡有一句古話: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堂堂一個天神,不會閑到來找我聊天。直入主題吧。”
“好吧好吧,我不扯了。”洛基舉起雙手,“我來找你,是想和你做一個交易。”
“哦?”澤漆挑起眉毛。
“是這樣的,你看我現在這個狀態,幾乎什麽也做不了對吧?我需要一樣神物來恢復我神力,恰好另外一個神也需要它。所以我便在那樣東西上和他打了一個賭……”
“那個神物是什麽?我好好奇啊。你們這個賭約還能不能加人的?我也想來。”
“當然……不行。請你聽我說完嘛。我知道,你們是在相互廝殺,最後只能活下來一人。我們就以此打賭,他賭另一個人能活到最後,而我……”
洛基望著澤漆,滿眼笑意。
“我賭的是你。”
澤漆揮揮手:“那我可謝謝你啊。走好不送!”
“別別別啊!”洛基趕緊拽住澤漆的胳膊。
“既然我押了你,我肯定要為你提供點幫助,讓你能盡量活下來不是?但是根據賭約,我不能主動干涉你們的戰鬥。所以,我想也與你做個交易。”
“你早這麽說不就好了?趕緊說。”
“你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總需要一個熟人帶路不是?我好歹也當了幾百萬年的神了,這幾個世界還是熟的很的。我可以給你提供三個得到我的幫助的機會,但這不是白給的……”
“不需要。我可以找別人帶路。走好不送!”澤漆作勢轉身。
“別啊!你好歹聽我說完吧!”
“得,你說。”
“不僅是可以帶路,在某些時候,比如戰鬥,或者關鍵危急時刻,我也可以通過這個交易出來一下下,做些什麽……”洛基眯起眼睛,兩根手指搓動。
澤漆歎了一口氣:“條件?”
“你死了以後,我能從你身上帶走一件我最想要的東西。你看嘛,這是一個絕對雙贏的交易。你難道不信你可以活下來嗎?你活著,活到最後,我贏了那個人的賭約,你相當於白得了三次我的寶貴相助,啥都不用付出。而你死了,你也不需要什麽了對吧?我也不虧。看我這麽辛苦為你提供幫助,這點總值得嘛。”
“我該怎麽相信你不會騙我?萬一我喊你幫忙你不來呢?”澤漆盯著洛基的眼睛,總感覺那裡跳躍著奸狡的光點。
“哎呀,不會的。神總有神的誓言嘛。你要答應了,就把手伸出來。”
“做什麽?”
“以神聖的盧恩文字為誓,誓言無法違抗。若是誰違背了誓言,他的要求就會被另一方強製執行,超嚴格的。澤漆,你看我都這樣了,我是真的很誠懇的!相信我啊!”
澤漆沉思了幾秒,伸出左手來。
“好吧。成交。”
洛基拍了拍手:“這就對了嘛,親愛的客人。”
一眨眼,一枚銀藍色的未知文字烙印在澤漆的手背上,其上顯出岩石般的色澤。誓言的內容,起誓人和盧恩文字的魔法效力都在澤漆的腦海裡顯現出來,確實與洛基說的無誤。
“那麽,合作愉快。我可能沒辦法再以這種形式和你見面了,下一次再見就是你喚取我幫助之時啦。”洛基笑的更歡了。
“快滾吧!”澤漆煩透了他一秒不歇的笑臉。
“對了!在我走之前,再給你一個額外的提示吧。你現在大概是想找到去其他世界的道路吧。向黃昏的陰影之右前行,度過冰棱的森林,在巨浪咆哮的岩石之下,或許有你想要的東西。”
洛基打了個響指。
灰色與洛基的身影一齊消失。
澤漆瞬間向下墜落。
“澤漆!澤漆大兄弟!”
“啊!”
在陳富貴關切的目光下,澤漆睜開眼睛,撐起上半身。
“我睡了多久?”
“快三個小時了。你說你隻睡十分鍾,讓我趕緊叫你,結果我怎麽叫都叫不醒。我生怕你出了什麽事……”
自從看見澤漆持槍單殺英靈之後,陳富貴對澤漆佩服得五體投地,恨不得像牛皮糖一樣黏上這條大腿。澤漆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徹底對澤漆惟命是從。
澤漆揉了揉眼睛,舉起左手,盧恩文字赫然在目。
“看來是真的啊。”
他又看了一眼腕表。
倒計時213小時。
開局到現在已過了27小時,仍未有人死亡。看來要麽是沒有人像自己和陳富貴那樣相遇,要麽就是有人已經結盟。前者或許昭示著敵人已經做好了一些準備,而後者對澤漆更加不妙。
“命運果實的謎題已經出來了。”陳富貴提醒道。
果然,一行文字跳躍進澤漆的視野裡。
“我的謎語是‘火焰不融之白’,這是啥啊?我只知道金子不能被火融化,但它是黃色的啊。”
澤漆泄氣地抓了抓腦袋:“我的謎語是‘膜翼與黃金欲望之齒’,看來這次的謎語的難度在獲得上啊,頭痛。”
“啊?為什麽啊?我怎麽看不出來?”陳富貴一臉茫然。
“這答案就差甩你臉上了。”
“澤漆兄弟,到底是什麽啊?我真的猜不到。”
“龍牙。”澤漆說著,站起身子,開始前進。
“啊,龍牙。為什麽啊?哦哦哦,我曉得了,因為龍喜歡黃金的!可是我的謎語是什麽意思?”
澤漆扭過頭無奈回答:“你覺得龍吐火的時候會把自己的牙齒燒化了嗎?”
“哦哦哦!”陳富貴一拍大腿。
澤漆搖搖頭,對陳富貴的智力深表同情。
“向黃昏的陰影之右前行,度過冰棱的森林……”
嘴裡重複著洛基說過的話,澤漆抬頭看向天空。雪花落進他的瞳孔,引起一絲冰冷的刺痛。
他明白了。
“諸神的黃昏自世界樹燒起,便是向世界樹的右方走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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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210小時。
“我的媽嘞,這鬼地方也太嚇人了,好歹走過去了!”陳富貴還有點擔驚受怕。
剛剛,他們走過了洛基所言的冰棱森林。那根本就不是什麽森林,盡是自平地豎起的巨大冰錐,似乎是掀起的海浪在刹那間凍結的產物。大地如同鏡面一樣光滑,陰冷的寒氣滲入骨髓,他們每邁出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走到這裡,風雪似乎沒有那麽猛烈了。天空中只有零星的小雪飄下,如同樹下飄落的花瓣。
澤漆聽見了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仿佛觸手可及。
“走快一點。”他不由得催促陳富貴,陳富貴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跨過一處小小的岩石,一行二人終於到達了海邊。
浪花張牙舞爪地撞向凸出的巨岩,在細碎的白色泡沫之中悄然死去。後來的浪追逐前方浪潮的腳步,繼而在岩石上奏出死亡的悶響。如此這般,周而複始。遠處的海漆黑如墨,一片沉寂。
這一切超過了任何畫家筆下末世繪卷,刺目的荒蕪四下瘋長,絕望的氣流飄旋在寰宇之上。
可澤漆沒有注意到這些, 陳富貴亦沒有。
他們兩個的所有視線,都凝固在那具龐然大物的屍身上。
潔白的鱗片,暗紅的血跡,蔓延至地平線以外的身軀,以及幾十層樓高的巨大頭顱。它的存在超過了想象力的極限,縱然是澤漆的大腦也無法在一瞬間構想出這種大小。任何生物在它面前都隻可跪稱渺小。
環繞中庭之蛇,洛基與女巨人安格爾伯達(Angerboda)之子,塵世巨蟒。
“耶夢加得。”澤漆呆滯地念出這個名字。
他仿佛聽到了洛基低沉的笑聲,心裡暗說洛基你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啊。
史詩中言,耶夢加得(Jormungand)與雷霆之神托爾(Thor)在諸神黃昏激戰,最後雙雙殞命。
可是,洛基所說的能通向其他世界的方法在哪裡呢?
猛然,澤漆的瞳孔緊縮。
他看見了,在巨蟒龐大的頭顱旁邊,被海浪衝刷的岩沙之上,有一方小小的錘子。正常人的一隻手剛好能握住的錘子,不足耶夢加得一塊鱗片的五十分之一大。
澤漆知道那是什麽。
妙爾尼爾(Mj?lnir),雷神之錘。北歐神話中最為強大的武器,殺死耶夢加得的絕世神兵。
“不要!!”澤漆大聲吼道。
因為他同時看到,不知何時離開他身邊的陳富貴,竟然站在那把錘子旁邊,探出的手正握住錘柄。
澤漆感到身體被一股吸力席卷,某種能量將他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