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231小時。
澤漆與面前的男子對峙,誰也沒有動。朔風正緊,雪花簌簌地落在二人的肩頭,眉眼之上皆是白霜。
男子的長相十分普通,甚至有些醜陋:面色蠟黃,門牙凸出,一雙吊眼目光渾濁,像是蹲在田壟上叼著半支煙的輟學社會青年,透著股說不上來的萎靡勁。
澤漆卻不敢輕舉妄動,他的眼睛緊緊定在男子的褪色夾克與廉價緊身褲之間。
那裡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事情發生在十分鍾前,澤漆剛走出蒼茫的冰雪平原,冒著大雪一步一步登上皚皚山脊。通過從吟遊詩人那裡得到的知識,他推測或許在世界樹附近能有所收獲。因此,他一直向著地平線上的樹影前進。
在高山翻湧的風雪裡,一個身影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澤漆眼前。然後,就有了本章開頭這一幕。
只是看到槍口,澤漆便已確認了槍的型號:格洛克23式,聞名遐邇的警用手槍。卓越的穩定性可以使它在任何環境下準確射擊,在近距離造成極大殺傷。曾經的澤漆手裡也有幾把這種玩具。
因為熟悉,所以謹慎。澤漆無法確定在這麽近的距離下,自己能毫發無傷地躲開子彈。何況,他不知曉這個男子是否藏有後手。
“你有手槍,對嗎?”澤漆問。
男子點了點頭。
“你覺得手槍能成為你的依仗嗎?還是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會殺了你?”
男子搖了搖頭,他接下來的動作簡直驚呆了澤漆。
只見他從腰間掏出手槍,放在與澤漆之間的雪地上,隨後後退一步,舉起雙手。
“我投降。我們結盟闊以不?”
一口山味的四川話。
澤漆心說我還什麽都沒乾,你就投降要結盟了,怪尷尬的。
“我曉得,結盟是相互的嘛。我可以給你我的謎語,還可以幫你打哈怪,你看得不得行?一塊找命運果實,我能幫得上的!”
說完,男子又趕緊擺擺手:“兄弟,你莫把我當NPC咯,曉得你是個生存者。我也是哈!你看我手上的腕表!”
廢話……別人都是棕發魁梧的維京海盜,你一個操著西南官話的黃種人,不是生存者還有鬼了……
“你……能說普通話嗎?”
看起來遊戲只會把澤漆完全聽不懂的話轉為漢語普通話,而對於他可以聽懂的四川話,則是直接原汁原味放松。即便如此,澤漆還是聽不太習慣。
男子無奈地撓了撓後腦杓:“會是會,就是川普,說不太好。”
“川普……也行吧……”
“那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男子說完就蹲下去夠那把手槍。
“等等。”澤漆冷冷地回應。
“大哥,求求你。我真打不過你,也不會背後捅刀,這把槍都是別人的……我就想好好活著,多活一小時是一小時……”
男子哭喪著臉,眼見得都要給澤漆跪下了,場面一度十分滑稽。澤漆都不敢相信這是在生死相向的廝殺遊戲中發生的劇情。
“你是怎麽知道我會出現在這裡的?”
男子指向身後的山巔,“我就在那裡醒來的,眼睛睜開發現除了雪啥子都沒得,我只能在這周圍亂走。”
“上一輪遊戲,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上一輪……上一輪遊戲裡有一個背著把大刀的黑衣大哥,別人要殺他都被他‘嘩嘩嘩’打暈了,要殺我也被他‘嘩嘩嘩’都接了下來,然後大哥說我不想殺任何人,也不想讓任何人死。他的樣子真的酷斃了……”
“說重點!”
“對不起對不起!然後就是那個,那個大哥,找到了命運果實,我們就都活下來了,沒了。我叫陳富貴,排行榜最後一名,8409名!你一定記得我的!”
說實話……澤漆還真記得,第8409名確實是叫陳富貴這個名兒。
“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話?或許是你冒充最後一名呢?”澤漆盯著他的眼睛。
“大哥……我真的沒有……哎我……我沒辦法證明自己了……”
“好吧,勉強相信你。可以結盟。”澤漆歎了口氣。
“好!”陳富貴忽然喜笑顏開,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興奮地撈起槍重新塞入腰間。
“大兄弟,你叫什麽名字?”陳富貴湊到澤漆跟前。
“別喊我大兄弟……我一定比你小。”澤漆頓了頓,“澤漆。”
“哦,澤漆,好名字啊,好像是一味中藥……”
就在陳富貴一愣神的時候,澤漆的手已經按到了他的頭上。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陳富貴從雪地裡爬起來,揉著自己的腦袋,看著站在身邊的澤漆,滿臉不解。
“不對啊,我明明不會生病的,怎麽會頭疼到暈在地上?”
答案自然是,澤漆檢視了他的記憶。除非自己親眼驗證過,澤漆向來不會相信任何人。
陳富貴的確沒說假話。第一輪他遇見了一個實力極強卻不願殺人的高手,阻止了一切廝殺,帶領他們找到了命運果實,讓全部人都存活下來。
至於陳富貴自己,他確實打不過澤漆……他的願望果……由於第一輪遊戲是在某片沙漠裡進行的,他為了“不怕冷不怕熱不會生病”啃了第一口,又想“讓傷口快點愈合”而啃了第二口。等到他記起該增加點實力,想要“能跳的更高跑的更快”時,願望果只剩下一次了……所以他啃完了。
現在的陳富貴,最多算是強健的體魄和超強愈合能力,沒有太多戰鬥力,澤漆可以不用擔心他的威脅。他的結盟意願也的確是真心實意的。
其實把他殺了對澤漆也沒什麽影響,但在陌生且危險的環境下,多一個人說不定就能帶來意外的幫助,或者在某些時刻拿來當擋箭牌。反正澤漆已有命運果實,也有隨時乾掉陳富貴的能力,結盟有益無害,他自然樂意。
“沒事,起來吧。”澤漆瞥了陳富貴一眼。
“哦。”陳富貴摸摸頭,從雪地裡爬起來,跑到澤漆身邊。他的肉體表面似乎形成了一層保護膜,將冰雪與寒冷阻擋在外,這大概是命運果實賜予他的能力吧。
“走吧,路還很長。”澤漆眺望遠方。
“澤漆大哥,我告訴你,我還有個外號,叫塵都之狼。帥吧!其實我還是有點實力的。你也可以這麽喊我!”
“好的,富貴。”
“喊我猛狼也成!”
澤漆沒有理他,兀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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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225小時。
“澤漆,兄弟,我們……到底還要走多久啊?”
澤漆跳下一個雪坡,陳富貴緊跟著跳下,卻因為腳沒打穩一頭撲進雪裡。
“你不是有點實力嗎?”
“是這樣。但是我實力不在腳上啊!”陳富貴滿臉悲傷。
雖然澤漆嘴上說著,他也知道是衍生力的周天流轉支持著他長途跋涉。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連續快速前進6個小時,確實會有些勞累了。
走了這麽長時間,他們總算離開了山脊,來到了某一座山的山腳下。前方仍是群山綿延,一望無際。天穹的樹影高高矗立,陳富貴感覺自己走了這麽久,甚至沒有接近它一點。
澤漆駐足未動。
“是不是就在這裡休息了?那我去周圍扒拉一下,看……”
陳富貴立刻閉上了嘴巴,因為他看見澤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有什麽東西正在接近。
這種感覺,在白堊紀影子刺客襲來之時便已經有過。被衍生力放大的感官比大腦更加明晰環境裡的風吹草動。
茫茫的風雪裡,一道人影漸近。
陳富貴不敢妄動。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把身體朝澤漆身後挪動。
澤漆盯著那道人影。
那是一副鎧甲。
不,應該說,比起人更像一副鎧甲。鎧甲裡的人形,仿佛沒有實體似的,渾身冒著藍熒熒的光彩。髭髯盤結,肌肉凸起的雙臂提著一把一人高的巨斧,魁梧的身材似要破開風雪。
“最後的庇護者啊,中庭的幸運之人,我乃奧丁天父座下的無畏戰士,在黃昏之時激戰巨人,受傷不幸墜落於此。”
鎧甲戰士緩緩開口。
澤漆已經知曉了他的身份。
英靈(Einherjar)。北歐神話中戰死的維京勇士,被挑選出來帶到英靈殿(Valhalla)裡,隻為諸神黃昏出戰的無上戰士。
“偉大的勇士,向您致敬。”
澤漆做出維京人傳統的敬禮,這是他從吟遊詩人的記憶中得來的。他身後的陳富貴見此也趕緊照做。
“黃昏已經降臨,末日的黑暗籠罩原野,我已無法阻止。中庭的阿斯克們,是否願與我一同去平靜的地方歇息?”
“感激不盡。”澤漆回復道。
巨斧英靈轉身迎上風雪,澤漆跟在他的身後。
“啊?就這麽跟去了?”陳富貴壓低聲音。
“我們不正需要一個歇息的地方嗎?況且,有些事我想知道。”
約莫二十分鍾以後,英靈帶著二人來到一個類似先前吟遊詩人所在的村落廢墟中,只不過這個村落明顯被破壞得更加嚴重。
英靈指了指一處較為完好的房屋,意示二人先過去。那棟屋子有一面牆壁已經倒塌了大半,好在還能擋下點風雪。屋內積著一層雪絨。
“天父的戰士,您呢?”
“我在這裡幫你們守著,去吧,中庭之人。”
陳富貴頭也不回地向屋子走去,澤漆停步數秒,看了英靈一眼,也跟在陳富貴的身後。
“咚!”
陳富貴一腳踩空,直直地跌入雪中。
在雪層之下,隱藏著一個陷阱,一個人工挖出的深坑!
“澤漆大哥,救我啊!下面全是碎刀片!我要死了!”
陳富貴扒著一塊凸出的岩石,在坑裡大喊。
澤漆轉身,面對英靈。
巨斧呼嘯而至!
雪白的天地間青色驟現。澤漆右手虛握,轉瞬間調動物品欄,萊婭的長槍出現在手中。
英靈一招未得手,獨手執斧化劈為砍,斧刃殺向澤漆的頭顱。
澤漆腳尖一點,輕靈躍起,竟踩上斧面。
重踏,前壓,抬臂。
槍尖青氣盎然,一往無前。
僅一個照面的工夫,巨斧被拍在雪裡,長槍扎透了英靈的鎧甲,沒有一滴血流下。
握住槍杆的澤漆手腕翻動,英靈的臉上浮現出巨大的痛苦。澤漆毫無表情,伸手按在英靈的頭上。
這時,陳富貴也從坑裡爬上來,氣喘籲籲地看著跪在雪中的英靈,有些氣惱地說道。
“他難道是假的英靈嗎?假裝為英靈騙我們然後殺了我們,這大個子也太壞了吧!”
“不……”拿起手的澤漆搖了搖頭,拔出槍再抬手刺穿英靈的頭顱。英靈的身軀倒在雪地裡。
“大哥,你怎麽早知道有危險也不提醒我啊?”
“我想讓你試一試,看陷阱是怎麽起作用的,有沒有我學習的價值。至於怎麽看出來的……”澤漆對著那間屋子抬抬下巴,“屋裡的雪層平整無瑕,一看就是沒人進去過,而屋外的雪層厚度明顯和四周不一樣。他還讓我們進去,這家夥就差在臉上寫‘有陷阱’三個字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也就你會上當了。 ”
說完以後,澤漆把目光投向廢墟的另一處角落。
“富貴,你去那裡,把雪挖開一下。”
陳富貴點點頭,跑到澤漆說的地方,刨開雪層。
“我日……天哪……嘔……”
陳富貴胃裡一陣翻滾。即使他什麽也沒吃,也想從肚子裡吐出什麽來。
在那裡,雪層之下,是一堆人類的殘破軀體,骨肉支離破碎,有明顯的啃咬痕跡。
“瓦爾哈拉宮乃是英靈殿,黃金為壁奪目又輝煌,光芒映亮周圍幾十裡。主神奧丁端坐殿堂,天天挑選精英陣上亡,上殿饗酒宴無尚榮光。”
澤漆默默念誦出史詩《格裡姆尼爾之歌》的段落。
英靈們在華美的宮殿裡縱情享樂,以神豬肉為食,神羊乳為飲,晝夜不休,沐浴著凡世至高的榮耀。這樣的勇士也會墮落嗎?
“這些……是那個鎧甲人吃的嗎……原來,他是想把我們當做食物嗎……”
“身為人類英雄的英靈,在最後的末世降臨之時,也會做出如此的行為,被饑餓、孤獨和欲望所吞噬。那些屍體大概是這所村莊裡的幸存者吧。人想要活下去,不管到哪裡都是一樣的。”澤漆凝望那堆血肉,如此說道。
“江山易改,滄海桑田,人類的本性卻是亙古不變。”
澤漆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
“所以,人類才很有趣啊。”
“走吧。”他上前拍了拍陳富貴的肩膀。
長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