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漆站在轟然倒下的巨人屍體旁,緊盯著向他走來的人影。
來人有著墨綠色的長發,分成一股一股綁成發髻。身材高大,面龐堅毅,披著厚重的木製甲胄,一把一人高的闊劍負於身後。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的腳:一隻穿著鐵質的厚底大靴,另一隻則什麽也沒有穿,這使他魁梧雄壯的身軀走來時總是左右搖晃。
維達爾(Vidar),北歐神話中的森林之神,在諸神黃昏中殺死了惡狼芬裡厄,是為數不多的活下來的神祇。從這個方面來看,他應該算是洛基的殺子仇人。
“人類?為什麽會在這裡?”維達爾問道。
“大哥……你這麽走路不累嗎?”澤漆回問。
“我感知到有巨人複蘇的跡象,於是趕到這裡,殺死了火焰巨人的最後遺種。再也不會有巨人荼毒新生的世界了。”
這兩人互相答非所問的樣子是真的滑稽。
澤漆沒有理會眼前剛救了自己一命的北歐天神,而是徑直走到巨人遺體的後面,拔出地上的長槍。
長槍的槍尖仍被橘紅色的火焰纏繞,那是澤漆向洛基尋求幫助的成果。因為洛基不能直接干涉他們的戰鬥,所以只能通過這種方式提供一點點協助。巨人的軀體碰到這股神力的火焰會直接粉碎。
澤漆抬眼看向維達爾,維達爾並沒有注意他。於是澤漆甩掉火焰,將長槍重新捆在背後,複而朝維達爾走去。
“人類,你為什麽身在此處?你還沒有回答我。”
維達爾的眼神正直到無法躲避,而澤漆只是聳了聳肩。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咯?就是莫名其妙地來了,然後被這個巨人追。還有我不叫什麽人類,我有名字,我叫澤漆。”
維達爾低下頭,像是在思索。片刻以後,他開口說道。
“看在你在黃昏之日得以幸存的幸運上,我會帶你去我的宮殿裡避難,直到新世界複蘇之日。”
“那就再好不過了。”澤漆搓搓手,接著指向倒在地上的陳富貴。
“另外,這裡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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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200小時。
咣當,咣當……
陳富貴慢慢睜開眼睛,他感覺到了身下的顛簸起伏,好像小時候坐過的牛車。重疊的樹影落在他臉上,一瞬間竟讓他以為回到了學校裡的某個下午,教學樓後的長椅上,懸鈴木的葉影搖搖晃晃。
“喲,醒了?”
陳富貴轉動腦袋,看見澤漆坐在他的身邊。頭頂上是無數的樹葉堆積,參天大樹一望無際。
“澤漆……大哥,這是哪裡?”
“我感覺你問過我最多的話就是‘這是哪裡’,你能不能問點別的……”澤漆歎了口氣,“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陳富貴驚訝地發現,二人坐在一輛木製的四輪小車上,而這輛車,竟沒有用任何東西驅動,就這樣緩緩地前進著。
在車的前方不遠處,一道隻穿著一隻鞋的身影正一搖一擺地走著,場面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詭異。
“我建議你不要盯著他的腳看,他會很不開心的。不要問我怎麽知道的。”澤漆好心提醒。
“喏,吃個果子吧。”
陳富貴接過澤漆遞來的果子,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液流入口中,潤濕乾涸的咽喉,強烈的滿足感湧上心頭。他三下五除二便解決乾淨,急忙又從澤漆手裡拿來一個。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前面那位大哥又是誰?”滿手汁水的陳富貴含糊不清地問。
“維達爾,森林之神,就是他把巨人殺了。求求你以後別再問‘哪裡哪裡’這樣的問題了好嗎?”
澤漆不耐煩地回復陳富貴,仰面躺下合上眼睛。
陳富貴有些興奮地四下張望。新鮮的水露沿著黝黑的樹皮流下,鬱鬱蔥蔥的綠色像波浪將他包圍,耳朵聽見車輪的滾動聲,除此之外萬籟俱寂。他多久沒有這樣平靜過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很多事在他步入遊戲世界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靜靜感受。
小車咣當咣當地遠去。
片刻之後,車子停了下來。
“到了。”
二人跳下木車,走至維達爾身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棵枯萎的巨樹,抬起頭一眼望不到樹頂,向四周散開的樹枝上掛滿枯黃的葉片,卻不曾有一片飄落。樹根的底部被挖了一個大洞,洞裡擺放著一條長桌、幾個木板凳和一座寬大的木椅。
“那個,您好,我叫陳富貴……”陳富貴想給維達爾打個招呼。
維達爾無視陳富貴伸出的手,走進洞內在木椅上坐下。
“這就是你的宮殿?未免太寒磣了吧!”澤漆跟著走了進去,臉上寫滿了“嫌棄”二字。
維達爾肯定地點頭。
“實際上,這整片森林都是我的宮殿,名為蘭德維蒂的寬廣之地。但要說我真正生活的地方,確實是這裡沒錯。自黃昏降臨以後,蘭德維蒂便從阿斯加德遷移到了這裡,華納海姆。”
“你這樣的房間我在攜程上是要給差評的。真的很需要翻修了,我生怕這棵樹倒下來。”
維達爾瞧了澤漆一眼:“這棵樹已經紋絲不動五百萬年了。”
說罷,他閉上眼睛,沉默地坐在自己的木椅上,一動不動。
“怪不得還有人喊你沉默之神,果真靜得跟個木頭一樣。”
澤漆一屁股坐在長桌前的凳子上,招呼陳富貴坐下。
好了,現在他們脫離了危險,來到了寧靜的蘭德維蒂(Landvidi)宮殿,有個安全的地方可以坐下來聊天,還傍上了某位大神的大腿,一切都順風順水。
現在他們該做些什麽?
澤漆決定,先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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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澤漆怎麽都沒有想到,住在如此寒磣的樹洞裡的森林之神維達爾,竟有那麽多的美酒與肉食。
長桌上,大量烤製鮮美的肉塊擺放成盤,裝滿美酒的木桶成堆放置。色如琥珀的酒液從桶中汩汩流出,口味介於白啤酒與杜松子酒之間,在舌尖中暈開濃濃的漿果香味。維達爾只是一揮手便像變魔術一樣取出了這些東西。
陳富貴飲下一大口仙醪,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酒足肉飽之後,他蠟黃的臉上也泛起紅暈。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享受過了。
與他相比,維達爾只是小口地飲酒,吃食雖然多也不算狼吞虎咽。而澤漆則是僅僅喝了一口,他說喝太多酒會影響他的思考。
“我上一次,喝那麽多酒,還是大學畢業那會兒。我和寢室的幾個哥們,在校門口的燒烤攤,一直喝,一直喝。喝吐了,趴在地上,口裡淌著涎水,還起來繼續往肚子裡灌。都說了,不喝了,不喝了,沒一個人聽的。因為知道馬上就要散了……”
酒精逐漸佔據了陳富貴的大腦。俗話說:“酒壯慫人膽”。這個平日裡有點萎靡,對比他小的澤漆馬首是瞻的川味漢子,正滿嘴酒氣地講述自己的事,沒有絲毫拘謹。
澤漆耐心地聽著。陳富貴的記憶全在澤漆的腦子裡,現在聽他講有關他自己的故事,澤漆感覺有些奇妙。
“那天喝酒,我醉的趴在桌子上,連一個指頭都動不了。天上到處都是星星,我看到她。她從我身邊走過去,回頭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認沒認出我……我看見所有的星星都滅了,沒有哪次的夜有那麽黑,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她?”澤漆笑著問。
陳富貴“哼哼”了兩聲,含含糊糊地說:“我喜歡的姑娘。”
“哦!”澤漆眯起眼睛。
“凡人的感情。”維達爾冷不丁冒出來一句。
“澤漆大兄弟,你有沒有……嗝……什麽故事?”陳富貴想問澤漆什麽,卻一下子撲在了澤漆身上。澤漆把他推回凳子上。
“我啊,我想想。可能有吧?”
“說來聽聽嘛……”
一旁的維達爾也豎起耳朵。
澤漆抬頭看向洞頂,看不出他眼睛裡有些什麽。
“喜歡過我的女人應該是很多的。不過,最近的一個讓我比較印象深刻。可能是因為她比較聰明吧,也幫了我很大的忙。現在想來,還挺想念她的吧。”
“後來呢?你們就沒有發生什麽嗎?”陳富貴的八卦之魂在酒精中熊熊燃燒。
“後來我把她殺了。”
“啊?”陳富貴愣住了。
“沒什麽,她先想殺了我而已。”澤漆回答。
“澤漆, 你真的很冷血。”維達爾評價。
澤漆不置可否。
不久,又是幾杯美酒下肚,陳富貴的頭腦更加不清醒了,竟趴在桌上“嗚嗚”地抽泣起來。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就被帶到這裡來。逃跑、危險……死字好像一直懸在我的頭上,我要一直沒命地跑,不然就會死掉。我真的好怕死,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我不知道……我惹誰不開心了,我道歉都好……放過我……”
澤漆拍了拍陳富貴的背:“都過得很苦啊。”
“現在還要去找什麽龍牙……這個地方……又是巨人,又是龍,真的好可怕……我真的受不了了……嗚嗚”
“龍牙?”維達爾突然問道。
“嗯。”澤漆點點頭,“實際上我們並不打算一直在你的庇護下休息。我們下一步必須要做的事,就是去找到一顆龍牙。”
“黃昏之後,毒龍尼德霍格已經飛到了遙遠的深淵之所,即使是我也沒有辦法尋到它。”維達爾說道。
“不……你們這裡的龍,可不止尼德霍格一頭啊……”
澤漆微笑。
“哦?”
“還有一條龍,作為高高在上的天神,你可能不太知曉。它的名字叫法夫納,由一位侏儒變化而來,永遠地守在某處的寶藏身邊。”
澤漆看向維達爾:“怎麽?你對殺龍的工作有興趣嗎,森林之神大人?”
維達爾露出了迄今為止第一個笑容。
“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