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190小時。
在晨光旖旎的蘭德維蒂森林宮殿之中,一個頗具儀式感的建隊會議正在舉行。
“我宣布,蘭德維蒂屠龍小分隊,從今天起正式成立!”
澤漆踩在長桌上,揮動右臂,慷慨陳詞。話音既落,四下一片寂靜,連聲像樣的歡呼都沒有。圍繞他站著的兩道身影一言不發。
但澤漆沒有因此感到尷尬,他繼續興奮地介紹道。
“這是我們的一號隊員,奧丁之子,阿薩神族的無雙勇士,偉大的森林之神,維達達達達達達!!!爾!!!”
他就像NBA比賽前的解說員一樣,把首發球員的名字拖得老長念出來,以求最好的現場效果。然而,身負闊劍的維達爾面無表情,眼神裡隱隱透出“你到底要多久才能搞完”的質問。
“接下來是我們的二號隊員,也就是……”澤漆自豪地指向自己,“是我,屠龍團隊的大腦,顏值擔當,當世最勇敢的人類,澤漆!”
“大哥……你悠著點。”陳富貴哭笑不得。
“沒事。”澤漆大手一揮,朗聲說道,“還有這位,三號隊員,我不知道他能派上什麽用場的,陳富貴!”
“你到底要多久才能搞完?”維達爾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馬上,還有最後一句!”澤漆示意不要著急。
“願偉大的天父奧丁賜予我們無盡的神力,助我們旗開得勝,凱旋歸來!”澤漆仰望洞頂,張開雙臂。
“我的父親已經戰死了。”維達爾提醒。
澤漆拍了拍手,從長桌上跳下來:“就是裝裝樣子,生活需要儀式感。出發吧!”
萬事俱備。
三人並肩走出洞中,踏上屠龍之路。
“等等,為什麽你們都看著我?”維達爾有點納悶。
“廢話啊,你是天神,你不帶路誰帶路?”
澤漆擺出一副“事實就是這樣”的樣子。
“不是你說還有一條龍嗎!我根本不知道啊!我連那條龍長什麽樣都沒有見過!”一向寡言的維達爾顯得有些惱火。
“中庭。”澤漆突然說。
“這是在你們之後的故事:法夫納在格尼塔荒原被刺穿心臟,惡龍之血染紅大地。”
法夫納(Fáfnir),侏儒國王赫瑞德瑪(Hreidmar)之子。在兄弟間的黃金爭奪中獲得勝利,化為非人的惡龍,永世守護著被詛咒的寶藏。在其後的史詩《沃爾松格薩迦》之中,法夫納被人類英雄齊格魯德(Sigurd)用魔劍格拉墨(Gram)斬殺。這段著名的屠龍故事也被搬到了《尼伯龍根之歌》裡,於人世廣為傳頌。
“如果是人類殺死的惡龍,那麽我想,或許是在中庭世界。”
……
中庭,冰原。
“所以說,我們是不是又回來了?”陳富貴大聲說。
“閉嘴。”
此地的風雪比澤漆所見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棉團扯絮一般的大雪咆哮席卷,風過如刀割面生疼。視野裡被滾滾落下的白色塞滿,什麽也看不見。就算是大聲嘶吼出的聲音,也會馬上被風雪碾碎。
“森林之神!你好歹是個神!就不能想點辦法把這雪停了嗎?”澤漆怒吼。
“我做不到啊!諸神黃昏之後,我的神力對中庭的影響減弱了很多!只有等新世界複蘇才能恢復!”維達爾大聲回應。
“你這神太沒用了吧?史詩裡說除了你之外,復仇之神瓦利也活了下來。還有托爾的兒子曼尼與摩迪,拿著他爸的雷神之錘,威武得不行。就不能給我們幾個更有幫助的神嗎?”澤漆十分不滿。
“住嘴吧,澤漆。他們是不會幫你的。”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裡,頂著雪勢繼續前行。
在澤漆給維達爾簡述了《沃爾松格薩迦》的故事後,維達爾把他們帶到了這裡。目前的時期裡應該還沒誕生格尼塔荒原這個地名,維達爾只能根據印象,把地點確定在這片原野之上。
按照維達爾的原話,這裡本該是一片廣袤的草原,河流在原野上蜿蜒流淌,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可在諸神黃昏之後,嚴寒完全佔領了這方天地,景致蕩然無存。
青色稀釋在無邊的雪中,澤漆一直在努力尋找,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我們不會走錯了吧?也許根本就不是這裡。”陳富貴嘟囔幾句。
“維達爾,你能不能把樹根向下伸展,穿過雪層扎到土壤裡?”澤漆突然詢問道。
維達爾點了點頭:“可以是可以,但沒辦法伸展太多。”
“能多少?”
維達爾用雙手比了個深度。
“這樣差不多夠了,你來試試吧。”
於是維達爾攤開右手,摁在雪地上,掌心散開晶瑩的綠光。過了不久,他收回手掌,一棵小樹苗顯現在白雪之中。
“好了,這株樹苗的根系差不多達到那個深度。”
澤漆趴在雪裡,伸手捏住樹苗,閉上眼睛。陳富貴見此,以為有什麽大事要發生,趕緊後退。
結果,什麽都沒有發生。
唯在澤漆的手和樹苗之間,一點小小的工作正在進行。青色的衍生力順著樹枝向下流動,穿過雪層,進入土壤,通過四散的根系向大地深處發散,宛若無數飛散的鳥兒。
澤漆細細地分辨著。此時,衍生力被分為無數個感官,每一個都在向澤漆傳送信息。他必須要從千百萬個無用的信息中,找到他一直在苦苦尋覓的消息。
沒有嗎?
太多的信息在澤漆腦海裡滾過,皆是千篇一律的景象:土壤潮濕、冰冷、一片沉悶,冰雪之下空無一物。難道他們真是找錯地方了?或者在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法夫納存在?
屏蔽閉了其他感官信息的澤漆感到死一般的寂靜。
一隻晚歸的青鳥送來了最後的訊息。
同樣的潮濕,同樣的冰冷,但有一點不一樣。
那裡有一個聲音。
“咚咚,咚咚。”
仿佛擂鼓,聲音低沉,節奏一起一伏,回響在某個狹小的空間裡。
澤漆知道這是什麽聲音。
位於地底的一處黑暗洞穴裡,一顆非人的心臟正有力地跳動。
“找到了。”澤漆睜開眼睛跳起來。
“這裡,左前方,八百米。把地面轟開!”
維達爾迅速跑去,拔出闊劍插入雪中,大吼一聲。
以劍為中心,綠光四射,如旋風一般蕩開積雪,顯出其下深棕色的土地。
“這裡什麽也沒有啊?”陳富貴湊上來。
維達爾的鐵靴一腳踏去,地面坍塌,一個藏得極隱蔽的洞口赫然顯露。
“快走吧,趁著雪還沒蓋住。”
“你早有這招為什麽不拿出來?”澤漆瞪了一眼這位森林之神。
“忘了。”
話音剛落,維達爾縱身躍入洞中。
澤漆與陳富貴緊接著跳下。
“這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啊!”陳富貴高呼。
洞裡並不是崎嶇的道路,反而是一整條光滑的岩石通路,如同一個滑滑梯,一跳進去就不可阻擋地向下滑墜。
澤漆一下坐到了維達爾的頭頂上,剛爬起身子就趕緊讓開位置。果然,“咚”的一聲在剛才的地方響起……陳富貴直接坐到了地上。
“痛……痛。”陳富貴揉著屁股站起來,張開眼睛,一片漆黑。他以為是自己眼睛沒睜開,又重複了幾遍。
“兩位大哥,我們是不是忘帶火兒了?”
綠光閃爍,一根粗大的樹枝轉眼在維達爾手上成形,樹枝前端滲出油脂。澤漆掏出打火機,點燃油脂,火光明亮。
“好吧,當我沒說。”
他們又如法炮製,做出了另外兩隻火炬。維達爾把火炬遞給兩人,自己走在最前方。澤漆落在最後壓陣,陳富貴則被護在中間。三人沿著石壁前進。
洞穴比設想的寬敞許多,從腳下到洞頂大概有兩個半正常人高度,整體上很像是某條地鐵的隧道。岩壁潮濕,不斷釋放著陰冷的氣息。在火光的映照下,能看見石壁上殘留的道道爪痕。
“我已經能聞到那肮髒魔物的臭味了。”維達爾聲音低沉。
澤漆察覺到前方陳富貴身體的細微顫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怕,不久就有烤龍肉吃了。”
一行人走到了洞的盡頭,維達爾將火炬向前伸去。一刹那撲入眼簾的金光,閃到了陳富貴的眼睛。
黃金。
無法計量的黃金一直堆積到洞的頂部,形成一個個小山堆,寶石、玉璞點綴其中,炫目的金光幾乎令人睜不開眼。財富、珍寶,這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寶藏,赤裸裸地引誘著每一個抵達此地之人的欲望。
有那麽一瞬間,陳富貴真的想捧起一把黃金放入口袋裡。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金子。
“別看!別拿!看看你周圍,這是被詛咒的財寶。注意我們的目標,取得龍牙!”
澤漆的聲音。
陳富貴這才注意到,在他的腳邊,幾具屍骨被灰塵遮掩。肢體全部被殘忍地扯斷,骷髏上殘留著燒灼的黑痕,已成白骨的手中,還捏著幾枚金幣。
對了,這是惡龍守護的財寶。
陳富貴後退兩步,一手按在石壁上,深呼吸了兩次方才抬起頭。
“怎……怎麽了?”
他看見維達爾注視著他,雙手已握緊闊劍。澤漆對著他淺淺發笑,嗓音輕柔地說道。
“小蜥蜴,你以為我們是覬覦你的財寶嗎?不不不,我們覬覦的,是你啊。”
他感受到背後傳來的森冷鼻息。
陳富貴轉過頭去。
一雙黃金的眼瞳在黑暗中亮起,煌煌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