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真的是……”
老頭兒嘴唇顫抖,目光停滯。
就在那巨大的蚌殼中,細嫩的蚌肉上,靜靜躺著一顆散發著瀅瀅藍光的碩大圓潤的珠子,而那藍色猶如海水流動,正在緩緩向青綠色漸變……
更神奇的是,凝神看去,在這珠子內部,竟有一抹透明的存在,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神似一滴晶瑩的淚珠,隨著珠子色彩的變幻流動,如同女神淚落滄溟……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好半晌,老頭兒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喟歎,“果然世間至寶!”
月明珠和藍田玉,都是神州大陸上最出名的寶物。藍田玉,產自西北天山,同月明珠一樣,千百年來都是朝廷禦供。而傳說中,在這兩種寶物中,各自還有一種寶中至寶,萬年難見,隻存在於史書描寫和詩人的讚頌中,那便是“淚月明珠”和“紫煙玉”。
相傳四千多年前出現的一塊紫煙玉,惹得諸國混戰,最後被一統天下的嬴皇做成了傳國璽,成為改朝換代必爭之物。歷經腥風血雨朝代更迭,最終於八百年前失落於戰火中,從此世間再也沒人見過傳國璽,也再沒有出現過另一塊紫煙玉。
至於“淚月明珠”,也就是“淚月珠”,則是比紫煙玉更具有神話色彩的存在,因為傳說中,淚月珠中封存的,真的是一滴神女的眼淚!那則淒美感人的故事在世間千年流傳,而淚月珠本身,則從未有人見過。但奇怪的是,很多古籍中都有關於淚月珠的詳細描述,比如十二般色彩隨時辰變換,比如冬暖夏涼,比如養神驅邪……甚至說它可以被修士煉製成法寶,有辟火辟水,百毒不侵的神效……有的古書中還附有淚月珠的圖像,千百年來更是時常在深山古洞中發現有淚月珠的壁畫,而最近的一次,就在隔壁縣。幾十年前一次史無前例地落潮,使得海邊一處懸崖峭壁下露出一個大洞,好奇的漁民劃舟進入,在洞裡發現了數箱珍寶,其中有幾顆碩大的月明珠,其中一顆內部隱有東西,驚動了縣令和郡守連夜趕至那個漁村,將那顆珠子和其他珍寶一起送到了京城……最終當然是空歡喜一場,經過宮中博通院的鑒定,那顆珠子並不是淚月珠,只是在形成過程中偶然在內部產生了一個葫蘆形氣泡,雖然比之一般的月明珠要珍貴許多,但與淚月珠相比無疑是雲泥之別。
“傳說中的淚月珠啊!有這麽一個東西,抵幾百上千顆月明珠都綽綽有余,越老三那個笨蛋!榆木腦袋!”
緩過神來後,老頭兒忍不住罵道。原來那越老三之所以沒跟著船隊一起回來,是因為經過兩天兩夜的奮戰,整個船隊隻采到了兩顆月明珠,還差一顆才能交差。越老三人老實忠厚,又自信於自己的本事,眼見時間不多了,便讓陳家兄弟帶著船隊先趕回村子。他想的是,兩顆珠子中畢竟有一顆淚月珠,怎麽也能抵得上兩顆月明珠吧?那就萬事大吉!如果萬一不行,他自信自己能采到需要的最後一顆月明珠,並在規定的運送禦供去縣城的當天趕回村子……
陳氏兄弟和其他人都驚得張大嘴巴:“這麽值錢?!”
老頭兒氣急:“這是值不值錢的事麽?……唉,氣死我了,但願他趕緊回來……他媳婦可等不得了……”他望了望海天一線,那裡隱有烏雲匯聚。
“越家嫂嫂要生了麽?”陳老大問道。
“可不是嘛……這個混帳越老三!”老頭兒又罵。
“哎對了老村長,怎麽沒看到村裡的其他人呢?”陳二四處張望道,按往常,船隊歸來時,婦女小孩大都會過來迎接看熱鬧的。
郝村長被問得怔了怔,一時間有些躊躇。他看了看旁邊轉著眼睛欲言又止的瘦猴,還是決定什麽都不隱瞞。於是清了清嗓子:
“他們都去祠堂了,縣太爺陪著京城來監查禦供的使監大人前天晚上到了村裡,就住在祠堂。”
“縣太爺來啦?真是稀奇!”陳二睜大眼睛。
“縣令和使監是來催禦供的吧……可是村裡人都過去那邊幹什麽?是發生什麽事了麽?”陳大皺眉問,他心裡還在為越老三等人擔心,今天臨近海岸時,他也察覺到天氣隱隱變化,似有風暴將至,但又想到這個時節幾乎很少有風暴產生,便又微微放下心來。
“是發生了大事……瘦猴,你來抱著東西。”
郝村長示意陳二將木匣交給瘦猴,陳二不明所以,不過還是將木匣遞給了瘦猴,還不忘叮囑了一句:“小心點拿,這可是大寶貝……”
“老村長,發生了啥事您快說吧。”陳大沉聲道,他有種很不好的直覺。
郝村長歎了口氣,背著手邊走邊道:“我長話短說吧,但是你們千萬不要衝動,尤其是你,陳二!”
“啥?跟我有關系?”陳二摸著腦袋一臉奇怪。
“你嫂子現在被歹人劫持了,跟你有關系麽?”
“什麽劫持……什麽?!我嫂子被歹人劫持了?!在哪?祠堂麽?”陳二跳將起來,就要往祠堂跑,卻被陳大一把拉住,陳二一臉焦急地看向哥哥:“哥你……”
只見陳大面色鐵青,雙目沉凝,右手如鐵箍般抓著自己的小臂,陳二頓時住嘴了,他明白,這種反應的哥哥,是在爆發的邊緣,而哥哥是很少發脾氣的,可一旦爆發起來,連自己都害怕,那是小時候的噩夢……
“老村長,您說清楚點,小翠怎麽會被歹人劫持?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陳大盯著郝村長的眼睛,腳步依然不緊不慢。
“唉……作孽啊……”
老頭兒看了看那雙蘊藏著風暴的眼睛,又歎了一聲,轉過頭看向前方,路的盡頭,就是祠堂了。
…………
出乎老頭兒的預料,聽完事情原委的陳大並沒有暴跳如雷發瘋般地衝向祠堂,而是依然一步一步往前走,只是那步伐說不出的沉重。誰也沒有再說話,連陳二也任由哥哥把自己的手臂鉗得有點疼了,也老實地沒有吭聲。
眾人來到祠堂大門外,只見圍觀的村民堵在門口,正連連叫好,從門裡傳來陣陣“啪啪”和虛弱的慘嚎聲。
“怎麽回事?難道……”
郝村長心中疑惑,猛然想到一個人。村民見老村長回來了,尤其是跟在旁邊的陳家兄弟,連忙收了聲,讓出通道來。老村長側頭看了陳大一眼,當先走進門去。
祠堂院子裡,兩個衙役按著一個人的臂膀,另兩個衙役正揮著棍杖交替起落,而那趴在長板凳上屁股開花正嗚呼慘嚎之人,正是那兵丁李小黑!
陳氏兄弟停下了腳步,盯著李小黑。郝村長拍了拍陳大:“先進去看看小翠吧。”
陳大的眼睛刮肉般地從李小黑臉上挪開,松了陳二的手,快步走進了祠堂正廳。
大廳裡,陳家小媳婦正跪坐在婆婆身邊抹淚,而陳家婆婆躺在地上,正出氣多進氣少,李小黑畢竟是身強力壯的行伍,失去理智的發狂一腳,豈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能承受的。開始還能痛呼慘叫,現在已經臉色蒼白,嘴角淌血。
一個身著五彩祭袍的女人搖了搖頭,從陳家婆婆腹部收了手,站了起來,嘴唇摩擦出不似人類的聲音:“髒器破裂腹腔盈血,沒救了。”
聽得這句話,所有人都一聲歎息,尤其是本村村民,皆面露悲戚憤恨之色。
“娘!”
兩聲悲呼,陳家兄弟撲上前去,跪倒在母親身邊,手足無措地用手擦著老人嘴角的暗紅血液,拉著母親的手,痛聲叫著,也顧不上旁邊聲音沙啞哭泣不止的小婦人了。
“郝村長。”
長袍女人看向郝村長,郝村長低頭行禮,恭敬道:“王神司。”
“這裡便交給你了,我還要去越老三家。謹記,別忘了咱們海邊人的規矩。”
接著她又轉頭望向正坐立不安的田使監,哼了一聲道:“這位大人好手段,可惜……”
說完,便轉身“飄”向廳外,在經過瘦猴時,目光朝他懷裡抱著的木匣深深凝視了一眼,隨即不停留地消失在了門外。
旁邊一個村中主事在郝村長耳邊說了一下他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果然被他猜著了,是王神司趕來出手將陳家小媳婦從李小黑手中救了下來,他是知道歷任神壇司祭都是身懷一些詭異莫測的手段的,尤其是這一任的王神司。
座位上面色陰晴不定的田使監卻比郝村長的認知還要深刻。 剛才,就在眾人束手無策之時,他眼看著那長袍女人忽地“飄”進大廳,抬手朝那李小黑輕輕揮了一下,李小黑便如同中了邪一樣呆愣不動了,手也松開了,衙役趁機衝上去將人拿下,拖下去開始行刑。
別人會以為是司祭使了什麽巫蠱之術,但是看過那本古籍的田使監卻清楚地知道,那絕對是法術!那個女人絕對是修行者!而且比自己強大很多!具體強大多少完全無法判斷!他自己只能略微使出點從那古籍中學到的一道叫作“迫心術”的法術,可以通過目光和語言來施展,影響目標的神智和情緒。開始在套路李小黑的時候,他就第一次施展了這個法術,果然破了對方的心理防線,更是徹底讓李小黑失去了理智……可是他有本事煽風點火,卻沒本事滅火,如果不是那個女人,今日很有可能就是兩條人命!
她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是在警告我麽?田使監想到那個女人面具下的猶如深海般的眼睛和不似人類的聲音,就忍不住一顫,汗毛都立了起來。
咱家可是朝廷欽差,是為皇帝辦事的人,她不可能對我做什麽的……而且我也是為了讓那李小黑認罪啊,也不是故意想要鬧出人命來嘛……
田使監暗自安慰給自己叫屈之時,只聽廳內響起撕心裂肺的哀嚎和哭聲,那陳家婆婆,終究在陳大的懷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盧縣令隻覺得自己不但嘴巴火燎燎地疼,頭也跟著痛起來了……人命關天啊……
我他麽就不該跟著這閹人一塊兒出來!他悲憤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