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平靜之時,頜針魚的競技場裡總是熱熱鬧鬧的。
光鋒利浮過,影緊隨離去。銀針如劍,劍光劍影,道道乾脆利落,道道活力滿滿。
而這刀光劍影的熱鬧之地旁,銀尾美人魚卻像是在和自己較勁兒一樣。偏偏就選擇了在這嘈雜的環境裡,研究面前躺著的夾著縷縷絕望黑發的大珍珠貝。
在嘈雜中長久地沉默、無聲地思考,Hoxi自己也覺得大概自己確實是個矯情的急性子。畢竟待到頜針魚群活動完,紛紛離開時,她也沒能打開大珍珠貝,只是焦急徒增,心情跌入谷底罷。
“美人魚小姐,你還不休息麽?”側眼瞥見Hoxi憂鬱苦惱的樣子,一尾頜針魚轉身向她遊去。
“嗯。”碧綠雙瞳依然沒精打采地盯著珍珠貝。而她給頜針魚的回應,只是單字的應付而已。
“呃,那……”這位美人魚小姐的專注和冷漠,頜針魚倒不是第一次見了。不過這次,美人魚小姐專注研究的這個大珍珠貝,這尾頜針魚恰巧是了解的:“冒昧地問一下,美人魚小姐,你……是想打開這枚珍珠貝麽?”
“嗯。”反應了好一會兒,Hoxi才忽意識到頜針魚的言外之意。她驟然抬眼,看著面前的頜針魚認真打探道:“嗯?你有辦法打開它麽?”
“我以前聽說過,好像只要把珍珠貝移到足夠熱的地方去放一會兒,它就會自己開殼的。”
“噢,這個我也聽說過。不過……這個方法不能用。”
“為什麽?”頜針魚不明白,辦什麽事兒只要能達到目的不就好了嗎?如果加熱的方法是可行的,為什麽不用?
“加熱雖然可以讓珍珠貝開殼,但是這種方式下珍珠貝開殼,就代表著它的死亡。”
“死亡?”
“是的。加熱珍珠貝開殼的原理,是讓它的肌肉死亡。肌肉的死亡也就代表著珍珠貝作為生物的生命的結束。”
“就算加熱開殼會讓珍珠貝死亡,那不也達到開殼的目的了麽?”頜針魚的小眼睛裡疑惑滿滿:“美人魚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麽會這麽在意珍珠貝的死亡。”
“……”這個原因……該跟小頜針魚解釋清楚麽?仔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頜針魚。他的魚喙上穿著的,是一枚帶著褐色線條的米白色小鸚鵡螺……Hoxi猶豫了。
這片影海裡的生命,尚且是不斷增加的。
在影海裡,死亡只是肉體,或說是軀殼上的消亡而已。生命,或者說是靈魂,是永遠不滅的。死亡的同時,重生便已經開始。只是重生得到的軀殼,都是那個深黑小女孩精心安排的……
而那個深黑小女孩……神秘到Hoxi也不敢說了解。
“可能我比較多愁善感吧,不舍得為解決自己的問題,輕易奪去它的生命。”最後,Hoxi選擇的解釋內容是她一貫的自嘲。
“美人魚小姐,我覺得你關注的、擔心的太多了。總是這樣的話,你可能很難打開這個珍珠貝……”
“沒事,我也不急。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自己再想想辦法。”沒給頜針魚反應的時間,Hoxi便微笑揮手,直接跟他道了別:“再見。”
“呃,好吧。那先再見,美人魚小姐。”
“嗯。”目送頜針魚離開後,Hoxi緩緩轉身,抬手似在面前抓住了什麽無色的東西。
深黑墨團驟然噴出,無色軟體動物曲腕一蹬,立刻掙脫了Hoxi的手。
深黑擴散,
最終的形態……果然又是那個小女孩。 “我剛才就看到你的使者了。”不屑的碧瞳,清冷的聲音,一同表達著Hoxi的警惕與敵意。
“哦?是嗎?”無色軟體動物路過的地方,墨團愈來愈多,擴散出一縷又一縷深黑,空靈的聲音裡帶著玩笑似的疑惑。
“剛才那尾頜針魚,是不是你派到我這兒來監視我的間諜!”這片海裡最不得了的角色跟自己裝懵,這般玩弄,Hoxi真拿不出耐心來。
“呵。Hoxi,你覺得我監視你的手段,一定得是派間諜麽?”深黑海水向Hoxi靠近,其中一縷細流湧作小女孩的細胳膊輕輕抬起。
剛才的無色軟體動物不知從哪兒,很快遊到小女孩手臂上直直站立,宛如踮著芭蕾腳。
“你早猜到無色章魚是我的使者了,這一點,難道你以為,我會不知道麽Hoxi?既然你我對彼此都如此了解,也都有要更深入了解的想法……那麽,我不認為我們之間的試探應當以‘監視’來定義。”
“呵,你的任性和偽裝讓我覺得喪心病狂。”Hoxi憤然轉身,擺尾欲離開。耐心已耗盡的她,這時候完全不想再讓小女孩渾濁的深黑輪廓汙染了自己的澄澈碧眸。
而無色章魚曲腕向前的速度比Hoxi更快。不一會兒,深黑流水曲線便無處不在。流水輕易觸動深綠海草,迅速向銀尾而去。
“喂!你什麽意思!”被海草絆倒在地的Hoxi氣不打一處來,憤憤回頭望。深黑小女孩的輪廓已然被一片深黑曲線模糊,除了深黑,還是深黑……Hoxi眼裡絕望的顏色呵:“你很無聊麽?!”
“我可是一直在幫你。”空靈的聲音更加清晰。
“你所謂的‘幫’,恕我理解不來。”緩緩坐起來後,Hoxi依然沒有一點兒好臉色。
“以你對我的了解和理解,如果你真的反感我到了極點,那麽你應該認為,你的一切未來行動都是我精心編織的騙局,本能即是我設置的騙局……可你現在,依然聽著本能上一時的反感衝動行事……那就只能說明,我的管理,我的安排,即便你嘴硬,非要說成是‘騙局’,你一樣甘之如飴……”
“……”對方的邏輯,自己竟然完全無法反駁。惱怒的Hoxi雖早已意識到自己的見識遠不如那個空靈的聲音,可還是認為對方的一步步精心安排,都是不懷好意:“隨便你怎麽說吧,反正你以為整片影海都是你操控下的世界。那你開心就好。”
“真不好玩兒, 你就這麽不樂意陪我聊會兒麽?”
“無趣,”Hoxi放棄了銀鰭上海草複雜捆綁的研究,無奈輕歎:“你想跟誰聊就能跟誰聊,難道還有誰能逃過你成心的控制麽?”
“呵,”空靈的聲音笑得神秘兮兮:“當然有生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逃過我的控制……只不過具體是誰嘛,我可就不能告訴你了。”
什麽?Hoxi有些驚訝。即便認定“影海”的一些語言皆是陰謀與狡辯,她還真不敢相信有誰能限制那個從黑暗中蔓延而來的聲音的任性。
“影海”自稱就是這片海本身。
“影海”自稱就是這片海本身?
“影海”自稱就是這片海本身……
Hoxi漸漸放下了對這種宣稱的質疑,也漸漸認同即便是黑暗的這片海。可怎麽這時候,這個自稱影海的黑暗聲音,竟忽然承認起自己的無力?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Hoxi。”
本能地抬頭,眼前只是混亂的深黑。Hoxi不知道該看向哪兒,滿臉的認真卻像是非常確定對方的所在之處。
無色章魚曲腕,八爪向四方,蠕動,遠去。深黑裡,它們的隱藏更加容易。
“你看見了麽Hoxi?我的使者對你這樣銀光閃閃的澄澈清美生物,其實,是害怕的……”在無色章魚的緩慢蠕動過程中,黑色小女孩漸漸再次清晰:“你或我,或其他任何生命,都不可能是無敵的。”
“你扯得也太遠了。我冒昧地以你的思考方式來理解你這番話……如果不是無聊,那就是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