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德與趙老爺子敘舊畢,趙老爺子宴請杜白等人。
酒過半酣,趙老爺子舉起一杯酒,站起身來:“趙某今日見了諸位,甚是歡喜。這一杯酒,我當敬趙老弟,以答謝當年全我趙家滿門之恩。啊,不對,此時應該叫上德大師了。”
上德連忙擺了擺手:“趙老爺子謝錯了人。當初我們三兄弟雖然是出手了,不過武功低微,主要還是泰山神主那個少年才俊。趙老爺子若真要謝,一該謝陸老將軍,二該謝雲未老弟,三該謝周岩老弟,獨獨不該謝我。”
“怎麽謝不得?當初荒奴人閃擊常山,一夜之間破了城,我們趙家在這常山城中,那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彼時荒奴王子已然圍了我趙家大宅,只等一聲令下便衝進來,我等都是熱鍋上的螞蟻。多虧了你們,一招禍水東引之策,引著荒奴人南下,全了趙家滿門。”
“唉,當初大宋兵弱,連累了你們,你們應當怪我,而不是謝我。”
趙老爺子再三要謝,上德隻好以茶代酒,淺淺呷了一口。
趙老爺子酒倒杯乾,又尋摸著酒壺,趙澤連忙為趙老爺子倒上酒。趙老爺子又舉起酒杯,說道:“這一杯酒,我要敬杜老弟他們,護送趙老弟過來,讓我再一次見到了昔日恩人。”
杜白等人連忙起身,笑道:“趙老爺子言重了。我等為上德前輩風采所折服,似上德前輩這等老英雄,我輩只是區區護送一程,正是分內之事。”
“你們能如此想,更值得我敬上一杯了。少年才俊,少年才俊,趙老弟,你看他們像不像當初的雲老弟他們?”
上德一笑,點了點頭:“倒的確甚是相似,尤其是這一份俠肝義膽,與當初的雲未老弟如出一轍。”
“杜某等人何德何能……”
趙老爺子揮手打斷杜白的話:“你們的功夫倒是的確沒有當時的泰山神主、橫江飛將高,不過你們的俠義心腸,和他們相比也是不遑多讓。雲未老弟現在是征北軍主帥,就在薊州城中,你們若有心,自去相投,也能報效祖國,不失更進一步。”
上德笑了出來:“趙老爺子耿直不減當年。”
“唉,若不是拖家帶口,我也想去雲老弟那裡,便算是掃地喂馬,也算是做一份貢獻,總比在家裡終日虛度強。看著一群不成器的兒孫,又累又糟心。”
趙澤乾笑兩聲,小心拽了拽趙老爺子的衣角,小聲叫著:“父親,您喝多了……”
趙老爺子推開趙澤的手,冷哼一聲:“你小子別拽我,我沒喝多,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小子……唉,罷了,我與你說的話,你仔細想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也不強求於你,不過我孫子要活出自己的活法,你不得再阻攔。”
趙澤長歎一聲,低頭默然不語。上德和杜白互相看了一眼,仿佛趙老爺子父子之間有什麽意見不合之事,當下,上德笑著打個圓場:“你看你看,說來都怪我和杜白老弟,來了只顧著喝酒,倒讓你們父子都喝多了。”
趙老爺子哈哈大笑,又舉杯向杜白:“我這次隻敬你護送我的恩人,至於你和我那不成器的兒孫之間的,自有他們去敬。”
杜白隻好笑著舉杯,說道:“如此,晚輩恭敬不如從命。”
林勇、衛倫、胡燁、王廬東也站了起來,舉杯向趙老爺子。孔素素抱著李小貝,神色糾結看了杜白一眼,杜白微微笑著按了按孔素素的肩膀。
趙老爺子怎能看不到杜白的小動作?當下,趙老爺子又說道:“杜老弟,緣何不讓素素姑娘喝這一杯?我敬酒可是也在敬素素姑娘呢。如若不能喝酒,喝杯茶也可以,趙老弟不也是以茶代酒麽?”
杜白笑道:“方才晚輩不知道趙老爺子這裡的規矩,不敢妄然帶上素素。既然趙老爺子說了,晚輩定然從命。”
趙老爺子搖了搖頭:“你可知當初雲老弟他們第一次來我趙府做客,是如何麽?”
“晚輩不知。”
趙老爺子呈現出回憶的神色來:“嘿,那群人除了雲未老弟,一個比一個沒規矩。周岩老弟做事滴水不漏,內心卻除了他們幾個誰都不在意;佑今老弟看著和和氣氣,鬼點子多得很;最過分的那個橫江飛將,我到現在都記憶深刻。”
聽到趙仲遠的事情,杜白等人不禁黯然。孔素素歎道:“趙大哥人是極好的,而且還多了幾分江湖匪氣,讓我們江湖兒女更添好感。”
趙老爺子一拍大腿:“妙啊!便是江湖匪氣,素素姑娘可是說破了我一直以來想要說卻尋不到詞匯的東西。”
“其實與趙大哥接觸過的人,便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魅力所在。原來聽白哥哥描述,後來聽趙老爺子您的描述,我倒是覺得相比起雲將軍來,我更喜歡趙大哥。”
“哈哈哈哈,英雄所見略同,素素姑娘與我想到一處去了。你可知道仲遠老弟做了什麽,能讓我如此評價他麽?”
“什麽事?難不成趙大哥揍了前輩一頓?”
杜白連忙輕聲喝止,孔素素吐了吐舌頭。趙老爺子不怒反喜:“你這女娃,老夫真是越看越喜歡。杜白老弟,素素姑娘可比你強多了。”
杜白笑道:“老爺子寬宏大量,素素無禮切莫放在心上。”
趙老爺子搖搖頭,繼續說道:“當初也是如今日一般,趙澤敬酒給雲未老弟他們,先是雲未老弟,然後周岩老弟、仲遠老弟、佑今老弟,敬完這一圈後,他便要坐下。”
趙澤想起當初的事情,苦笑著搖了搖頭。趙老爺子翻了個白眼:“你還有臉笑?都給老子把臉丟盡了。”
上德笑了笑,想起趙仲遠的性子,含笑問道:“可是因為趙兄少敬了一個人?”
趙老爺子笑道:“可不是嘛。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說吧。”
孔素素微微感到奇怪,問道:“雲石遠馬,雲石遠馬,現如今江湖之上還流傳著他們的事跡。雲將軍、周前輩、趙大哥、馬前輩,四個人,哪裡還少了?”
杜白、林勇、衛倫、胡燁等人卻對趙仲遠了解更多些,都笑著說道:“如此說來,的確是少敬了一個人。”
趙澤苦笑道:“當時我的確是少敬了一個人。便如剛剛杜老弟所想一般,我也是不知道他們的規矩,所以糾結一下,終究沒有敬。”
孔素素心思電轉,也已反應過來,與趙澤幾乎同時脫口而出:“幻花劍仙!”
趙老爺子微微頷首:“不錯。當時秋月姑娘也在桌上,他敬酒之時跳過了秋月姑娘,這下子可惹惱了咱們的橫江飛將。你們猜他怎麽說?”
“怎麽說?”眾人的興趣都被勾了起來,此時異口同聲問道。
“世界分天地,天無地則傾,地無天則亂;萬物分陰陽,有陽無陰易折,有陰無陽難生;天地同重,陰陽同等,凡人分男女,男女亦同重同等。村野愚人無知無識,難不成到了咱們江湖兒女之中,也要如此麽?所謂江湖兒女,一半兒,一半女,方才是江湖兒女。”
趙老爺子學著趙仲遠的語氣,一口氣將這段話說了出來。
孔素素首先大叫一聲“好”,杜白跟著歎道:“趙大哥見識過人,這一席話直說的我茅塞頓開。”
趙澤愣神片刻,直愣愣站起身來。眾人一呆,看向趙澤。
只聽趙澤說道:“趙賢弟的仇,我發誓,定然要報!我這就聯合河北諸府武林名門大派,誓要掃清五神盟,以祭奠趙賢弟的在天之靈!”
上德看向趙老爺子,趙老爺子笑得甚是開心:“你啊你啊,這可是你自願的,可不是你老子逼你的。”
趙澤歎道:“本來為趙賢弟報仇便是我們應該做的。五神盟勢大,初時我有所顧忌,不敢與五神盟撕破臉。如今想想,若真要步步小心,怎配稱自己是江湖中人?”
趙既也點了點頭,插嘴道:“父親,便是如此。咱們若因為家大業大便小心翼翼,什麽都不敢做,那還不如不要這家大業大。”
趙澤拍了拍趙既的肩膀:“既兒,我的眼光尚且不如你了。好好跟著你祖父學本事,將來有的你忙。”
趙老爺子笑了笑,眼神中卻依然有些失望。
上德苦笑一聲,對趙老爺子說道:“不瞞趙老爺子,我此次來,便是……”
“不必多說。如若真如你所說一般,要去薊州城,從你那裡去薊州城又如何需要路過常山府?澤兒解開這個心結後,也還是算靠得住了。”
“什麽都瞞不住前輩。”
“剛剛說你,看看仲遠老弟對秋月姑娘,再看看你和素素姑娘。仲遠老弟那句話,最應該記住的就是你,還要時時朗讀誦閱。”
杜白一笑,看向孔素素。孔素素莞爾一笑,用空著的一隻手拉住了杜白的手。
十指相扣間,杜白隻感覺指尖滑膩膩的,不由得心中一蕩,反手緊了緊手。
當下,又喝了些酒,大罵了一通五神盟,賓主盡歡,各自散去。趙澤為眾人安排了房間。
子書青與上德一間,方便照料。
孔素素和李小貝共住一間,剩下的人不想讓趙家太過麻煩,上德住處門外正好還有一間大屋,四人索性便打個地鋪睡在一起。
趙澤本來感覺太過怠慢,不過杜白等人已然說說笑笑搬來了被褥,最終也隻好苦笑一聲離去。
聽得外間說笑漸漸停止,子書青睡不著,翻來覆去。上德輕聲問了句:“怎麽,睡不著麽?”
子書青也輕聲“嗯”了一聲。
“日後換地方會更頻繁,你得盡早適應才是。”
“德師伯,我不想去雲將軍那裡,我想跟著你,或者跟著杜大哥他們。”
“跟著我是假,跟著你杜大哥他們才是真吧?”
子書青在黑暗中不好意思笑了笑:“杜大哥他們人又好,武功又高,我和他們在一塊,很快活的。”
上德沉默良久,歎道:“罷了。杜白他們此次也是要去薊州城的,你跟著他們過去,到時候見過了雲將軍,再做決定。若真是想與你杜大哥在一處,也沒什麽,自行與他們說便是了。”
子書青一愣:“我還以為……”
“你師伯還沒這麽死心眼。不過你要想好了,與雲將軍在一處,會過得舒服些,而且有雲將軍教導你,你成才的概率更大些。跟著你杜大哥,怕是要做個顛沛四方的遊俠,苦頭要吃不少的。你自己做完決定,到時候不要後悔便是了,男子漢大丈夫,不要說什麽當初如何如何。”
子書青用力點點頭,雖然在黑暗中,上德也看不到子書青的動作。
次日,待眾人起床, 按原計劃,杜白等人便要帶著子書青啟程前去薊州城。趙澤也表示出要為趙仲遠復仇的決心,倒省去了上德不少功夫和心思。
子書青耷拉著腦袋,頂著兩隻大黑眼圈,一看便是昨夜未曾睡好。杜白和胡燁看到子書青,拉著他神神秘秘到一個角落。
子書青奇怪問道:“怎麽了,杜大哥,胡大哥?什麽事情這麽神神秘秘的?”
“你想要去薊州城麽?”
“不如跟著我們來做點更有意義的事情如何?”
“什麽更有意義?德師伯說,為國效力,抗擊荒奴,為我師父和死去的黎民百姓報仇,這才是最有意義的事情。”
“這麽說是沒有錯。不過,戰場之上,我等發揮不出威力,軍隊要打我們武林中人,還不跟玩兒一樣?不過,如果我們留在此處,替橫江飛將報仇,打五神盟那群壞人,不是更能發揮我們的作用麽?”
“對,而且橫江飛將乃是雲將軍的兄弟,為雲將軍運送糧草而死,咱們替他報仇,也是在援助大宋征北軍,也算是在與荒奴打仗了。”
“我沒有意見。我師父的仇要報,可是薊州城被打了下來,殺了我師父的荒奴人,不知道早已死在哪裡去了。你們為何要問過我?”
杜白笑了笑:“我們答應了送你去薊州,可是計劃有變,當然要問過你了。你又不像小貝那樣,還是個小孩子。”
子書青眼前一亮,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