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如此吧。”上德知道杜白等人要留下之後,歎道。
杜白一笑:“前輩仿佛知道晚輩要留下似的。”
“能猜出來。尤其是知道了仲遠老弟十余年前救過你之後。”
“五神盟雖然人品卑劣不堪,不過勢力又大,武功也不弱,我本也算是河北武林的一份子,此時留下,也符合情理。”
於是事情便如此說定,杜白等人便留在常山府中,做些準備。趙家四處聯絡河北武林,甚至還派人去了少林寺,希望能有這中原第一大幫派助力。
五神盟自從封龍山大會之後,又或威逼或利誘“請”了諸多如上德一般的散人,勢力更盛,不過卻突然之間失去了消息。趙家多方打聽,終於知道五神盟不知為何一改往日高調,靜悄悄待在河間府邊上的一座土丘之上。
那地方乃是河間府、慶源府、大名府交界之處,又無大的城鎮,本來就無人管轄。五神盟佔住彼處,倒正好避開了官府。
胡燁聽聞消息,憂心忡忡說道:“五神盟打著左相的旗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依我看來,五神盟既然敢劫了大宋朝廷正規軍隊的糧草,至今無事,在河北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也不見諸府府軍圍剿,恐怕此事非虛。”
林勇皺眉道:“你是說咱們要動五神盟,朝廷會干涉?”
杜白笑道:“那倒不至於。其實咱們江湖人士,在官府眼中不過是力氣大些手段高些的粗人,與他們眼中的小卒子無甚分別。像雲將軍那等江湖出身,所以會善待江湖中人的軍官將領,到底是少數。所以咱們去鬥五神盟,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如兩個童子打架一般,只要沒在鬧市,任你死多少人,也是不會管的。”
胡燁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子書青忽而有些憤怒:“荒奴人不管,五神盟那等劫匪強盜不管,輪到咱們替天行道了,怎麽卻反而擔心起官府來了?這等官府,不如推翻了去。”
上德咳嗽一聲,警示道:“低聲!被人聽了去,你這就是謀逆之言,要殺頭的。”
杜白笑了笑,說道:“青兒,你現在尚且年少,有許多事不懂。你師父和德師伯都是曾經為朝廷流過血的。”
子書青嘟噥道:“那也是先皇仁慈,陸老將軍德厚,值得效忠。現在聖上雖然英武依舊,只是這河北諸府的一眾官府,從上到下,可以說是爛透了。故而雲將軍忠於聖上,那是應該,但是河北諸府都不是好人,推翻了換人來,自然就好了。”
衛倫笑著說道:“老胡,都說了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說什麽官府了,他們懂什麽。你要是說官府好,不過是培養出來一個奴才,你若是說不好,得,這孩子便要造反了。”
胡燁難得一笑,恍惚間想起自己當時還在茅山之上,與師父爭吵,師父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你個小屁孩懂什麽?見黑便是黑,見白便是白。”
杜白看子書青認真,想起了被大名府射殺的平民,長歎一聲,說道:“等咱們為趙大哥報了仇,咱們去薊州城,請教一下雲將軍,他懂得多,定然知道。”
子書青拚命點頭。
三餐已用,夜幕降臨,杜白等人看著趙家忙忙碌碌一整天,有心幫忙,卻又插不上手,隻好作罷。
林勇、衛倫、王廬東帶著子書青去常山府溜了一圈,喝酒吃肉,好不自在。有賣唱歌女,王廬東少不得被林勇和衛倫取笑,自不必提。
胡燁卻一直在上德房間陪著上德——若非胡燁,子書青也是死活不肯離開上德,直叫眾人皆是誇讚子書青。杜白知道,胡燁這是武功遇到了瓶頸,上德佛道雙修,雖然肢體殘疾,武功十年來未曾大進,不過修為還在,倒也能當胡燁的良師益友。
孔素素抱了李小貝,便在趙家宅邸四處轉轉,在後院池塘站著吹風之時,恰巧杜白過來。
杜白從背後伸手攬住孔素素,在孔素素耳邊問道:“在看什麽?”
孔素素用頭髮蹭了蹭杜白的臉,說道:“好大的池塘,比我家的大了兩三倍,也好看了許多。”
“趙家在這常山府乃是第一大家,有此財力物力,也不足為奇。趙家在常山本來可以更盛,只是趙家在先古時,曾經分過一次家。當時天下大亂,群雄爾虞我詐,趙家之人本來足足自保並能趁機發展壯大,不過武藝最好的一批人隨著當時的皇室宗親入蜀,為那位漢室宗親的江山立下了犬馬之勞。”
孔素素倒是知道那段歷史,歎道:“那皇室宗親,倒是仁德之主。部下不管是謀定千秋的宰執,還是勇冠三軍的將軍,都是忠心非常。原來還有趙家之人在彼處。唉,可惜了。”
“是啊,若那位皇室宗親能復國成功,挽光救火,扶日正月,此時天下,說不定還是大治之中,何容荒奴宵小坐大?”
孔素素將頭靠在杜白懷中,閉上了眼睛,感受陽光和微風在身上拂過,歎道:“不過千百年後,趙家英魂未散,趙家渾身是膽的先祖,也算是能瞑目了。”
杜白見孔素素偎依在自己懷中,鼻子中傳來一陣孔素素特有的淡淡幽香,心中一蕩,在孔素素臉頰上重重一吻。
孔素素大羞,連忙起身,尷尬地看了一眼李小貝,對杜白說道:“你做什麽?孩子還看著呢。”
李小貝連忙捂住了眼睛:“我看不到。不過,大哥哥,大姐姐,你們下次要卿卿我我的時候,能不能先把我放在一邊?我大氣都不敢出,很累的。”
杜白一愣,而後哈哈大笑起來。
孔素素聽李小貝說出“卿卿我我”這個詞來,惱羞成怒:“是不是你衛大哥對你亂說的?看我不揍他!”
李小貝眼中滿是震驚:“大姐姐是怎麽知道的?我沒有告訴大姐姐!”
衛倫晚上回來之時,還在奇怪孔素素的眼神不對,心中暗想哪裡得罪了孔素素。不過,衛倫又怎能知道,竟然是因為自己隨口教會了李小貝一個詞語?
當夜,用過晚飯,孔素素自去哄著李小貝睡覺。趙老爺子和趙澤、趙既一道來了上德房間,閉上門,令人守住了房間四周,與杜白、上德等人商議一些事情。
只聽趙澤說道:“河北武林已然聯合完畢。北英門與我趙家乃是故交,同進同退,自然並無異議。冀州袁家家主還嫌我等聯合起來的晚,已然做好準備。易水盟路途遙遠,消息尚未傳回,不過當時在封龍山上,荊幫主與我說過結盟對抗五神盟之事,應該也不成問題。”
杜白微微點頭,他久在大宋與荒奴邊境,自然知道河北諸府武林,以此四家正道為最大。只要這四家聯合起來,其余小門小派自然也就望風而投。只不過是這四家平時自重身份,不肯聯合罷了。此次為了五神盟,竟然如此爽快聯合,倒也算是給足了五神盟面子。
果然,趙澤接下來說的與杜白想的如出一轍:“至於其他一些門派,諸如愛琴盟、騎鵝社、江濱派等,都紛紛表示願效犬馬之勞。河北諸府武林大團結,因為這個五神盟,倒是意想不到。上次還是二十余年前,荒奴打進來的事情了。”
趙老爺子神情有些恍惚:“陳年舊事,你還記得……”
杜白整肅衣裳,鄭重說道:“當時河北諸府黑白兩道全都聯合起來,在龍虎門和趙家的率領之下,一抗荒奴蠻兵,二擊邪魔外道,凜凜如在,聲振四海,天下之人尤其是河北之人,誰人能忘?”
趙老爺子莞爾一笑:“你們能記得,便不錯了。不過當時可不是在我們趙家的率領之下,當時的眾人公認的盟主,只有一個,便是龍虎門。唉,這麽說起來,龍虎門已然覆滅二十多年了,想起來宛如昨日一般。”
上德也是一聲長歎:“龍虎門火老門主喋血沙場,玩世不恭的火少門主臨危受命,竟然接著與荒奴血戰不退,一戰打響了自己的威名,沒有墜了龍虎門的名聲,當真難得。火少門主算來與我們是同輩中人,當時我們三兄弟都是受了他的影響,才投入奮威軍帳下的。”
趙老爺子一歎:“當時我是趙家家主,無奈武功不濟,竟然眼睜睜看著龍虎門一門絕於當世,一直深以為恨。我武功有成之後,龍虎門卻再也難尋,隻余下零零散散的傷心人,也已不成氣候了。”
眼看趙老爺子和上德都是長籲短歎,杜白笑道:“火老門主和火少門主自是英雄,咱們今日要做的事情,也絲毫不遜色。其人雖逝,其魂卻在,火老門主和火少門主泉下有知的話,定然欣慰不已。”
趙老爺子點了點頭:“五神盟作惡多端,死不足惜。澤兒,你去給五神盟修了戰書,最遲後天清晨,等少林回話來了,不管如何,下給他們,讓五神盟知道,河北武林,還有英雄,容不得他們放肆。河北諸府的每個小城,並非無君無父,也不是他們左相大人一個人說了算的。”
趙澤點點頭,捏緊拳頭,胸中一陣澎湃。趙澤看向趙既,只見趙既眼睛中有光在閃爍,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欲言又止,辭別眾人去了。
趙既未曾看到趙澤的表情,看趙澤去後,仿佛長舒一口氣,笑道:“杜大哥,這次我便跟著你,多殺幾個五神盟的人,好報了橫江飛將的仇。之後咱們去薊州,跟著雲將軍打荒奴,你定要幫我在雲將軍面前美言幾句,讓我做先鋒,別被泰山神主他們搶了去。”
衛倫一笑:“你這娃娃倒是有一番雄心壯志。泰山神主什麽樣的人,你怎能爭得過他?我聽說,當年的荒奴主帥就是被泰山神主一擊成功,刺於馬下,而後他還能在荒奴大軍中全身而退。先不說這份武功,單單這份氣魄,世間又有幾人能及?”
“對啊,我最佩服得便是泰山神主和橫江飛將,比佩服雲將軍還要多些。我現在肯定是比不上他們,不過,經過一番歷練,我就不信不如他們。泰山神主也是一步步成為泰山神主的嘛。”
衛倫哈哈大笑起來。
方才趙澤的表情衛倫和趙既都沒有看到,杜白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當下笑著說道:“趙賢弟,且不著急,你還是先去與你父親說一說你的想法,讓他給你指點指點,定然大有裨益。”
趙既一愣,有些不情不願:“那倒不必。”
趙老爺子往常都幫著這個最是疼愛的孫兒, 此次卻罕見得對趙既說道:“去吧,聽你杜大哥的,去你父親那,看他怎麽下戰書的。你們互相指點一下。我也與你同去,讓趙——上德大師他們早些休息。”
上德不禁莞爾:“若是上德叫著別扭,稱呼趙老弟也可以。”
趙老爺子與眾人相視大笑,而後領著趙既離去。
杜白送出門外,回來關注了房門,聽到上德歎道:“可憐天下父母心。”
子書青聽得一愣,出口問道:“父母心?趙老爺子麽?還是說的趙家主?”
“兩者都是。”上德歎口氣,摸了摸子書青的頭,又喃喃自語道,“青兒,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見子書青一臉茫然,杜白笑著解釋道:“你道趙澤趙前輩為何不肯讓趙既去薊州?還不是趙前輩知道與荒奴人作戰,是比武林恩怨還要凶險的你死我活的事情。趙前輩不是畏懼荒奴避戰,只是嘴上說著是一回事,真到了自己兒子頭上,卻又恨不得把兒子藏起來,讓兒子做個他兒子心中的‘懦夫’。”
子書青點點頭:“我知道了,便和我師父不讓我去隨著朋友去河裡玩一樣。”
“這也……不太一樣。”不過杜白也未深究。
子書青又皺眉道:“那趙老爺子想要讓自己的兒子去打五神盟,豈不是不喜歡趙家主?”
杜白笑道:“那倒不是。你德師伯說的可憐天下父母心,趙老爺子也算在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