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亮並不想多說,雲未也未曾多問,與雷亮說了兩句話,便叮囑了董瑜好生照看,而後離去。
雷亮望著雲未的背影,默然不語。他知道雲未乃是少年為將,而今也不過三十來歲,必定是勇武過人,恰似昔日冠軍侯一般。誰知雲未面容俊秀不提,身軀雖然壯實,但臉上隱隱有一種病態,而且為人和善,絲毫感受不到他的霸氣所在。
董瑜冷哼一聲:“勢利眼的家夥。”
雷亮苦笑一聲,說道:“多謝醫師救治之恩,雷某無以為報。”
董瑜哼了一聲,不再說話,讓雷亮躺倒,剝下甲胄和中衣裡衣。入眼處一片驚心,新傷疊在舊疤痕之上,整個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
董瑜救治過的傷兵不在少數,此時見了也不禁唏噓:“你身上這傷……都是哪裡來的?”
雷亮歎口氣:“大多是荒奴人的。有一點自己人的。”
董瑜歎道:“朝廷優待河北諸府多年,萬萬沒想到養出一群不忠於朝廷的山大王來。或者說,河北諸府聽從於左相之命?如此看來,五神盟也是河北諸府養著的了?哼,蛇鼠一窩,養寇自重。”
雷亮搖搖頭:“河北諸府本就是被朝廷放棄了的地方。說軍政由府而出,財賦不入國庫,不就是將河北諸府置於大宋之外,讓我們當抗擊荒奴的急先鋒麽?一旦有變,河北諸府拖住,黃河以北的廣袤土地足夠荒奴越不過黃河去了。現在又怪河北諸府狼子野心?是何道理?”
董瑜一愣,埋怨道:“你不是反出大名府軍了麽?怎麽還這麽說?”
“我不讚同,可是可以理解。撫我則親虐我則仇,天下間的人不都是一些俗人麽?”
“可是若雲將軍收復了燕薊之地,你們也不再是前線了,不就好了麽?”董瑜想了想,如是說道。
雷亮笑了笑:“若讓你吃慣了山珍海味,再讓你去吃糠咽菜,你還吃得下去麽?”
董瑜呆在原地。雷亮長歎一聲:“所以雲將軍才什麽也不問我,因為他什麽都懂。我雖然不了解他,可是我能看出他的眼神,飽含著痛苦之後的悲憫和睿智。”
“你很聰明嘛。”董瑜感歎了一聲,開始著手處理雷亮的傷口。
雷亮繃緊全身肌肉,默默忍受著片刻的疼痛,腿上的疼痛如鈍刀子般。他咬緊了牙:“有時候我的確挺聰明的。”
“哦?什麽時候不聰明?”董瑜饒有興致問道。
“在不信任兄弟們的時候。”雷亮若有所思,緩緩答道。
董瑜眉頭一皺:“什麽?不信任兄弟們?什麽意思?”
雷亮艱難轉過頭看著董瑜,笑道:“我若說我有龍陽之好,你待如何?”
董瑜手一顫,不可思議看向雷亮,而後嘴角顫動兩下,笑道:“雷指揮說笑了。”
雷亮定定看著董瑜,良久,一聲大笑:“本指揮使最是愛開玩笑。你看,剛剛我試了先生一下,先生不也是嚇到了麽?”
董瑜沉默不語,只是治著雷亮身上的傷,只是動作卻生硬、遲疑了許多。雷亮也不再說話,良久,幽幽歎了口氣。
董瑜將雷亮斷腿重新精心接上固定,過程中免不得疼痛。雷亮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過的片刻,董瑜將傷口包扎上,心中暗讚:“此人意志遠超常人,比之於關軍侯刮骨療毒也是不遑多讓,可惜……”
雷亮痛得閉上了眼睛,自然不知道董瑜大搖其頭。董瑜看著雷亮滿頭大汗,想了想,還是用毛巾給他擦了擦臉,說道:“其余傷勢無礙,千萬莫要亂動這條傷腿,不然便算是華佗在世,也無能為力了。你這條腿耽誤時間太久,又受了顛簸,俺雖然保住了你這條腿,不過日後也無法恢復如初了,對你走路當有些妨害。”
雷亮睜開眼睛笑道:“先生直接說雷某日後成了個跛子不就行了?雷某本來沒想到能留下這條性命,更何況這條腿?日後只是跛了些,有什麽大不了?多謝先生醫治之恩。”
董瑜擺了擺手:“行醫於世,治病救人,本就是我輩分內之事,何足掛齒?”董瑜還想說些什麽,終究沒有說出,提了藥箱,叮囑雷亮靜養,而後退了出去。
雷亮笑了笑,突然越發想於東、倪磐以及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們。“我還欠你五壇子女兒紅呢,老於……你若想喝,我把全部的都拿出來,都給你,小盤子、你、我,咱們三個不醉不歸,說好了的。”
雷亮再也忍耐不住,兩行熱淚流了下來。
曾幾何時,雷亮和於東、倪磐三人湊錢在大名府中最好的酒樓一起飲酒,說起真有一日,荒奴打了過來之事。於東已是半醉,乘著酒興問道:“若咱們三個之中有誰死在荒奴手裡,該當如何?”
雷亮連忙“呸呸呸”,而後笑罵於東:“老於你他媽的就不能說點好的,升官發財都可以,說什麽生生死死?”
於東手臂在空中劃拉一下:“哎哎,那多沒意思。咱們不管誰升官發財了,自然得多請兄弟們來這裡吃吃喝喝,腳趾頭也想得出來。就說說,另外的人戰死了,剩下的人怎麽辦?”
雷亮嗤之以鼻:“反正老子不會死,要死你死。你死了之後,老子就把老子的酒都拿出來,和玲玲喝個痛快。玲玲不會喝酒,也得喝,喝到醉了為止。”
於東怒道:“老雷,你自己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而後轉向倪磐,問道,“小盤子,你好好說。老雷沒救了,他死了咱們不管他就是了。”
倪磐也有些微醺,聽到這個認真思索片刻,說道:“若你們兩個死了,我悲痛一段時間,自然就過去了,該升官發財就升官發財,該怎麽活下去就怎麽活下去。不過你們的父母妻兒,我會當自己的父母妻兒來養的。除此之外,也沒什麽了。”
於東又是怒道:“老子以為你小盤子讀聖賢書,總會有些不同的說法,沒想到你比老雷更不是東西。什麽叫除此之外也沒什麽了?你他娘的不悲痛個欲絕,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雷亮絕倒:“老於,你就是沒有妻兒,所以才如此氣急敗壞。我就覺得小盤子說得很好。”
於東惱羞成怒:“好,好個屁!老子告訴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如果你們兩個死了,誰殺的你們,老子就弄死誰。不對,不能這麽便宜了他,老子把他的親朋好友全都弄到他面前,挨個弄死,最後再弄死他。嗯……就凌遲吧,割上那麽十萬八千刀的。”
雷亮和倪磐相視大笑:“你這老於,連凌遲是什麽都不知道,還凌遲?”
倪磐笑著問道:“老於,我且問你,若是我倆死於荒奴亂軍之中,你待如何?”
“那老子就滅了荒奴。”
“哦呦,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的老於是大宋皇帝呢。可惜老於你不姓趙,哈哈哈哈。”
“大宋皇帝算什麽,老子是玉皇大帝下凡,你們是朕的哼哈二將。”
倪磐臉色通紅,滿身酒氣:“你才哼哈二將,老子是托塔天王,老雷是哪吒三太子。”
於東哈哈大笑,雷亮跟著笑了兩聲,反應過來,怒道:“小盤子你他媽的別走!”
一看,倪磐已經不知去向。雷亮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甩了甩頭,心中暗道:“果然是大名府第一酒樓,這酒當真是不一樣。小盤子跑哪去了?讓我尋到定打不饒!”
雷亮晃了一晃,腳下邁步,卻不知為何倒在地上,差點將桌子砸翻。不過雷亮也的確找到了倪磐,只見倪磐已然在桌子下睡著。雷亮大笑三聲,而後便不省人事了。
“荒奴不會打過來。沒有人會死。”雷亮不省人事之前,腦海裡全都是這個念頭。
對啊,雷亮從未想過於東和倪磐死後自己會如何,因為在心中從未認為這兩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兄弟會死去。甚至於在河北諸府聯軍既成,圍剿荒奴之之時,雷亮也未曾想過於東和倪磐會死。
“荒奴數千之眾,咱們五六萬人,踩也將他們踩死了。”於東高談闊論。
倪磐點頭讚同:“荒奴雖勇武,也敵不過我們人多,再說了,荒奴素來不善謀略,又難得到補給,必敗無疑。”
旁邊的柳樹微風拂動,柳枝打在眾將士臉上,仿佛依依惜別的手。當時雷亮已然受了孟繁忠脅迫,在一旁出神不說話。
可是於東和倪磐死了,死在了雷亮面前。雷亮自己親手埋葬了他們,每當想起這個事實,便難過得想哭。
雷亮親手全殲荒奴進入大宋的軍隊,也算是為兩人報了仇。雷亮決定回家隱居,將兩人的父母接來一起侍奉。倪磐的妻兒接過來恐有閑話,自己暗中護衛便可,不能讓他們孤兒寡母受了半點委屈。
雷亮想著這些,沉沉睡去。再睜眼時日頭已然落了下去,屋內昏暗。雷亮掙扎著坐了起來,小心翼翼將腿搬下,直挺挺站了起來。外間一個軍士聽到動靜,進來看到,連忙上前扶了雷亮,笑吟吟說道:“董先生吩咐了,要你靜養,怎麽下床來了?可是腹中饑餓?隻管叫我,我自會給你端過來的。”
雷亮笑道:“腹中並不太饑餓,只是要如廁。”
那軍士笑了笑,扶著雷亮上了茅房,而後又扶了回來。雷亮也不躺下,坐著揉了揉腿,一陣劇痛傳來,皺眉抬頭問道:“雲將軍和董先生都去哪了?”
那軍士笑容不減:“董先生自然是去救治別的兄弟去了。雲將軍麽,軍務繁忙,不知何往了。”
雷亮看到了軍士眼中的戒心,笑了一笑,也不再自討沒趣追問,謝過了軍士。那軍士笑了笑退下,不多時,送上一碗面來。“這是特意給你擀的面,做起來太過麻煩,咱們軍中已然十天半月不吃麵了。”
雷亮端起碗,笑著謝過那軍士。那軍士點了點頭,自顧自出門而去。雷亮苦笑一聲,而後端起碗來,將面吃了個乾乾淨淨。本來未曾吃飽,不過雷亮又有何臉面再要?
當下,雷亮放下碗,抹了抹嘴巴,伸展一下軀乾,嘗試著要走兩步路,不過一接觸地面便是一陣鑽心疼痛,實在難忍,便即作罷。此時,雷亮聽到外間亂哄哄的,馬嘶人聲不絕於耳,心中納罕,恰巧董瑜進來,問雷亮道:“不要亂動,正是腿疼之時,亂動疼了可別喊。”
雷亮再謝過董瑜。董瑜擺擺手,扶著雷亮躺下,再檢查了一下雷亮的傷,重點看了雷亮的腿。雷亮知道董瑜性子很直,當下試探著問道:“外面怎麽了?聽起來很亂。”
董瑜隨口答道:“神威營來換防嘛。薊州打下了,燕山以南再也無人能擋征北大軍,再讓李自明那個殺神去多浪費?而且整個神威營,連一個能安撫民心的指揮都沒有,讓雲將軍如何放得下心?便讓他來換下地威營。 ”
“原來是正常的換防。”雷亮心中想道。不過轉念一想,心中轉憂,“聽董先生說,這新換來的乃是一個殺神。此處既無荒奴兵,還能防誰?不就是河北諸府麽?前些日子河北諸府紛紛彈劾雲將軍放了荒奴軍南下,雲將軍在朝中的日子怕是不太好過,若能借此機會給河北諸府扣上反賊罪名,倒也算是脫身之計……”
看雷亮沉思,董瑜笑道:“怎麽,你們大名府連換防都不換的嗎?”
雷亮搖了搖頭。董瑜檢查完畢,也不多做停留,自行離去了。雷亮看董瑜看自己的眼神不同尋常,不過還是禮貌有加,不禁搖了搖頭。
新換防來的那個神威營比之原來的地威營吵了很多,雷亮想著那個儒雅的地威營指揮使,想象著這個神威營的指揮使是個何等人物,漸漸進入夢鄉。
“滿臉橫肉大胡子,虎背熊腰聲如霹靂……”這是雷亮腦海中的神威營指揮使的形象。
次日一早,雷亮醒來之時,便看到旁邊桌子上擺了一碗稀飯。雷亮長歎一聲,艱難起身,將稀飯喝完。此時,門口的那軍士向裡看了一眼,而後又飛快回去。
而後,屋門被推開,一個大漢走了進來,邊走邊抱怨道:“都已經四月了,這鬼地方的柳絮怎麽還在飄?簡直是煩死個人!”
“果然是滿臉橫肉大胡子,虎背熊腰聲如霹靂。”雷亮不禁感慨自己的料事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