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亮帶著剩下的本部將士們,親手埋葬了跟著自己來的死在這裡的人。他們拒絕了定遠軍的援手,艱難得挖出一個大坑,將本部軍士從地上分出來,抬進大坑之中。
雷亮灑下第一鏟子土,而後二十幾個人同心協力,將土填了進去。雷亮看著泥土灑在於東臉上,於東的臉蒼白而安詳,終於漸漸與泥土融為一體。
“你終於與土地再不分離了。”雷亮心想。
花了很長的時間,眾人將土填完,堆出墳的形狀。雷亮隨手從旁邊木屋上拆下一片籬笆,提刀刻字,“大名府”三個字一揮而就。
而後,雷亮頓了一頓,不知如何去寫,回頭問道:“應該寫些什麽?”
身後的軍士互相扶持著,都是沉默不語,定定看著雷亮,等著他給戰友們寫些什麽——也是給自己這些人寫些什麽。
雷亮長歎一聲,手中的刀再不遲疑,歪歪扭扭刻上了兩個字,而後拚盡全力,將木板插在墓上。眾人湊上前去,只見那兩個字乃是“英雄”。
英雄!
眾人笑著,紛紛坐倒於地。荒奴人戰鬥力極高,個人勇武遠勝原大名府府軍,即便生存下來的,也都已是強弩之末,能撐到此時已殊為不易。雷亮也坐倒於地,仰天長嘯。
眾人齊聲啞著嗓子仰天長嘯,不知是在緬懷逝去的戰友,還是在宣布勝利。
旁邊圍觀了全程的定遠軍個個肅然起敬,在旁邊靜靜站著,看著這些戰鬥後生存下來的勝利者。
“不,不對,是英雄。”定遠軍諸人心中都是如此想著。
嘯聲過了許久方才停歇,眾人喘著粗氣,互相看著彼此,要將對方狼狽的面容記在心間。雷亮長歎一聲,對定遠軍喊道:“戰鬥良久,腹中饑餓,還望友軍勻我等一頓飯出來。”
剩下的兩個副指揮使連忙讓人扶了雷亮等人,將早已準備好的飯食端了出來。雷亮一聲令下,眾人也不推辭,風卷殘雲般將飯食一掃而光。
眾人恣情說笑,最終卻又都哽咽著說不下去,一時間哀聲大作。雷亮抹去眼角的眼淚,吼道:“成什麽樣子?都給老子好好吃飯,哭個鳥?讓友軍笑話了去!”
眾人又哭又笑著吃完這頓飯,身子實在撐不住,躺在地上再不想起來。雷亮撂下碗,撐著身子要站起,定遠軍兩副指揮使扶了一把,方才站起身來。
雷亮向著兩副指揮使一抱拳,掃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軍士,說道:“兄弟們隨我殺了這最後一陣,我自當放他們自由。大名府軍自難回去,若他們還想繼續留在軍中,勞煩兩位指揮使向孟將軍面前美言幾句,收留了我這幾個兄弟。”
雷亮本部兄弟們離得本來就遠,此時躺在地上與定遠軍中將士們說著什麽,加上雷亮聲音又低,自然聽不到雷亮說的話。雷亮長歎一聲:“不過,若是他們不想再打打殺殺,想要歸家,還望兩位指揮使也能給他們準備好足夠的乾糧。”
兩位副指揮使對望一眼,其中一名回過頭來,鄭重說道:“好,我答應你。不過,你呢?你將何去何從?”
雷亮一笑:“大名府的花謝了,可是人還在花下苦等,我想他們了。”
雷亮遠遠望了一眼自己的軍士們,長舒一口氣,拖著一條腿,在兩位副指揮使的幫助下艱難上了馬。
“不打個招呼了?”
“不了,徒增傷感。”
雷亮向兩名副指揮使一抱拳,最後回頭看去,只見自己的本部軍士們已然站成一排,便連傷重到近乎動彈不得的軍士,也在定遠軍將士們的扶持之下站起身來,手執兵刃,望著自己。
雷亮虎目一濕,調轉馬頭,在馬上向著眾軍士一抱拳,吼道:“列位兄弟,承蒙不棄,雷亮去了,兄弟們今後多加保重!”
眾軍士都顫巍巍舉起手中兵刃,指向蒼穹,嘶吼出聲:“嗬!嗬!嗬!”
一如雷亮檢閱部下之時。
雷亮兩行熱淚流下,哈哈大笑兩聲,渾身劇痛之下,咬牙吼出聲來:“一營將士們,各個英雄,繼續保持!”
“是!”單薄的聲音卻聲動雲霄。
雷亮再不說話,撥轉馬頭,拍馬隻身向南而去。
雷亮此時渾身劇痛,駿馬顛簸之下,每一步便似在刀山之上滾過一圈。雷亮咬緊牙關,嘶啞著怒吼出聲:“老子不怕疼,老子也不怕死,便算你是老天爺,也奈何不得老子!”
怎奈天不遂人願。雷亮座下之馬雖然神駿,不過跟著雷亮大戰之後,也已是疲憊不堪,哪裡禁得起再長途跋涉?只是勉力前行罷了。
剛剛進了慶源府境,前方泥濘,雷亮調轉馬頭,要從旁繞過。座下之馬深一腳淺一腳,突然一隻蹄子未踏對,竟然摔倒在地,將雷亮壓在馬下。
雷亮的斷腿雖然經過了簡單的處理,一路之上顛簸已然不好,此時再被馬一壓,一陣劇痛之下,加上疲憊與痛苦,竟爾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雷亮緩緩醒了過來,發覺自己躺在什麽地方,而身上的馬匹已經不知何處去了。雷亮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摸身下,觸手處極是柔軟。
“莫非是被哪家百姓救了?”雷亮想著,試著坐起身來,不過頓時渾身劇痛,無奈躺倒。
“你醒了?”一個雄渾的男聲響起。
雷亮一愣,艱難轉過頭,只見一個高壯的大漢縮在自己躺倒的頭前,一雙虎目盯著自己。雷亮苦笑道:“你為何在那裡?嫌我能看得到你麽?”
那大漢翻個白眼,說道:“你以為俺想在這裡麽?這車太過狹窄,你一躺下哪裡還有俺的地方?又擔心你的傷勢,想要時時看著,這才縮在這個角落,倒成了俺的不是了?”
雷亮左右看了看,的確甚是狹窄,笑道:“我也並未怪你啊。這位壯士,可是你救了我?你是什麽人?”
此時,馬車前面簾子被拉開,一個腦袋探了進來,問道:“他醒了?哦,你醒了啊!”而後不等雷亮回答,又放下簾子退了出去。
雷亮一陣無語,問道:“這又是何人?你們是什麽人?”
那大漢苦笑道:“最近俺就沒閑著,周大哥的傷穩定下來了,俺想著來大沽河南邊還能清閑點,沒想到一來就撿到了你。你問俺是誰?說出來嚇死你。俺是天下第一神醫,在世華佗董瑜是也!”
那大漢自然便是董瑜,此次趁著周岩傷勢穩定下來,又被雲未求著馬不停蹄來大沽河南岸救治地威營的傷兵。地威營與河北諸府衝突並未擴大,雙方都有所忌憚,試探兩下便齊齊退去,傷者都是些皮外傷,董瑜自然信手拈來。
雷亮哪裡聽過什麽董瑜的姓名?當下搖了搖頭,老實說道:“沒聽說過。”
董瑜又翻一個白眼:“若非俺救了你,你的小命保不保得住還另說,這條腿肯定是廢了。這等神醫手段,你竟然沒聽說過,當真是豈有此理。俺且問你,你是哪府軍士?為何在此?地威營應當並未留下任何一個殺傷了的河北府軍,你是從何而來?看你身上的傷,應該經歷了極為慘烈的戰鬥,你是在哪受的傷?和荒奴人嗎?”
董瑜連珠炮一般問出這許多問題,問得雷亮一個腦袋兩個大。不過雷亮聽到董瑜說出“地威營”來,瞬間知道了眼前之人並非什麽百姓,乃是朝廷征北大軍中人。
當下,雷亮笑道:“雲將軍和河北諸府聯軍打起來了?”
董瑜先是震驚,而後氣惱道:“俺並未和你說,你竟然先知道了,俺問你這麽多,你一句不答,俺反而什麽都不知道,這是個什麽道理?”
只聽得馬車外撲哧一聲笑,而後有個聲音說道:“董先生,你一說地威營,他自然便知道了,是你給他說的,你還問有什麽道理?”
董瑜一拍腦袋,懊惱說道:“原來如此。古指揮,你莫向別人提起,丟死個人了。”
馬車外的聲音笑了笑,說道:“那是自然。那個漢子應當是前兩日荒奴軍從慶源府突圍之時趁亂走掉的,只是不知在何處與何人戰鬥成此等慘像。那漢子,你可願意說?”
雷亮沙啞著嗓子說道:“這位指揮使所猜皆中,我又需要說什麽?”
馬車外的聲音停了片刻,笑道:“看來是不願說了。那也沒事,等董先生給你換了藥,我自會準備乾糧給你,任你自行離去。”
雷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他本以為征北軍既然已經和河北諸府產生摩擦,若把自己當成河北諸府的軍士,自然會想從自己口中套出話來;若把自己當成叛逃河北諸府的軍士,那便更是要從自己口中得到河北諸府聯軍的行動,以作為參奏之實。
董瑜看到雷亮的眼神,冷哼一聲,冷聲說道:“好心當成驢肝肺。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一樣,救你就是為了從你這得到什麽?恩將仇報,你愛說不說,等會兒俺給你換完藥,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
雷亮並不應答。董瑜感覺好生沒趣,便也不說話,索性閉目養神起來。
雷亮在車中躺著,感受著馬車的顛簸,不知自己要被送往何處。不過此時也不好再問,渾身疼痛之下,索性閉了眼睛。不過感受到斷腿之處被細細包裹,雖然還是疼痛,不過不知這個董瑜給自己敷上了什麽藥,涼絲絲的倒也不算不能忍受。
良久,雷亮半睡半醒之際,馬車停下,董瑜黑著臉動了動雷亮,沒好氣說道:“到了。好好躺好,俺們要把你卸下去。”
雷亮苦笑道:“我又不是貨物,怎麽卸下去?”
董瑜冷哼一聲:“俺愛說什麽便說什麽,俺不僅要說把你卸下去,還要說把你拿下去……”
“董先生好雅致,我等都不好意思打斷了。”馬車外一聲好聽得聲音傳了進來。
董瑜老臉一紅,惡狠狠瞪了一眼雷亮,小心翼翼從雷亮身上跨了過去,揭開簾子,笑道:“雲將軍怎麽來了?”
雷亮脖子用力,向上直起一些,看到馬車下半張臉甚是俊秀,看起來年紀不大,竟然已經做到了將軍。雷亮又躺倒,聽著雲未說道:“剛剛韓將軍來信,南下的那批荒奴人已然全部伏誅,荒奴王子敕勒王死於亂軍之中,我看北面無事,便南下來看看地威營的諸位兄弟。”
董瑜點點頭,從馬車上跳下,說道:“地威營兄弟無一死亡,受傷的有六七十人,皆無大礙,我帶了藥品,分給了隨軍醫師,當保地威營眾位軍士無虞。”
“董先生辦事,自然是好的。”雲未笑著說道,而後指了指車內, 問道,“此人是誰?看著面生。”
地威營指揮使古木林笑著說道:“此人乃是董先生在路上撿的,當時他傷得極重,被一匹馬銜了甲胄,拖著前行,董先生看到了,醫者仁心,便將其救起救治。前幾日慶源府外河北諸府有一小部分士兵嘩變,看樣子他便是嘩變軍士之一。”
“哦?”雲未點了點頭,“他的傷怎麽樣了?可曾說些什麽?”
董瑜接話道:“他的傷並無大礙,只是腿斷了後接的不及時,恐怕會留下一些殘疾。至於其他的……”
雷亮感覺背後一涼,苦笑著想道:“這個董瑜身為醫師,實在太過記仇了。”
果然,只聽董瑜說道:“他什麽也不肯說,古指揮問了他兩句,他還陰陽怪氣的。明明是我們救了他……”
“無妨。”雲未笑著說道,“既然不願意說,那便等會讓他自行離去吧。若傷重之時,便留在地威營養養傷,別留太多時間,看他不是出去就必定會死,便可以放他走了。”
雷亮長歎一聲,叫道:“是奮威將軍麽?在下原來是大名府府軍一營指揮使,姓雷名亮。”說到這裡,咳嗽起來。
過來兩個軍士,將雷亮小心翼翼抬起。抬下馬車之時,董瑜在一旁老大不高興:“剛剛俺和古指揮問你,你就陰陽怪氣不說,現在雲將軍一問,你就說了,當真是豈有此理。”
在場眾人均是一陣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