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士兵狂笑著,還未來得及說出什麽來,便已被兩個荒奴士兵一左一右斜刺裡衝過來捅了兩個血窟窿。
雷亮看不到敕勒王的頭顱滾到哪裡去了,心中驀然一空:“在大宋境內輾轉千裡膽略過人的敕勒王,便如此死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士兵手裡。”
“而我又會死於何人之手?”雷亮甩了甩頭,不再亂想,向著荒奴士兵衝了過去。
敕勒王的死很快便傳遍了整個戰場。雙方一共不足四百人,戰鬥了片刻後堪堪有三百之數。剩下的七八十荒奴士兵回縮戰線,與大宋軍士們分開,一個人跳下馬去,撿起了敕勒王的佩刀。
眾人開始沙啞著嗓子唱著什麽。他們甚至不在同一個調子上,可是人人皆是吼得臉紅脖子粗,仿佛要吼盡肺裡所有的空氣,吼盡胸中的一腔熱血。
“草原的神呦,
愛著草原的兒子;
草原的風呦,
吹拂著大地。
我們今日去戰鬥呦,
為了家園與榮譽;
我們來日去飲酒呦,
為了駿馬與友誼。”
大宋軍士們大多都懂荒奴語,有些甚至在心中跟著荒奴士兵一起唱了出來。雷亮有些出神,在一瞬間,雷亮仿佛覺得對面不是廝殺已久的死敵,而是心靈相通的老友。
荒奴帶頭的那個人拔出了敕勒王的佩刀,雷亮舉起了手中的長槍。
“殺!”
“殺!”
兩人同時爆喝而出,兩人身後的戰士們跟著兩人衝殺向對面。雙方展現出戰爭最癲狂殘忍的一面,但是每個人都感覺酣暢淋漓。
雙方都仿佛決堤的洪水一般,用鐵打的兵刃和肉做的身軀,想要擊垮對面。兵刃丟了用拳頭,胳膊斷了用身軀,即便被砍落馬下,也要用最後一絲氣力去用血肉之軀阻擋對方的馬匹。
雷亮用槍挑殺一個荒奴軍士,那個軍士自知無幸,竟然直挺挺又向前衝讓槍沒入身體更深,而後雙手死死攥住槍杆,怒目而亡。
身後又有荒奴人衝來,被自己麾下兩名軍士合力敵住,戰作一團。雷亮一拔之下未拔出,索性棄了槍,合身撲向一個荒奴士兵的後背,那士兵猝不及防,被雷亮撞下馬去,不過反應極快,反手拽住雷亮,將雷亮一同扯了下來。
雷亮被摔了個七葷八素,荒奴士兵被摔了之後還被馬匹踩了一蹄子,口中吐出鮮血,一時動彈不得。雷亮大笑一聲,翻身一隻手按住荒奴士兵,另一隻手從背後箭袋中抓出一支箭來,戳向荒奴士兵的咽喉。
那荒奴士兵緩過神來,連忙一側,雷亮一個動搖,準頭不足,那箭將荒奴士兵的臉割開一大道口子,插向了地面。
雷亮無法收力,箭直直戳在地上,用力太大,啪的一聲折斷,雷亮的手腕生疼,整條右臂都被震得麻木。
那荒奴軍士趁勢一個翻身,將雷亮摔了下來。手中長槍用著不便,棄在一旁,揮拳便向雷亮面門打去。雷亮連忙滾了開去,饒是如此,依然被一拳錘在臉頰之上,腦袋頓時嗡嗡作響。
萬幸雷亮反應及時,荒奴軍士那一拳並未錘實,不然雷亮早就昏厥於地了。雷亮甩甩頭,無暇再管其他,連忙從旁邊隨手拽過地上躺著死人的佩刀,揮刀向荒奴軍士砍去。
荒奴軍士本已撐地欲起,見雷亮的刀直接掃了過來,大驚之下,隻得向旁一歪,滾了開去。雷亮大吼一聲,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哪裡肯容荒奴軍士起來,一刀便向地上的荒奴軍士砍去。
那荒奴軍士狼狽滾在一旁,電光火石間如何站得起來,索性瞅準雷亮的刀,一把將刀刃抓在手中。刀頓時切進荒奴軍士的手,雷亮冷笑一聲,用力切下,誰知竟然切到一半,再也按不下去。
原來那刀經歷多次廝殺,早已不再鋒利,缺口叢生。加上荒奴軍士用了巧勁,順著刀砍下的方向緩緩用力,並未直接對著迎上,倒也讓雷亮用這刀一時間砍不斷自己的手掌。
那荒奴軍士劇痛之下,反而狂笑,齜著牙將刀一拽,而後一腳踹向雷亮的腿。雷亮被拽得一個踉蹌,一時間忘了將刀放開,荒奴軍士的那一腳無論如何也躲不開,索性一咬牙,順勢將手肘對準荒奴軍士倒了下去。
只聽先後“哢嚓”兩聲,雷亮和那荒奴軍士齊聲呼痛,而後又不約而同閉口,喘著粗氣不肯讓對方小覷了去。原來雷亮的腿被那軍士一腳從正面踹斷,而荒奴軍士拚命躲也未能躲開雷亮那一肘,正中自己的胸口,一股大力之下,肋骨不知斷了幾根。兩人一同躺倒。
荒奴軍士右掌已廢,握拳都實現不了,揮動左拳,向旁邊的雷亮搗去。雷亮被連砸兩下,大喝一聲,翻了個身,雙手撐地,奮起余力,猛地一撐便向荒奴軍士身上砸去。荒奴軍士咬緊牙關,揮起左拳擂了雷亮一拳,雷亮痛呼一聲,不過也如願以償砸到了荒奴軍士身上。
荒奴軍士左拳顫抖著,來不及收,被雷亮的身軀正中砸下,手臂向外彎去,硬生生被雷亮折斷。荒奴軍士再也承受不住接連的劇痛,慘呼出聲。
雷亮耷拉著一條腿,獰笑著提起拳頭向著荒奴軍士的臉上砸去。一拳之下,那荒奴軍士的鼻子歪在一邊,鮮血迸濺。第二拳砸在那荒奴軍士一邊臉上,那荒奴軍士的下巴哢嚓一聲,耷拉著再也合不攏嘴。
雷亮第三拳正要落下,那荒奴軍士腰身一挺,將雷亮向前顛去。雷亮一條腿用不上力,猝不及防之下,整個人向前撲去。那荒奴士兵頭向上一昂,直接頂在雷亮左眼之上。雷亮左眼一陣劇痛,整個人也向一旁歪去。
雷亮大口喘著粗氣,左眼用力睜著卻看不到任何東西,摔在那荒奴軍士旁邊,趴著動彈不得。那荒奴軍士說不出話,隻從喉嚨中發出野獸一般的聲音,夾雜著疼痛和不甘。
雷亮無聲笑著,伸手亂摸,身邊有硬物將自己的手指劃了一道口子。雷亮緩緩拿過那硬物,原來是一把斷了的刀,只剩不足一尺的刀尖,刀柄已不知去何處。雷亮拚盡全力舉起刀尖,用勝利者的姿態向那荒奴軍士刺去。
喘息聲戛然而止。雷亮用刀尖斜斜插進了那荒奴軍士合攏不得的嘴中,從已經斷掉的下巴裡穿出。
“我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雷亮全身力氣都仿佛用完了,喘著粗氣,無聲笑了笑。而後,雷亮艱難昂頭,向前看去。
無數的馬蹄在面前踏著塵土,不時有人從馬上慘叫著掉了下來。雷亮穿過飛揚的塵土,看到了無數熟悉的面孔或身形。他一一數過,記得大多數人的姓名,也有一些並不記得,隻好作罷。
“雷指揮點兵,少少益善。”雷亮簡直要為自己的俏皮笑出來了。
突然,雷亮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側臉,心中一緊。
“於東……老於……”
於東面朝天空躺在地上,一如他在軍營之中最喜歡的姿勢。於東說過:“人呐,必須得接地氣,不然容易生病。小時候我生了一場大病,眼看著要病死了,有一個雲遊老道士經過,將我娘給我裹著的裡三層外三層的布揭開,在我身上撒了一抔土。我爹很生氣,說那老道士要將我活埋了,揮拳便打。那老道士吃了我爹兩拳,也不著惱,只是說了聲‘人便似樹,不能離土’,而後一眨眼便飄然遠去。說來也怪,之後我的病便好了,而且很是壯實。”
“老於,你他媽的倒會享受,打仗了你還在接地氣。接地氣是這麽接的嗎?老於我數三個數,你他媽的不起來,我就弄死你了啊!”雷亮腦袋一歪,張大了嘴巴,卻說不出話來。
雷亮茫然看了過去,只見戰場上還在跑動的馬已經沒了幾匹。雷亮心中忽然覺得索然無味。雷亮無比想念玲玲和司馬小弟。
“老雷,你說實話,這麽多年了,有沒有對我和小盤子有什麽非分之想?”
“老於你得了吧,老雷即便是對我有非分之想也不會對你有,你太醜了,老雷又不瞎。”
“說實話,你們兩個都長得太醜又無才。你不知道我家司馬小弟,當真是才堪相如,貌似潘安……”
眾人皆視我為怪物,為不祥之物,而有兩個兄弟,即便是初時震驚錯愕,後來也是不理解,但從未因此事而嫌棄自己。得友如此,此生足矣。
馬蹄聲停了下來,雷亮不知道是勝是負,不過他也不在乎了。偷得一場戰鬥,也算是彌補一下自己當時犯下的過錯。
“死了沒,老雷?”
沙啞的聲音,是倪磐,雷亮聽得出來。可是雷亮並不想說話,只是動了動表示自己還活著。他在看著於東發呆。
“哦,沒死。沒死不要裝死,快些起來。”
雷亮被一名軍士扶了起來。那軍士臉色蒼白,眉宇間痛楚之色難以掩飾。雷亮謝過了軍士,抬頭看向倪磐:“你去看看老於死了沒有……他躺著不肯起來……”
倪磐並未回聲,雷亮艱難抬起頭,惱火道:“你小子還在馬上做什麽?”
突然,雷亮愣住了。倪磐臉上掛著一抹微笑,腦袋被砸塌了半個,看起來觸目驚心,左臂被齊肩砍下,肩膀血如泉湧。倪磐笑著說話,可是聲音已經接近於無:“老雷,老於死了,你得活著。咱們說好了的,咱們三個,不能同時躺下。”
雷亮慌了手腳,拖著一條腿向倪磐走去,走了兩步便摔在地上。雷亮咬牙向倪磐的馬爬過去,口中亂叫著“小盤子”、“倪磐”、“老倪”。爬到一半,旁邊的軍士將雷亮扶起。雷亮一抬頭,正好看到倪磐從馬上掉了下來,一頭栽到地上。
倪磐的嘴角還掛著微笑,手向前伸著,仿佛在觸摸著什麽。
“我為什麽沒有死?”雷亮有些茫然。這次諸府聯軍組建圍剿荒奴,幾日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應接不暇,仿佛不似真實發生的。
先是自己與司馬途私會之時被孟繁忠撞見,從而受了孟繁忠脅迫,處處衝在最前,舍生忘死,隻為不身敗名裂。可是最終,自己卻不是因為這等事身敗名裂,而是因為對孟繁忠對大宋的背叛添磚加瓦。
而後便是酈蒙帶領真定府府軍嘩變,多方被裹挾,自己終於與孟繁忠決裂,最終還是於東和倪磐帶人回來救了自己。酈蒙也被擊破遠遁,真定府府軍名存實亡。
再然後願意跟著自己的本部軍士, 躡蹤跟著荒奴,最終有了今日的大戰。死了太多的人,就連於東和倪磐都死了,可是一心求死的自己,卻還是頑強地活著。
雷亮又開始想念玲玲做的飯和司馬途唱的戲文,以及與他們恩愛之時的場景。
“我不該活著的,可是我還活著。老於和小盤子本來不必死……”
雷亮的心空落落的。他四顧茫然,只見不管站著還是坐著的,不過十幾二十人,都是大宋軍士。雷亮突然仰天長嘯,而後劇烈咳嗽起來,含著眼淚說道:“我們勝利了。”
幾個軍士跟著說,仿佛自言自語:“我們勝利了。”
在遠處看著的孟傑嘴唇發白,臉色很差。良久,對身邊的兩個指揮使說道:“剛剛我們見識了一場野獸的廝殺。定遠軍將來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去吧,救助剩下的大宋軍士,你們兩個跟我回去,去見韓將軍,我要寫奏章。”
兩個指揮使都是一愣:“寫奏章?將軍要將此間之事寫奏章報給朝廷麽?只是這雷亮即便真是大名府原指揮使,可是早已叛離,聖上是不會答應將誅殺荒奴王子這等青史留名的大功給他的。”
孟傑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方才的戰場,紅著眼睛咬牙切齒說道:“不,不是報告這次戰鬥的情況。我要去參大名府府軍主將孟繁忠一本,罪名麽,一是謀害忠良、逼反良臣,二是意圖謀反、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