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未歎道:“十二道聖旨,如催命般,一道比一道急。聖上答應,若我回去,仍為奮威軍之主,同時大大封賞,不失封侯。”
梅越看向雲未,雲未笑著回看。崔汀芷看著兩人陷入沉默之中,問道:“這是大好之事,為何將軍猶豫?”
雲未挑了挑眉毛,轉頭看向崔汀芷,問道:“哦?崔姑娘也看出這是大好之事了?”
崔汀芷懶懶答道:“我見識沒有你們高,不過也看得出來這是好事。將軍要孤注一擲北擊荒奴,不就是因為敕勒王在大宋境內搗亂,觸怒了聖上,讓奮威軍回師不得麽?”
雲未點了點頭,笑著向梅越說道:“還好你早生了十年,不然這奮威軍從軍軍師之職,怕是要由咱們的崔姑娘擔任了。”
崔汀芷看雲未與自己說笑如初,心中著實長長舒了口氣。梅越搖了搖頭,笑著問崔汀芷:“崔姑娘以為為何我等即便是假傳聖旨,也要北征荒奴?”
“因為觸怒了聖上。”
梅越笑著搖了搖頭:“難不成崔姑娘的心裡,雲將軍如此惜死麽?”
崔汀芷一愣,搖了搖頭,皺眉陷入沉思之中。
梅越看崔汀芷苦思不得其解,笑道:“並非雲將軍惜死。而是,如若此次歸去,大宋將再無機會進攻荒奴了,今後只能在被動防守中等死。”
崔汀芷搖了搖頭,眼神中滿是迷惑:“為何?”
“因為聖上會抵不過悠悠眾口。而今朝堂之上,被左相黨把持,皆是無能議和鼠輩,隻管自己腦滿腸肥,又怎會管燕薊之地生民死活?而且,北征大軍未出征之時,大宋荒奴相安無事,荒奴即便偶爾騷擾,河北諸府也早已習慣。但征北大軍一動,河北諸府竟然屢屢被屠殺,不只是河北諸府怨恨雲將軍,天下百姓又如何想?”
崔汀芷陷入沉思之中,眉頭皺起一個大包。雲未笑了笑,給梅越添了一杯茶。梅越點了點頭,又繼續說了下去:“故而我為雲將軍出了上中下三策,下策乃是認輸,留存自身性命,以待將來之變。中策乃是敗中求勝,以自身性命換整個征北大軍不被吞噬,為將來留下火種。這上策麽……”
說到這裡,梅越看向雲未,雲未笑了笑,說道:“上策便是孤注一擲,成則一勞永逸,敗則也不過是讓大宋和荒奴回到了最開始誰都奈何不得誰的時候。燕山為界,今後雙方的日子都會好過許多。”
崔汀芷翻了個白眼:“誰似你們一般,腸子裡都全是彎彎繞。我是江湖人士,沒有想那麽多,不過是認為你們這些當官的,都講究什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聖上既然下了十二道聖旨,我還以為雲將軍會就此回去呢。”
梅越長歎一聲:“將來我等在史書之上,怕是不會太好看。”
雲未仰天大笑,拍了拍梅越肩膀:“梅軍師總是說不看重身後之名,看來還是放不下。”
梅越莞爾一笑:“不過史書之上可不會出現我這等小人物的名姓,該擔心的是雲將軍你才是。”
“如此說來,我要趕緊去散播消息,說是我一個堂堂京衛四軍之一的主將,竟然被軍師架空了。”
“你們還有心思開玩笑?”崔汀芷這下真看不懂這兩個人了。
雲未笑了笑:“我早向你說過了,多笑一笑,總是好的。”
崔汀芷想起先前的雲未,臉頰一紅,不再說話,扭頭看向一邊。雲未笑著笑著,突然打了個寒顫,梅越奇怪得看向雲未,雲未微微一笑:“越向北便越是冷,希望將士們還受得了。”
梅越笑道:“這點寒氣,尚不如在北上行軍之時遇到的,將軍太過小心了。”
雲未笑了笑,不再說話。又談了片刻,梅越告辭而去。雲未盯著那十二道聖旨,忽而笑道:“史書中記載,古代有一位將軍,將敵軍打得連連潰敗,就在他要揮師北上,直搗黃龍之時,卻被皇帝連連下旨召了回去。”
崔汀芷托著下巴認真聽著,說道:“那位將軍一定很生氣吧。”
雲未搖了搖頭:“那位將軍倒沒有很生氣,只是覺得特別無奈和失望罷了。那位將軍忠心不二,將眼看在望的勝利放棄掉,而後遵從皇帝的旨意,退軍回京,最後被皇帝殺死。”
崔汀芷眨了眨眼睛,問道:“這位將軍好傻。”
雲未長歎一聲:“不,這位將軍一點也不傻,相反,他智勇雙全,也知道自己回去之後會被殺死。”
“知道自己會被殺死,還要回去,豈不是更傻了?”
雲未眼神中滿是悲涼:“他是英雄,只是沒有分清什麽是家國而已。他認為皇帝就是家國,其實皇帝算個狗屁?他才是家國,正因為我們有了無數那位將軍一樣的人,從古至今,改朝換代,卻從未被人打斷過脊梁,我們得以傲然站立在整個蒼穹之下。”
“這位將軍……一定像雲將軍你一樣,胸懷蒼生吧?”
雲未笑著,將十二道聖旨全都扔進了火中,看著火焰將它們盡皆吞噬掉,良久,答道:“是。這位將軍未完成的,我希望可以替他完成。”
崔汀芷怔怔聽著,不知何時已然是淚流滿面。
崔汀芷也算是被連玨逼著飽讀詩書,又喜歡纏著師兄讓他給自己講歷史故事,卻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有這麽一位將軍。崔汀芷看雲未又打了個寒顫,心中一痛,開口時才發覺自己的嗓子已然如此嘶啞:“你……”
雲未臉色有些蒼白,心中煩躁:“我生來便是大宋之人,嶽姑娘生來便是荒奴之人。兩國本可以相安無事的,只是大宋孱弱,荒奴蠻橫,這才有了無數紛爭,終究變成了兩家死敵。”
雲未站起身來,踱步不休:“我本來想著,兩家誰也奈何不得誰之後,那便會是一種長久的可持續的平衡。可是我越來越發現,我想錯了。荒奴越來越殘暴,大宋越來越腐朽,一如今日一樣。”
雲未感覺體內一股燥熱,扯了扯衣襟,咬牙說道:“不如孤注一擲,若能滅掉荒奴,那荒奴便會如同嶺南諸民一樣,慢慢變為與大宋無異的子民。若滅不掉荒奴……”
崔汀芷打了一個冷戰,看著有些陌生的雲未,心中閃過一瞬間的恐懼,聲音都有些變形:“雲將軍……”
雲未看了一眼崔汀芷,瞬間仿佛被抽幹了力氣,緩緩委頓於地。
崔汀芷大驚,連忙上前扶住雲未,只見雲未眉頭緊皺,牙關緊咬,嘴唇上血色已失去。崔汀芷伸手一摸,隻覺得觸手之處滾燙,心中更急,便要出營尋人。
雲未用盡最後的力氣拽住了崔汀芷的胳膊,喘著粗氣說道:“不要聲張。扶我上床。”
崔汀芷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發燒了,你的額頭好燙,我怕……”
雲未打斷了崔汀芷:“不要怕,我沒事。就是太累了,你扶我上床。”
崔汀芷用力扶起雲未,雲未顫巍巍站住,喘著粗氣,心跳聲很響,崔汀芷都能聽到。
雲未試著邁出一步,身子一晃,差點倒了下去。崔汀芷一咬牙,雙臂一伸,嬌吒一聲,將雲未橫身抱起,而後兩步將雲未輕輕放在床上。
雲未笑道:“沒想到雲某也有此一日,淪落到要一個女子橫抱起來,當真是羞煞人也。”
崔汀芷急得都快哭出聲來,見雲未還在開玩笑,怒道:“你怎的如此?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麽?你好好躺著,我去叫軍醫來。”
雲未歎了口氣:“不用去,軍醫沒用,我這是天山飛蠶,軍醫也是束手無策。別看來得凶猛,等一會兒便好了。”
崔汀芷狠狠抹了一把眼淚,哽咽著說道:“我去將董瑜帶過來,或者將周大哥請過來,你好好等著。”
一聲長歎從頭頂上傳來,崔汀芷抬頭一看,誰料眼前一花,有一個人已然坐在了雲未床頭,抓住了雲未的手腕。
崔汀芷再也抑製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說道:“師伯……師伯,你救救他。”
廖霄皺眉為雲未把脈,良久,歎道:“雲老弟說的沒錯,軍醫並無用處。老子對醫術了解不深,只是感覺雲老弟你這毒,怕是董瑜那小子或是泰山神主來了,也無濟於事。”
雲未笑著咳嗽兩聲,崔汀芷怒道:“怎麽可能?你是茅山掌門,天山飛蠶又是茅山的,怎麽連你也沒有解藥麽?”
廖霄長歎一聲,默然片刻,語氣有些消沉:“天下奇毒,無藥可解,你是知道的。”
崔汀芷一跺腳,怒道:“我不管!”
連玨從門外飛身進來,看到屋內情景,皺眉問道:“怎麽回事?汀芷,你又胡鬧了?”
崔汀芷哭聲更盛,雲未半撐起身子,急道:“不要讓外面的人聽到。”
連玨轉身出門,遇到兩名要進來的親衛,笑道:“無事,小孩子家家的,那個,咳咳,吵架了……”
那兩名親衛也早已知道崔汀芷的存在,此時見連玨如此一說,也不多問,只是笑著說道:“那崔姑娘便交給連先生了。雖然沒人說什麽,不過若崔姑娘總是哭鬧,影響總是不會太好的。”
連玨笑著點頭。兩名親衛轉身要走,又撞到急急忙忙過來的東方奕,見到連玨一愣,問道:“連先生也在麽?雲將軍休息了麽?”
連玨猶豫一下,說道:“雲將軍已然休息了。”
東方奕眉頭一皺,看了一眼連玨,又看了一眼兩名親衛,笑道:“既然將軍已經休息了,那明天再說吧。”
看著兩名親衛走遠,東方奕壓低聲音,問道:“雲將軍怎麽了?連先生神色不太對。”
連玨抓住東方奕手臂,將東方奕拉進了營帳之中。東方奕看到廖霄在床頭凝重看著雲未,崔汀芷哭得梨花帶雨,心中一驚,連忙要上前,被廖霄擺了擺手攔下:“不要大驚小怪。”
東方奕看著雲未在床上躺著,還向自己眨了眨眼,心中驚疑不定,伸手摸向腰間刀柄,心中暗自後悔為何沒有帶了長槍過來。
崔汀芷眼淚汪汪盯著雲未,未曾發現東方奕的小動作。不過廖霄和連玨卻是看得一清二楚,廖霄翻了個白眼,沒有管東方奕,自去苦思;連玨冷哼一聲:“我們三個人裡,你能打得過誰?”
東方奕長歎一聲,抽出刀來,怒喝道:“此地乃是征北大軍營中,你們如此做,想過後果麽?”
廖霄又翻了個白眼,如趕蒼蠅一般搖搖手:“雲老弟如此聰明的一個人,怎麽手下卻蠢笨如豬?如若老子要害雲老弟,不會偷偷抹了脖子跑麽?還要等你發現?”
東方奕呆在原地。 雲未心中好笑,深吸一口氣,啞著嗓子說道:“東方,廖老前輩在救我。”
東方奕聽著雲未聲音有氣無力,將刀插回刀鞘,也來不及向廖霄分說,只是拱了拱手,而後跑到雲未身邊,焦急問道:“雲將軍你……這是怎麽了?”
雲未眨了眨眼,嘴角上揚,扯出一分微笑,緩緩說道:“我萬沒想到此處竟然有海風,一時之間受了涼。”
崔汀芷在身後抽泣道:“你還……你還說笑,你都……你都如此了,你還說笑!”
連玨上前,以掌抵住雲未掌心,一運真氣,隻覺真氣在雲未體內轉了一個周天,而後一股寒氣向自己掌心湧來。連玨一個激靈,放開雲未的手,靜坐一旁,內功運行兩個周天,寒意方才消散。
連玨長歎一聲:“天山飛蠶竟然霸道至此。”
東方奕一愣:“天山飛蠶?不是被董瑜治好了麽?怎麽如今又突然出現了?”
廖霄一拳擂在營帳之上,營帳一晃,廖霄及時收了力,這才未使得營帳倒塌,當下恨恨說道:“清遠平時挺靠譜的孩子,怎麽關鍵時刻添亂?我回去讓老二好好管教管教。”
連玨長歎一聲:“還是先想想如何是好吧。要我去請泰山神主和董瑜麽?明日午飯之前,我便能歸來。”
雲未一咬牙,從床上坐了起來,打了個冷戰,笑道:“你們這是怎麽了?我好得很,只是天山飛蠶陰寒,到了晚上容易著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