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雲未說完之後,臉色竟爾不再蒼白,恢復了少許紅潤,站著雖然還是喘著粗氣,不過看起來的確好了許多。
崔汀芷淚水依然止不住,泣道:“今日即便無事,以後該如何呢?”
雲未大笑:“若每日都去想什麽以後的事,那也活的太累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你這個江湖人士比我懂的應該要深吧?”
崔汀芷別過去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只是不再發出聲音,時不時抽一下鼻子。廖霄長揖到地:“茅山門下,傷了雲老弟你,當真是對不住。”
雲未笑道:“江湖上的事情,都是如此,有什麽對不住對得住的?莫非再給清遠真人一次機會,廖老前輩要攔住他不成?”
廖霄遲疑一下,斬釘截鐵答道:“自然不會。”
雲未大笑,將眾人推出門外,而後關了房門。
廖霄歎息一聲,縱身而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明月之下。
東方奕想要說些什麽,張了張嘴,最終也沒有說出,向連玨抱了抱拳,搖頭而去。
連玨心中苦笑,看向崔汀芷,只見崔汀芷怔怔站在原地,臉上淚痕未乾,望著天空出神。連玨搖了搖頭,又看向雲未營帳門方向,歎息一聲,也不管崔汀芷,緩緩離去。
崔汀芷閉上眼睛,靠在雲未營帳之上,用臉頰貼住雲未營帳之門,輕聲說道:“我該怎麽做,才能救你?”
裡面仿佛傳來了一聲歎息,微不可聞,如月夜下的一場錯覺。
崔汀芷眼淚不住流下,仿佛要將近二十年來積攢的淚水流盡。崔汀芷從記事開始,便從未如此哭過,連掉眼淚都很少。
如果是武功練得不好,受了師父責罵,師兄都會偷偷抹眼淚,可是崔汀芷從來沒有過,她只會咬緊牙關,一遍一遍練習。
或者是被二師伯家的師兄搶走零食,崔汀芷也不哭不鬧,拚命要搶回來,如果搶不到,也只會倔強得跑到二師伯面前,靜靜說出師兄的罪狀,然後看著師兄被師伯罰去修補屋頂。
可是此時的崔汀芷,眼淚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她又輕聲說道:“沒什麽的,被人幫助也沒什麽的。”
這次雲未的歎息雖然聲音依舊很小,但是崔汀芷卻清晰聽在耳中。雲未沉默良久,說道:“你來,幫我一下。”
崔汀芷伸手推開,只見雲未倒在一旁,苦笑著看著自己。崔汀芷長歎一聲,將營帳放下,抱起雲未。
雲未心中難受,死命撐著,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要說些什麽。崔汀芷輕輕將雲未放到氈子上,為雲未蓋上被子。
雲未笑了笑,眼睛中的神采漸漸褪去:“崔姑娘,我其實很怕。”
崔汀芷用力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悶聲悶氣“嗯”了一聲。
雲未微閉雙眼,兩邊嘴角顫動著向旁邊扯了扯,而後又恢復了面無表情:“可是我是一軍之帥,我不能怕。”
崔汀芷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話說出口卻還是帶了哭腔:“誰說的一軍之帥便不能怕?一軍之帥難道就不是人了麽?”
雲未長歎一聲:“一軍之帥,的確不是人……”
崔汀芷不想和雲未爭,氣急之下,拚命忍下的眼淚又流了出來。雲未心中一慌,不敢看崔汀芷,口中重複道:“你別哭,你哭什麽……”
崔汀芷凶巴巴小聲吼道:“都怪你!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流過這麽多眼淚,都怪你!”
雲未長歎一聲:“好好好,都怪我。”
崔汀芷的聲音又忽然蘊含了無限的哀傷和希望:“所以求求你了,雲將軍,雲大哥,你要撐住,我去找董瑜,去找周大哥,去找巧手華佗,去找黑水鬼,你放心,我把他們都找過來,什麽天山飛蠶,還不都是手到……手到擒來……嗚嗚嗚……”
崔汀芷一時間泣不成聲。雲未艱難抬起手來,在空中頓了一頓,卻又緩緩放下,歎道:“好了好了,我又沒有死……”
“死”字方才說出口,崔汀芷連忙撲身過來,用手捂住了雲未的嘴:“呸呸呸,別瞎說。我們都會長命百歲的!”
雲未唇間碰到一抹柔軟,鼻尖飄來一股似有似無的香氣,眼中是朦朧中眉頭微蹙的俏麗臉龐,一愣之後,不由長歎一聲,左右微微晃了晃腦袋。崔汀芷紅著臉收回了手,小聲嘟噥道:“誰讓你亂說話的。”
雲未笑了笑,忽然說道:“多笑一笑,無論如何,多笑一笑總是好的。你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呃……”
眼看著崔汀芷嘴角下垂,又要哭出聲來,雲未連忙補充道:“我以後的日子也還長著呢,我們以後的日子都長。你別哭。”
崔汀芷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賭氣道:“我沒哭。你才哭了呢。”
雲未莞爾一笑,心道崔汀芷果然是小孩子心性,到底稚氣未脫。崔汀芷又狠狠瞪了雲未一眼:“你笑什麽?”
雲未長歎一聲,說道:“我答應你。我不會死。”
崔汀芷眼圈又紅了,看雲未形容憔悴,給雲未塞了塞被子,而後小聲說了句“你好好休息,我在外面守著你”,便悄悄出門去,生怕驚擾了雲未。
雲未歎息一聲,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雲未啊雲未,你到底何德何能……”
一夜無事。雲未醒來之時,天剛剛破曉。起身之時並無昨夜的痛楚,雲未走了兩步活動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營帳門被揭開,崔汀芷頭探進來看了一眼,又飛快縮了回去,問道:“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雲未笑笑,走出營帳,笑著對崔汀芷說道:“你看我怎麽樣?”
崔汀芷又戴上了面紗,不過又怎能遮住一雙腫起來了的眼睛?崔汀芷躲閃著雲未目光,小聲嘀咕著:“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
雲未心中一痛,強忍著擠出一個笑容,裝作如往常一般打趣道:“崔姑娘很是好看,難道連前輩沒有和你說過麽?”
崔汀芷紅了臉頰,狠狠瞪了雲未一眼,一跺腳,嬌嗔小吼:“你……你……”
崔汀芷看四年軍士看向自己,臉頰更紅,一跺腳,而後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
李自明、林大風、鄭三江恰巧路過,李自明以手撫須,笑道:“妙哉妙哉。若崔姑娘做將軍夫人,倒也算是合適。”
林大風苦著一張臉:“不過俺們三個加上雲將軍聯起手來也打不過她,日後她欺負將軍怎麽辦?”
鄭三江搖了搖頭表示不同意:“俺們武功沒有她好,那是肯定的。只是俺們若真要動武,以死相搏,崔姑娘又如何打得過俺們?隻俺一個若是拚死也能拿下崔姑娘。”
林大風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怒道:“俺當然知道若是以命相博俺們不一定會輸。但是對將軍夫人以命相博,俺們瘋了嗎?雲將軍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鄭三江也是怒道:“你這粗魯漢子好生不講道理。是你說的崔姑娘欺負雲將軍,俺才順著你向下說的。雲將軍和將軍夫人這麽恩愛,怎麽會互相欺負?”
林大風冷哼一聲:“你懂個屁。夫妻之間,總是會有磕磕絆絆的,你不懂不代表沒有。”
李自明插嘴道:“李先生剛說過相敬如賓的故事,你們都忘了麽?說不定雲將軍和崔姑娘就是相敬如賓,那個,相濡以沫……”
雲未在旁聽得清清楚楚,終於聽不下去,怒道:“李自明!林大風!鄭三江!不去備戰,在這嘀嘀咕咕什麽呢?”
三人一路小跑,三步並作兩步過來,行過禮,李自明笑道:“俺們營不善攻城大管,所以將軍讓俺過了山海關再大顯神威,將軍忘了麽?”
雲未乾笑一聲,又繃緊了臉,說道:“即便是不善攻城,此時備戰練練騎射,不也是對你大有裨益麽?難不成攻破山海關,只是點到的軍隊的事情?破了山海關,便出關而去了,到時候再備戰,還來得及麽?凡事預則立……”
林大風和鄭三江齊聲接道“不預則廢”,倒嚇了雲未一跳。李自明忍俊不禁:“最近李先生教給了俺們許多詞,最愛抽查,將俺們搞得民不聊生,當真是慘……慘絕人寰。”
雲未一陣無語,盯著李自明三人不說話。李自明三人對望一眼,李自明說道:“將軍,俺們這就去備戰。”
林大風接著說道:“俺們再也不說將軍被將軍夫……不不不,我是說崔姑娘。俺們再也不說將軍被崔姑娘欺負了。”
鄭三江不停點頭:“只有將軍欺負崔姑娘,沒有崔姑娘欺負將軍……”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雲未不禁感到一陣腦袋大。“去去去,快滾回神威營,好好訓練,荒奴境內只會比迷當那些人更為強悍。不可輕敵。”
李自明三人答應著去了。李思存看到,望著李自明的背影若有所思。回過神來時,雲未在向李思存招手。
李思存笑著點了點頭,而後緩緩踱步而來。
雲未笑著問道:“李先生原來是常山府人,是不是也沒見過也沒來過這雄關?
李思存搖了搖頭,笑道:“書上見過,夢裡來過。”
兩人相視大笑。
雲未笑完,又歎道:“李先生便還在自明那裡吧,諸事幫著自明決斷。荒奴殘暴,咱們讓他們血債血償。”
李思存摸了摸胸口,又想起自己親手殺了大名府雷亮,也算是報了一些仇了。
雲未看李思存不說話陷入沉思之中,歎道:“大宋那邊,還是希望李先生大局為重。待回了大宋,我再向聖上秉明情況,讓聖上收拾這麽多年積累下來的河北藏汙納垢之地。”
李思存點了點頭,笑道:“將軍放心,思存心中有數,先殺荒奴,其余人等,我且記在心上。”
雲未點了點頭,李思存便退了回去。
東方奕打著哈欠,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雲未笑道:“怎麽,大敵當前,你是興奮還是害怕,竟然睡不著了?”
東方奕瞪了雲未一眼,悄聲說道:“我昨夜回去翻來覆去睡不著,便想去看看將軍,萬萬沒想到到了門口,卻聽到將軍與崔姑娘在營帳裡面……”
雲未拽住東方奕,東方奕挑了挑眉毛,歎道:“崔姑娘的確很不錯。”
雲未也是歎道:“不錯,崔姑娘當真是仙子下凡般。只是這件事日後再也休提。”
東方奕點了點頭,歎息著離去,與“暗羽”繼續潛伏在暗中,保證奮威軍安全。
雲未遙望遠處的長城雄關,心中升起一陣歎息之意,呢喃道:“嶽姑娘……”
一陣急匆匆的馬蹄聲打破了雲未的觀賞雄關之情, 原來是留在薊州的魏猛部送來的趙仲遠的信。
雲未一邊拆信,一邊問道:“仲遠那裡怎麽了?仲遠說他何時返回薊州城?”
信使並未了解太多,雲未搖搖頭,心中無比想念竇希禕。雲未拆開信,只見趙仲遠說很快便能回來,而且還帶了一支遊俠隊伍回來。
同時,趙仲遠還提到,遇到了十年前的老朋友,他要將他們帶來見雲未。
雲未眉頭緊皺,想了一圈,也未想到,不知道趙仲遠提到的十年前的老朋友是何人,也隻好作罷,等著趙仲遠回來之後,自然能見到。
只是不知趙仲遠在薊州會不會被周岩和董瑜說動,中計之後自行回江南去?
雲未又看了一眼山海關方向。從遠處看,長城並非如此高大,在旁邊的幾層山的襯托下,不過是一層高高在山上的一連串小小關卡罷了。
只是山海關不愧是山海關,接山連水,仿佛將山與海分割開來,顯得與山同高,威武得很。
關外還向海裡延伸了一段長城,乃是當年契丹肆虐,前朝為了防止近岸水淺,能讓契丹馬匹輕而易舉進去,故而在水上又修了一大段長城。
因此段長城和關卡在山海之間,顯得如長城的龍頭一般。前朝滅亡之後,這裡的百姓還叫此處為龍頭,為了區分,便稱呼此地為“老龍頭”。
雲未長歎一聲,緊了緊手中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