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風咬牙怒道:“本來念在同為大宋之人，只是防備著，只要他們還有一絲不反叛的希望，俺們奮威軍便不去攻擊，否則反而容易逼他們叛亂。只是他們如此做派，當真是氣煞我也，不殺他個天翻地覆難消我心頭之恨。”
　　鄭三江也是怒道:“英雄盡皆趕出殺死，留下一群卑鄙小人，河北諸府簡直腐朽透頂，雲將軍還說什麽不放棄一線希望?雷指揮與荒狗死戰不休，他們卻只會讓俺們分兵防禦，到頭來卻是雷指揮被他們殺掉，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自明怒氣更盛:“而且殺完雷指揮後還要留著屍體趕回俺們營中，當真是目中無人。雷指揮一世英雄，身負重傷，未死於荒狗之手，卻死於小人之手，此仇不報，傷了泉下英雄的心！”
　　李思存也是怒氣衝天:“抗擊荒狗的弟兄無辜慘死，卻死於昔日同袍之手，天下間若非英雄氣概絕矣，不然定要血債血償。李指揮，下令吧，咱們殺這等小人，便如砍瓜屠狗一般，還不是手到擒來?”
　　趙仲遠眉頭緊皺，插言道:“此事尚且不明，你們吵嚷什麽?等董先生驗過了傷，你們再說話不遲。”
　　林大風急急燥燥，看趙仲遠還在為河北諸府開脫，聲音更高，怒道:“此處除了俺們便是河北諸府之人，除了他們還有誰來?再說了，俺們說雷指揮是好漢子，但是在不是好漢子的人眼裡他不是好漢子，不是殺荒狗，而是叛逃，殺了雷指揮也好讓不是好漢子的人更認定了不是好漢子才是好漢子。”
　　趙仲遠被繞暈了，揮手打斷林大風:“什麽好漢子不好漢子，我知道河北諸府嫌疑最大，不過董先生不發話，那便只是嫌疑。我輩自詡好漢子，絕不放過一個壞人，但也不能錯殺好人。”
　　鄭三江恨恨說道:“河北諸府那群人又有哪個好人?依俺看來，河北諸府從上到下都是一群混蛋，這才養出了這麽一群混蛋兵，即便沒有殺雷指揮，又算得什麽好人?”
　　趙仲遠心頭突然閃過一個身影，雖然心知鄭三江粗莽漢子口不擇言，不過神情冷了下來，瞪著鄭三江，冷冷說道:“趙某的性命便是河間府一戶人家救得，也算是半個河北諸府之人，怎麽，趙某也是混蛋麽?”
　　鄭三江一怔，被趙仲遠的眼神盯得如芒在背，小聲嘀咕道:“那怎麽能一樣?趙大哥自然是好人，救了趙大哥的也是好人。”
　　李自明怒氣來得太快，方才被衝昏了頭腦，此時也已鎮靜下來，看趙仲遠似有怒氣，連忙說道:“河北諸府府軍雖不是什麽好人，咱們也要能不動手便不動手。等董先生驗過後，再做定奪。”
　　趙仲遠冷哼一聲，心中卻在長歎。
　　自己情知林大風和鄭三江都是粗魯漢子，想得簡單些也不足為奇，自己往常也是最喜二人這等性格，今日卻差點大發雷霆，當真實屬不該。
　　趙仲遠心中有些煩躁，想著自己離開郭家樓之時，正逢有人鬧事。雖然郭叔孝功夫不錯，不過還是有些擔心。不知郭家父子是否受傷，不知郭琰……
　　一念及此，趙仲遠聳然一驚，連忙甩了甩腦袋，強迫自己不再去想。趙仲遠心中又想到路秋月，頓時感覺羞慚不已，當下長歎一聲。
　　林大風和鄭三江小心翼翼蹭過來，低聲問道:“趙大哥，俺們不是故意的。你生氣了嗎?”
　　趙仲遠白眼一翻:“要被你們氣死了。”
　　林大風長歎一聲:“你要是生氣便打俺們一頓出出氣，你身子還沒好，可別氣出個好歹的。”
　　趙仲遠冷哼一聲，憋著笑意:“好，你們兩個站直了。”
　　鄭三江看了下四周，小聲說道:“俺們在軍中不能讓趙大哥動手，不然有損俺們的威嚴。等會兒去俺帳中，趙大哥再打俺們出氣吧。不過說好了，你打俺們的時候可不許用真氣內力，不然俺們這小胳膊小腿兒的可禁不住這一頓。”
　　聽到鄭三江形容兩人“小胳膊小腿兒”，趙仲遠再也忍不住，指著兩人笑道:“你們這要是小胳膊小腿兒，世界上哪來的大胳膊大腿?”
　　眼角一掃，趙仲遠看到雷亮屍體，連忙住了笑，說道:“罷了罷了，遇到你們兩個算是我倒了霉。咱們聽董先生的，若真是河北諸府府軍做的，我第一個不答應。”
　　董瑜仔細檢查了雷亮屍身，站起身來，擦了擦手。林大風和鄭三江最是急躁，上前問道:“怎麽樣?怎麽樣?”
　　董瑜轉向眾人，歎道:“這致命一箭，仿佛比普通箭矢小了一號，但是卻入內極深，雖然被人拔了出來，也可以看出非常力可以射入。其余箭矢倒是也奇怪得很，入肌膚後極淺，又仿佛是無力之人射入的。當真奇怪。”
　　趙仲遠問道:“的確是一箭穿心，而後亂箭加身麽?”
　　董瑜點點頭:“雖然有深有淺，不過的確是死於箭下。”指著當胸傷口又道，“尤其是此箭，若非章指揮這等人物，恐怕無法做到。”
　　趙仲遠見識過章南箭術，情知雖然自己武功比章南高得不知到哪裡去了，不過論射箭之道，強度精度自己皆弗如遠甚。董瑜如此說來，殺害雷亮的只能是軍中高手了。
　　周岩倒是武藝高強的同時弓馬嫻熟，只是此時周岩正躺在薊州城中，天底下又從哪裡再去找如周岩一樣的奇才?
　　趙仲遠長歎一聲，緩緩說道:“敕勒王的頭顱已經在定遠軍韓將軍案上了，河北境內應當並無荒奴人才是。如此說來，果然是河北諸府府軍乾的了。”
　　李自明、林大風和鄭三江怒氣又生，紛紛破口大罵。趙仲遠和東方奕心中也是不悅，恨不能將殺了雷亮的人抓出來碎屍萬段。
　　眾人都已從定遠軍那裡的消息得知雷亮等人的事跡，心中都是佩服不已，李自明等人也有與迷當決一死戰的經歷，更是多了幾分共情。一時間群情激奮。
　　李思存也是跟著怒道:“為雷指揮復仇，乃我等分內之事。”
　　李自明點點頭，大聲說道:“不錯！既然已經知道凶手就是河北諸府之人，那麽必定要為雷指揮復仇。”
　　李思存頻頻點頭，李自明繼續說了下去:“俺這就請示雲將軍去，讓俺們神威營去為雷指揮復仇。”
　　李思存一愣:“請示雲將軍?雲將軍既已將南面托付給你，你還請示雲將軍作甚?雲將軍不是說了麽，便宜行事。”
　　李自明點點頭，還是堅持道:“俺們神威營建營之初，便是要在打之前問過雲將軍的，雲將軍不發話，俺們便不動。”
　　趙仲遠見李自明已然怒火攻心，可是還是要問過雲未，心中稍感詫異。東方奕在趙仲遠耳邊解釋道:“神威營原來各個戾氣重得很，又容易意氣用事，曾經闖出過大禍。後來雲將軍以一己之力扛了下來，回頭只是叮囑李自明日後做事之前三思。李自明痛哭一場，而後仿佛變了個人似的，雖然依舊意氣用事，不過在以神威營為基礎動武之前，必定會問過雲將軍。”
　　趙仲遠也是壓低聲音歎道:“雲大哥定然在心中怪自己，將李指揮變成一位沒有主見的指揮使，再難成將軍了。”
　　東方奕不禁莞爾:“趙大哥果然是太過了解雲將軍了，說的與雲將軍的想法一致。後來雲將軍與李自明談過，李自明只是說，‘俺知道俺性子直，一衝動起來什麽都不顧了，再加上俺想的少，三思也思不出什麽來。既然如此，將軍便當俺的三思，俺隻管打人，打誰將軍給俺指出來便是了。’”
　　趙仲遠點點頭，說道:“李指揮倒的確是衝鋒陷陣的好手。”
　　“這也是我最佩服李指揮的一點。若換了是我，讓我承認我的確有不足之處，當真是千難萬難。”
　　“你武功不如我，還是有所不足的。”趙仲遠沉吟片刻，壞笑著說道。
　　“這就是我為什麽討厭你們這群江湖人士的地方。你們來之前，我的武功便算是竇都頭和左將軍也勝不得我，是除了雲將軍之外的第一人……”說到雲未武功，東方奕又驀然住了口。
　　李思存又勸了一句，李自明還是堅持，趙仲遠有些狐疑看向李思存，李思存隻得笑著說道:“也罷，那便問過雲將軍吧。只是問過雲將軍後，即便是雲將軍應允了讓我等進攻，某卻認為不宜再攻。兵貴神速，此時打去，河北諸府即便說不上措手不及，準備也不足。等問過雲將軍，這一來一往，恐怕便不能是駐南這些人可以打得了的了。”
　　趙仲遠不禁點頭，看向李自明，李自明皺眉沉思片刻，還是堅持要問雲未:“雲將軍將俺放在這裡，一則神威營初遭重創，需要休養，二則俺這個人遇大事必定先問過雲將軍，這是俺和雲將軍的默契。”
　　李思存點點頭，退在一旁，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李自明轉頭對著趙仲遠說道:“既然如此，俺便將神威營交付給趙先生和東方都頭了。俺們營中也沒有什麽信物，俺和大風、三江轉著圈吼一嗓子去。”
　　林大風和鄭三江都沒見過趙仲遠帶兵，吵著要看看，被李自明訓斥一通，悻悻然跟著李自明去四處向神威營中將士們說去了。
　　趙仲遠目瞪口呆，看向東方奕，東方奕苦笑道:“這個……雲將軍嘗試過給神威營佩個信物，不過李自明老是隨手亂丟，神威營眾將士也不認，隻認李自明、林大風他們的臉。”
　　趙仲遠跟著一聲苦笑:“奮威軍軍紀嚴明，井然有序，誰知道暗中還藏著神威營這麽一個寶貝……”
　　東方奕跟著又是一聲苦笑:“偏偏這個寶貝還很能打，同時還很難管……”
　　李思存心中更是苦笑不跌，不知蒼天是眷顧自己還是在玩弄自己。成功混進了奮威軍，成功接近了李自明，成功取得了李自明的信賴，而且李自明頭腦簡單，只知道打打殺殺。李思存卻萬萬沒想到李自明竟然知道自己智略不及，索性放棄了，在所有大事上無條件聽從雲未的。
　　李自明、林大風和鄭三江很快便轉完一圈，回到趙仲遠面前，一抱拳，朗聲說道:“俺們已經通知全營人了，即便有沒聽見的也會互相傳達的。俺們直接去找雲將軍了，問完之後也不急在一時了，索性明日等雲將軍說完了事再回來。”
　　趙仲遠和東方奕抱拳送李自明三人。李自明也是抱了一拳，又說道:“這兩天神威營便交給趙先生和東方都頭了，希望兩位不要亂來，等俺回來。”
　　趙仲遠不禁腹誹:“若非知道這李自明乃是直腸子，就這嘴毒程度，早就被自己揍得滿地打滾了。”
　　李自明三人自去，林大風和鄭三江一步一回頭，又被李自明訓斥一通，心中不忿，對望一眼，一提韁繩如兩支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李自明一愣，笑罵著追了上去，卻哪裡追的到?
　　三人便如此你追我趕離去，留下哭笑不得的趙仲遠。
　　董瑜也是目瞪口呆，片刻，哭笑不得說道:“俺還想和他們一同前去，他們也不等俺。”
　　趙仲遠哈哈大笑:“老董，你們同為俺字輩的，怎麽差距如此之大?”
　　董瑜怒道:“俺字輩你個頭！”
　　雷亮慘死的傷感和憤怒被衝淡了幾分。趙仲遠和東方奕命神威營軍士厚葬了雷亮，趙仲遠親自題了墓碑上的字:“大名府雷亮英魂不朽。”
　　眾人肅立片刻，個個呆望著雷亮的墳墓。“他們應該是想起了自己。”趙仲遠心中想道。
　　“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埋葬雷亮畢，趙仲遠、董瑜和東方奕走向營帳。李思存在身後跟著，見趙仲遠並無要做什麽的意思，皺眉問道:“趙代指揮使，咱們做些什麽呢?”
　　趙仲遠聽到“趙代指揮使”這個稱謂不由一愣，而後轉過身來，笑道:“李先生先請回去休息，我們什麽也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