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存歸來得時候,李自明正在抱怨:“李先生你跑到哪裡去了?俺們送完雷指揮才發現你不見了。”
李思存笑了笑:“昨日貪涼,晚上睡覺沒蓋好被子,有些腹痛難忍。”
李自明笑道:“春捂秋凍,俺們老家那裡總是說,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趁著董先生還沒走,趕緊讓董先生給你看看。”
李自明轉頭看向董瑜,李思存心裡一驚,連忙說道:“無妨。只是方才有些腹痛,如今已然不痛了。”
董瑜抬眼看了一眼李思存,說道:“瞧著李先生面色,應當無礙。季節交替,若有些受涼,腹瀉一次後再無他事,那也沒什麽的。”
李思存連忙點頭,聽著董瑜說了些不吃涼食的囑咐,謝過了董瑜。董瑜也不多留,辭別兩人便要離去。
此時,恰巧林大風和鄭三江聯袂而來,見到董瑜,不禁眼前一亮。董瑜也見到了林大風和鄭三江,飛步跑向馬匹,想要躲避開去。林大風和鄭三江嗷嗷叫著衝了過來,恰好趕在董瑜上馬之前拉住了他。
董瑜怒聲道:“你們兩個好不曉事,拉我作甚?我去找雲將軍,耽誤了事情,看雲將軍不抽了你們的筋去!”
林大風嗤之以鼻:“董先生你莫嚇唬俺們兩個莽夫。雲將軍好好的,你咒他作甚?周大哥、老趙、馬先生他們也是無恙,你又有何急事可以耽誤?”
鄭三江在一旁連連點頭:“就是就是。俺們兩個就是想要董先生給俺們檢查檢查,別出了毛病。”
董瑜大怒:“你們初時要我給你們檢查,我細細給你們檢查了。沒想到你們隔三五日見我都要給你們檢查檢查,你們這不是在無理取鬧麽?”
林大風搖搖頭:“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俺老家村口的醜老漢,身子壯實的很,一夜之間就沒了。”
看林大風和鄭三江滿臉認真,董瑜感到些許無可奈何:“我還從未見過如你們這般怕死的。你們如此怕死,還打什麽仗?”
林大風嚴肅說道:“那不一樣。若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乃是俺們從軍之幸。”
鄭三江補上一句:“當然如果能不死更是幸甚至哉。”
董瑜瞪向李思存,李思存笑了笑,從背後掏出一把羽扇,慢慢搖了起來。
董瑜無奈,任由林大風和鄭三江拖著,口中說道:“好好好,我便再給你們檢查一次。不過說好了,這次過後,一月之內,你們不能再來煩我。”
林大風和鄭三江對望一眼,陷入沉思,良久,勉為其難答應了。董瑜又是怒道:“怎麽,看起來倒像是我在求著你們給你們檢查?”
林大風笑道:“哪裡哪裡,是俺們在求著董先生。”
董瑜閉上眼睛認命:“你們就是如此求人的?”
林大風和鄭三江只是笑:“君子好‘求’,君子好‘求’。”
李思存臉上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董瑜無奈問道:“你們知道這君子好逑是什麽意思麽?”
林大風一臉正經答道:“不就是君子要好好求別人麽?”
董瑜咬牙切齒:“以後別再用勞什子成語,不然老子再也不管你們了!”
這邊正鬧著,有兩匹馬如風一般衝了過來。眾人抬頭看去,李自明笑著說道:“趙先生來了。”
林大風和鄭三江看到馬上的人,也不管董瑜,小跑著過去,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趙大哥!你怎麽來了?”
董瑜皺眉道:“你怎麽跑出來了?不是告訴你要靜養麽?”
來人正是橫江飛將趙仲遠和奮威軍親衛都副都頭東方奕。
趙仲遠翻身下馬,笑道:“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雲大哥召集各位指揮使有事,需要一位臨時盯著南面的,我便自告奮勇過來了。反正也不需要與人打打殺殺,我自穩坐釣魚台便是了。”
董瑜撥開林大風和鄭三江,伸手抓住了趙仲遠左手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趙仲遠脈上。趙仲遠也不掙扎,微微一笑,自與李自明、林大風、鄭三江相見。
“趙大哥,你沒事了吧?”林大風急急問道。
“本就無甚大礙。大風,三江,你們的方式方法不對。若是惹惱了董先生,你們有病卻說你們沒病,你們沒病卻說你們有病,如之奈何?”
林大風和鄭三江一時呆住,良久,說道:“俺們信得過董先生,他怎麽可能這樣?”
趙仲遠笑著看向董瑜。董瑜一翻白眼,沒好氣地撒開趙仲遠的手腕:“你別拿話擠兌我,我自會與他們好好相看。好不容易以為來了個幫手,沒想到也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趙仲遠苦笑一聲:“老董,這你可就冤枉了我。你是沒見過我被他們拽住喝酒的時候。推己及人,我又怎會不幫你呢?”
董瑜翻著白眼嘟囔著退來,李自明和李思存過來,邀了趙仲遠去帳中議事。趙仲遠看了一眼李思存,而後扭頭對董瑜說道:“這次雲將軍要傳令諸營,只要正副指揮使,老董你在外間等上一等吧。”
董瑜並未想著摻和軍中之事,所以也並未想要跟著,腳都沒抬。趙仲遠這麽沒頭沒腦一句,董瑜愣了一下,不過瞬間便明白是怎麽回事,當下笑道:“好好好,我並非神威營指揮使,還是不聽了。我在外面等你,等你辦完事後再給你把把脈。”
趙仲遠笑著點了點頭。李自明看向東方奕,東方奕點點頭,說道:“雲將軍的確是這麽說的。”
李思存本來想要跟著進去,不過趙仲遠說得如此明白,自己又不能裝作不懂,當下眼珠一轉,連忙笑著說:“我也跟著董先生去吧。正好董先生幫我把把脈,我最近總是睡不好覺……”
董瑜笑著應了下來。
李自明看了一眼東方奕,笑著引了趙仲遠和東方奕進了軍帳之中。李自明坐了主位,趙仲遠和東方奕在左,林大風和鄭三江在右,分別坐定。
李自明開口問道:“俺們剛剛才從薊州過來,雲將軍又有什麽事要俺們三個全去?河北那邊無甚動靜,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東方奕看了一眼趙仲遠,只見趙仲遠面無表情,也不說話,當下笑道:“趙先生當年乃是雲將軍左膀右臂,頗知兵,代替李指揮一日兩日的不在話下。”
李自明知道接下來的話很有可能得罪了趙仲遠,只是這些話,李自明又不得不說:“十余年前是十余年前,當時的雲將軍說不定也好不到哪去。”
趙仲遠笑道:“雲大哥告訴我,奮威軍中沒有任人唯親之事,初時我還不信,這一番下來,諸營指揮皆是李指揮你這樣的硬骨頭,雲大哥當真是沒法任人唯親。”
李自明也是笑道:“軍中不比江湖之上那麽自由,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若雲將軍是個烏七八糟之人,那奮威軍肯定也是烏七八糟之地,俺根本當不了指揮,奮威軍也不過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趙仲遠點頭稱是:“從陸老將軍時候,奮威軍便是如此了。這也正是奮威軍代代不衰之秘訣。”
李自明聽到趙仲遠如此說,長舒了一口氣:“俺知道趙先生乃是奮威軍中前輩,本不當如此無禮。只是俺們神威營中,整個奮威軍中,除了雲將軍和俺們三個,誰來了都不太好管,不信你問問東方老弟。”
趙仲遠眉頭皺起,看向東方奕。東方奕“咦”了一聲,奇怪問道:“怎麽,雲將軍未曾與趙先生說起麽?”
趙仲遠一愣:“說起什麽?神威營麽?”
東方奕看向李自明,李自明一聲長歎:“雲將軍因此事涉及眾將士之私,不好直言,給俺們留下了余地罷了。”
趙仲遠細細聽著,李自明將神威營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原來,奮威軍中本來沒有神威營號,後來李自明將青冀州受荒奴所害家破人亡之人收攏後,成兵五千余人。
當時荒奴與大宋尚在和談之中,荒奴軍還在河北諸府之中,李自明帶著這些人,悍然出擊,與荒奴軍大戰三場,終究無能為力,敗而向南。
不過正是因為如此,荒奴先受阻歷城死傷不計其數,後又痛失王子,這時又受民眾阻擊,也看出大宋天命未失,此時還不可戰勝,方才加快了以大沽河為界限的決議。
李自明敗後逃回歷城,隻余兩三百人,與林大風、鄭三江抱頭大哭,恰巧被扶陸老將軍靈而歸的雲未看到,便作邀請。雲未與眾人相談甚歡。
李自明眼看復仇已然無望,不過若跟著奮威軍,總能有機會再戰荒奴,最終也答應了入奮威軍,也算是讓接近全軍覆沒的奮威軍大喘一口氣。
當時奮威軍中少了一個營,雲未便力主重設新營,親自命名為“神威”。
可以說,神威營中,俱是一體,個個與荒奴人苦大仇深,除了李自明這個從一開始便帶著的之外,也就認雲未這個恩主,便算是位高如左不思、梅越,也是在奮威軍中資歷太淺,不太能鎮的住的。
趙仲遠聽完,沉思片刻,說道:“雲將軍所言之事甚大,乃是朝廷押送糧草過來的朝廷命官,還帶了一份聖旨回來。而且這聖旨,聖上要所有人都聽上一聽,定要在所有指揮使面前宣布。故而,趙某才會來替李指揮。”
李自明點點頭,歎道:“若只是一日兩日,倒也無妨。我只怕南面打過來,神威營各自為戰,怕是會有些麻煩。”
東方奕笑道:“雲將軍自然考慮到了,這不怕趙先生在軍中無甚威信,特派了我與趙先生一同一同前來。你們盡快接完旨便回來就是了。”
李自明確認了只有明日一天,方才放心。
突然,營帳外喧嘩一片,李自明眉頭緊皺,鄭三江滿臉怒容,便向外走,邊走邊怒吼:“有何事?何人喧嘩?想要被軍法伺候了?”
李自明歉意笑了笑,只見鄭三江很快就回來了,低聲凝重說道:“雷指揮被人殺了,他的馬馱著他又跑了回來。”
李自明一愣,而後問道:“是何人所殺?”
鄭三江搖搖頭,說道:“不知是何人所為,只是此處除了我們便是河北諸府……”
“且去看看。”李自明打斷了鄭三江的話。“若真是河北諸府,這便表明咱們與朝廷算是隔絕了,今後再要運送兵糧,怕是有些不妥。”
眾人皆是點了點頭,而後出了營帳,向外走去。雷亮的屍身已經被從馬上放下,最前面有兩個人,一個是董瑜,正在查探雷亮全身。另一個乃是李思存,一臉凝重站在一旁。
然後便是圍了兩三圈的神威營軍士, 在一旁竊竊私語,互相猜測著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李自明分開眾人進去,趙仲遠等人緊隨其後。見李自明進來,董瑜長歎一聲,而後指著雷亮胸口的一個血洞說道:“致命傷是這裡。”
趙仲遠未曾見過雷亮,只是聽定遠軍來報捷之時提到過。只見雷亮面色蒼白,雙唇緊緊珉住,左腿被擱置在一個仿佛掏空了的大樹樹乾一樣的木板夾子之中。
趙仲遠眉頭一皺,林大風在旁解釋:“此人腿上的東西是董先生做的,為了防止他的斷腿顛簸,怕是落下殘疾。誰知……唉。”
李自明還算冷靜:“董先生,是否能看出他死在何時?死在哪裡?如何被殺?”
董瑜叫過來趙仲遠,將情況給趙仲遠說了一聲:“此人仿佛受了致命傷之後,又被人連續在胸腹戳出了十幾個窟窿。都是箭傷,不過奇怪的是,這些箭傷與致命傷大小不一,深淺不等。”
趙仲遠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應當是在迎擊之中被人一箭射中了心臟,這人力大無窮,倒也能一箭斃命。然後是剩下的一支小隊的箭雨到了,將他射成刺蝟。騎射的話……難道荒奴還有人在河北諸府?”
此時,旁邊一直未曾說話的李思存說話了:“我倒是知道,大名府和廣平府還真是各有一支騎射隊伍。大名府的便是一營,指揮使恰巧是雷指揮自己。另一隻麽,那便是廣平府杜平石的護衛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