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大宋軍中號角聲再次響起,馬爾扎辨認準了方向,也從腰間取下一直帶著的號角。
“王子殿下,希望你若成功歸去,記得今日宏願。”馬爾扎有片刻的失神。
敕勒王抬眼看著馬爾扎的影子,嘴角閃過一絲嘲諷的笑容,而後語氣很是焦急與無奈地說道:“馬爾扎老師,真要如此麽?老師武藝高強,帶著我們衝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馬爾扎微微一笑:“王子殿下說笑了。武功再高,戰場之上,也少用武之地。舍此之外,實無他法。若日後……”
說到此處,馬爾扎頓了一下,苦笑著搖搖頭,再不多言,在馬上抱拳道:“王子殿下保重。請速速離開。”
敕勒王眼中不忍之色更盛,向著馬爾扎一抱拳,而後含淚而別,召集起自己部下少數還跟著的兵士,向著反向而去。
馬爾扎看著敕勒王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眼見天色將亮,馬爾扎長歎一聲,再不遲疑,舉起號角,灌注真氣吹了起來。
只聽“嗚嗚”之聲不絕於耳,聲震於野,瞬間便蓋過了宋軍號角之聲。馬爾扎放下號角,深吸一口氣,爆喝出聲:“我荒奴大好男兒,聽號集合,戰大宋,守荒奴!”
馬爾扎連吼三聲,聲聲灌注真氣,方圓三四裡內均可聽到。敕勒王聽到馬爾扎的吼聲,笑了笑,催馬繼續小心前行。
旁邊有軍士被馬爾扎的吼聲吼得熱血沸騰,見敕勒王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不禁問道:“王子殿下,咱們不同馬爾扎大人留下一同戰鬥麽?”
敕勒王搖了搖頭,說道:“咱們按照老樣子,兵分兩路,馬爾扎大人那一路和咱們任務不同。”
軍士繼續問道:“咱們的任務是什麽?”
敕勒王在馬上左右看看,只見剩下的軍士已僅有三百余人,當下笑道:“咱們的任務是突圍出去,襲破燕山府,你們可敢?”
眾軍士本以為敕勒王是帶領眾人逃去,雖然突圍難度極大,只是馬爾扎吸引了大宋軍隊注意力,為眾人打了掩護,倒也不是不可實現。眾軍士萬萬沒想到突圍之後,竟然還要去襲擊燕山府。
燕山府是何處?燕山府是整個燕薊之地僅次於薊州城的險要之處,而且還是因為薊州城有山為依仗,單論城池堅固,燕山府比薊州城有過之而無不及。
僅憑區區三百余人,便要襲破燕山府?眾軍士面面相覷,催馬也顯得慢了許多。
前方開始有響動,敕勒王知道,是大宋的軍隊。“聽起來人不算多,主力應該都被馬爾扎吸引去了吧?”敕勒王心中想道。
敕勒王勒住馬,拔出刀來,回身怒喝:“荒奴男兒,竟有貪生怕死之徒?昔者大宋先祖戰時,有猛將謂之張文遠,以八百將士破敵十萬。而今我們三百人去打萬人之數,你們竟然怕成這樣?荒奴之戰士獨不如大宋之戰士也?”
眾人眼中,大宋之戰非以勇武而以詐術,此時聽敕勒王如此說話,哪個肯依?一時間群情激奮。
敕勒王微微一笑,一揮佩刀,怒喝道:“荒奴男兒,隨我突擊!不要戀戰,咱們的任務比馬爾扎老師可重得多了。”
敕勒王說完,怒吼著一馬當先衝了出去。眾軍士也跟著怒吼著衝了上去。
日頭未見,天卻發白亮了起來,眾人衝出也是在大宋軍隊意料之中,只是未曾想到荒奴竟然在如此劣勢之下還兵分兩路,不免有些倉促應戰。敕勒王趁著大宋軍隊陣型未成,仗著馬快,帶著眾人在大宋軍中繞了一個弧線,在兩支隊伍的縫隙之中疾馳而過。
大宋軍隊反應過來,很快堵上了缺口,一邊追擊先前跑出去的,一邊圍堵還未跑出去的。敕勒王的三百余人被衝作兩截,約有百余人並未衝出,在包圍圈裡殊死抵抗。
有軍士猶豫了一下,也被追上陷入苦戰之中,敕勒王大聲疾呼:“走!一刻也不要停,衝出去,咱們的任務不在此處!”
眾軍士一咬牙,拍馬向前,同時回身彎弓而射,倒也射倒大宋軍隊前排一片人馬,也算是給未走出來的同袍報仇。往常大宋軍隊遇到此情景,無不勒馬躲避,不過今日的大宋軍隊卻只是騷動一下,而後人人爭先,同時彎弓還射。
敕勒王一咬牙,喝道:“咱們馬快,不要與他們糾纏,隻向前衝便是了!”
眾軍士放棄射擊,控著座下之馬死命前衝,雖不時有人中箭,仗著馬快倒也落下了宋軍一段距離。敕勒王這才得空回了下頭,望著落在後面的“奮威”旗幟,笑了笑,心道:“我沒看錯雲未,果然是個人才。不過,那又如何?”
看著後方再無追兵,敕勒王放緩了馬。眾人皆是人困馬乏,也跟著放緩了馬,咬牙前行。前方出現一個村落,敕勒王眼前一亮,帶著眾人衝了進去。
“此處乃是何地,你們知道麽?”
眾人多是搖頭,只有一個人仔細看了看,對敕勒王說道:“王子殿下,此處應該是太平莊。我來過兩次,不會認錯。”
“哦?你為何會來此處?”敕勒王露出令人感覺很是親近的笑容,語帶好奇。
那軍士笑道:“王子殿下,此處還是您下令修的冬窖,您自己也忘記了麽?我當時便是作為監工來的。只是尚未完工,便有大宋要攻來的消息傳來,就停工了。”
敕勒王記起此事來:“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咱們進去休養片刻,再向前去。若我沒有記錯,此地距離燕京府不過七八十裡,也快到了,容我計劃計劃如何行事。”眾人點頭稱是。
眾軍士進了莊子,左右看看,只見個個疲憊,人人帶傷,想起原來大宋未打過來之前的日子,不由都是感慨。
方才下馬,只聽一聲炮響,箭如雨下。眾人反應過來得快,連忙尋了掩體,丟下了十幾具屍體。
敕勒王肩頭中了一箭,一咬牙,將箭拔了出來,登時血流如注。敕勒王深吸一口氣,從甲胄之下撕下一片衣裳,狠狠纏在傷口上。
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敕勒王感覺自己都要昏過去了。敕勒王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只聽外間有人齊聲喊道:“荒奴小賊,入了圈套,還不快快下馬投降?”
敕勒王忍住疼痛,大聲喝問:“來者何人?速通姓名!”
只聽外間有人接茬道:“好教你死個明白,去了地府也算是個明白鬼。爺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定遠軍副將孟傑是也!若下馬投降,可免一死;若負隅頑抗,爾等各個為齏粉矣!”
敕勒王冷笑一聲,對眾人說道:“咱們也不用大老遠去燕京府了,燕京府的守軍自己跑出來了。準備弓箭,若有人來便射他媽的。收縮陣型,向後靠去。”而後一指方才認得太平莊的那個軍士,“你來引路。”
“我引路?”那軍士一愣,反問一句。
敕勒王有些不耐:“對,便是你。你知道該怎麽走吧?”
那軍士也有幾分聰明,聽敕勒王如此說話,心下已然猜到敕勒王要去冬窖那裡。不過那軍士並未猜出敕勒王用意,因為便算是進了冬窖,大宋軍隊找不到人,細細一搜便也發現了。
那軍士小心問道:“王子殿下的意思是去……”
敕勒王打斷他的話,又意味深長看了那軍士一眼,點點頭:“對,你對此間熟悉,你帶路。”
那軍士點了點頭,小心帶路。眾人悄悄跟在後面,都弓了身子溜了過去。
孟傑在外間又放了些狠話,卻無人應答,正納悶間,有眼尖的看到了荒奴眾人在向裡間跑去,當下報告了孟傑。孟傑大怒,令一小隊人馬前去,剛剛進了莊子,便被一通精準射擊打了出來,人人帶傷,有三四十人當場斃命。
孟傑還想再衝,被隨著來的兩位指揮使製止:“如此衝進去傷亡太大。咱們已將莊內糧食盡皆搬走,他們饑寒交迫,咱們兵精糧足,只要守住四方,何愁他們不出來?”
孟傑臉色陰沉不定,緊咬牙關,死死盯著裡面。兩位指揮使都知道孟傑性格,當下笑道:“咱們以多打少,攻其不備,若再傷亡慘重,恐怕被公子笑話的時候,將軍心裡不會太好受。”
孟傑想起孟麒麟來就是一肚子火:“你一提這小兔崽子我便來氣,整天笑話他老子不會打仗,只會怎怎呼呼,你說氣人不氣人?對,你們說得對,老子不能讓那小兔崽子看扁,咱們就以逸待勞,讓這群荒奴人不戰自亂。”
兩位指揮使都覺得好笑,稱呼自己的兒子是小兔崽子這種事,也只有孟將軍才做得出來。不過孟將軍竟然學會了用詞,“以逸待勞”都知道了,應該是韓將軍的教訓起了作用,韓將軍若知道了定會很是欣慰。
於是定遠軍圍住太平莊,“以逸待勞”不提。
敕勒王領著眾人依托房舍,死守陣地。見大宋軍隊向裡衝了一次便再無嘗試,敕勒王一笑,對眾人說道:“日後咱們回了荒奴,也可以向人炫耀了,一箭驚退大宋雄師,夠不夠面子?”
敕勒王感覺有些眩暈,肩膀的傷口已然由疼痛轉為了麻木,依然在汩汩向外流血,將裹傷口的布都染透了。眾人見敕勒王臉色蒼白,都有種不祥的預感,關切得看著敕勒王。
敕勒王突然有一些不忍。這群人如此信任自己,而自己卻從一開始就知道帶領他們走的是一條不歸路,而這一切,都是自己設計好的。
不過敕勒王很快就放下了這最後的不忍。他咳了一聲,對眾人說道:“做好警戒,能守多久就守多久,能殺幾個就殺幾個。荒奴男兒,死戰不退,這便是我們的榮譽之戰。”
一提到榮譽,眾人都是一臉肅穆,本來的一絲對未來的擔憂和對極大概率死亡的恐懼,都消失不見了。眾人握緊手中兵刃,互相對視,口中都說著:“為了榮譽。”
敕勒王此時感覺馬爾扎無比的可笑。荒奴以武立國,而卻要去學什麽大宋的仁義。說到底,大宋所謂的仁義不也只是一種類似於荒奴的榮譽這樣的口號麽?
若真像他們說的那麽仁義,大宋又如何長存於那片沃土之上?
眾人戒備著向外走去,敕勒王挪了挪身子,叫住了冬窖監工軍士,忍痛說道:“你留一下,我有事問你。”
眾人看了那軍士一眼,已無力也無暇再說說什麽,沉默著走了出去。那冬窖監工軍士留了下來,問道:“王子殿下有什麽事要問我?”
“你很聰明。”敕勒王沒頭沒腦冒出一句話。
冬窖監工軍士一愣, 問道:“王子殿下為何如此說?”
敕勒王艱難得擺了擺手,靠在牆上,對他說道:“若你是此時圍住我們的大宋主帥,過了幾時,裡面被圍著的奮死衝鋒,各個死戰不退,最終被全殲,你還會去仔細搜查莊子裡有無漏網之魚麽?”
“不會吧。當然……”冬窖監工軍士偷眼看了下敕勒王,繼續說道,“當然,若是未能找到這群人的主帥,還是會仔細搜查的。”
敕勒王哈哈大笑:“你看,我就說你很聰明吧。”
“王子殿下是想……”
“對,我想在我們這些人之中,留一條漏網之魚。那條漏網之魚不是我,是你。”
那軍士渾身一震,滿臉不可思議,而後漸漸漲紅了臉,聲音中帶了一絲憤怒:“王子殿下這是看不起我麽?王子殿下認為我不能死戰不退麽?”
“聰明,但是還不夠聰明。”這是敕勒王給他的評價。“我是要你活著,不是讓你偷生。咱們在此處死戰不退,揚我荒奴國威,此時家鄉的父老鄉親卻毫不知曉。我們可以死,但不能死的讓所有人都無從察覺,那將毫無意義。”
那軍士有些懂了,皺著眉頭不說話。
敕勒王感覺自己的體力在快速流失,他甚至能感到傷口在流血,很清晰。
“還有,替我將這封信交給記事總官赫連格,一定要親手交給他。我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