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在河間府中逛了個夠,而後去驛館的時候,特意讓為民注意了身後跟著的“尾巴”的神色。
據為民說,他第一次發現“驚掉了下巴”這個詞的精妙之處。兩人相視而笑。
此時,他們心心念念的荒奴王子卻已身陷重圍。
漆黑的夜裡,一群騎兵在黑暗中疾馳。不時有人掉隊,或從馬上栽下去,只剩下一聲驚呼。
敕勒王顧不得那麽多了。
黃昏時分突圍,靠著相互猜忌的朝廷軍和河北府軍,敕勒王才得以突圍而出。只是大宋朝廷軍反應很快,瞬間便又另派人手形成了新的合圍,只是包圍圈大了一些,故而敕勒王還能避免與大宋軍隊正面衝突。
“這個雲未,當真是個人才。”衝了兩次未衝出去之後,敕勒王索性放棄從大宋軍隊包圍圈中正面突圍的想法,轉而借著夜色與大宋軍隊玩起了捉迷藏。
如此已有兩三個時辰,敕勒王不知道自己身邊還有多少人。偏偏夜深之時,天空中飄起了細雨,天氣轉涼,敕勒王感覺到一絲涼意,長歎一聲。
“是王子殿下嗎?”聲音壓得很低,敕勒王還是一下子便聽出來了,說話的是馬爾扎。
“正是本王。老師身邊還有多少人?”
“應該不多了。這可惡的天氣,一絲光亮也不給我們留。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不過我知道,不多了。”
“久違了的一聲‘老師’。”馬爾扎心中想道。
敕勒王在黑暗中辨認出馬爾扎模糊的輪廓,聲音稍微大了些,笑著說道:“我們看不到,宋軍自然也看不到。這才是我們脫身的機會。”
敕勒王話音未落,突然感到有人一下子按在自己背上,將自己按在馬背上。馬輕輕叫了一聲,敕勒王覺得什麽東西貼著自己的背飛了過去,伸手向腰間拔刀,聽到馬爾扎的聲音:“噓,低聲。大宋軍隊就在左近。”
敕勒王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剛剛過去的東西,是一支箭。敕勒王偏了偏頭,睜大眼睛,看到馬爾扎一手操縱自己的馬,另一隻手按著自己,兩匹馬的行進速度竟然一模一樣。
“不愧是父王血衛之首,單這一份騎術,整個荒奴能與之並駕齊驅的,也不過三四人。”敕勒王心中想著,老老實實趴在馬背上。
過了片刻,馬爾扎將手放開,與敕勒王拉開一段距離,輕聲說了聲“得罪”。
敕勒王直起身來,擺了擺手,突然想起是在黑暗之中,也輕聲回了一聲:“無妨,多謝馬爾扎老師。”
號角聲傳來,馬爾扎幽幽一歎,說道:“應該是剛剛的人報告了情況,宋軍又在發號施令調整戰術了。”
敕勒王苦笑一聲:“馬爾扎老師不必忌諱,便直說是收縮包圍圈即可。”
馬爾扎也是跟著一聲苦笑:“這支軍隊應該就是雲未的直屬主力,這麽惡劣的條件下,壓力如此之大,黑暗中行動了幾個時辰了,竟然還是令行禁止,保持著很強的戰鬥力,可怕得很。”
“我說過這雲未是天才吧?”敕勒王不知是該佩服自己的先見之明,還是該悲哀於遇到了如此一個對手。
馬爾扎沉默下來,敕勒王默認馬爾扎表示了讚同。
不多時,兩人聽到了前方大股騎兵行動的聲音。敕勒王歎了口氣,勒住韁繩,輕聲說道:“我發現我們在薊州這麽多年,還是沒有他們熟悉此地。”
“這個地方,是他們心中的一根刺,只要還在我們手裡,自然不會善罷甘休。”馬爾扎隨著敕勒王調轉馬頭。
敕勒王在黑暗中看了馬爾扎一眼,笑道:“馬爾扎老師又要向我說大宋的好處了?難道我們應該將燕薊之地拱手相讓麽?”
馬爾扎搖搖頭:“自然不是。大宋再好,終非故土,荒奴和大宋在現在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兩個國家,即便荒奴不想打,大宋不也打了過來麽?若是一方有滅亡另一方的資本,誰又會心慈手軟?”
“那老師想要說什麽?”
馬爾扎沉默片刻,說道:“王子殿下是不是從一開始,便沒想活著回去?”
“我和老師說過的,老師怎麽忘了?”敕勒王聽出了馬爾扎言語外的意思,不過還是故作糊塗。
“王子殿下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問,王子殿下是否從一開始便沒想活著,就是說,非死不可?”
敕勒王不說話了,沉默著緩緩前行。馬爾扎歎了口氣,也不再問。
“馬爾扎老師,我的確隻想著將整個河北打得血流成河,最好我們全死在河北,被河北諸府府軍剿滅。所以我從北向南,從南向北,再從北向南,一路穿梭,就是為了多殺一些人。”
“這不是圍魏救趙……”
“這是圍魏救趙。”敕勒王的語氣中多了一絲狂熱,“但是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圍魏救趙。我們都知道雲未是天生將才,但是若真要越過燕山,庫徹和拿侖利那兩個蠢貨還沒蠢到一個個前去送死的地步。”
“那我們何必去死?”
“因為若我們不死,內亂後的荒奴,未來數十年都會籠罩在燕山的陰影之中。雲未只要還在,荒奴永無寧日。但是如果我們死了,那問題全都解決了。我給雲未出了道難題,他的選擇倒還是有一些,不過各個都是死路——要麽不回去被部下殺掉,要麽回去被大宋皇帝處置,至少也是個永不起用。”
“若要讓雲未擔上個治軍不力的罪名的話,我們也不一定要去死啊。”
“不只是雲未。雲未沒了,還有張未、李未,我們防不住的。你懂大宋歷史,他們的歷史上盛產英雄,每過一段時間必定會有這麽一兩個人。”敕勒王在黑暗中得意一笑,不過馬爾扎看不到便是了。“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打碎他們的英雄。”
馬爾扎愣住了:“打碎英雄?如何打碎?”
敕勒王神秘一笑:“讓他們的民眾,不再信任他們的英雄,他們自然便再不會有英雄了。”
馬爾扎瞬間仿佛醍醐灌頂,一切都通透了起來。回想起敕勒王的種種手段,馬爾扎眼前一亮,而後心頭又閃過一絲不忍:“我們殺了太多無辜的人。”
“無辜的人?或許吧,但是,這是必要的。”敕勒王語氣淡漠,仿佛在說著什麽理所應當的事情。
馬爾扎長歎一聲,也沒有說些什麽。敕勒王偏著頭看去,笑著問了一聲:“馬爾扎老師不忍心了?”
馬爾扎搖搖頭:“有一點。我只是覺得,宋人講究仁義禮智信,講究不伐二毛、不殺手無寸鐵之人、不殺降兵俘虜,這些是有一定道理的。大宋之地雖然有改朝換代,不過幾千年下來,大宋之人便是大宋之人,之前是大唐、大漢,總是有歸屬感的。”
敕勒王想要說些什麽,馬爾扎並未給他機會:“再反觀我們荒奴,不過兩百余年,放在整個大宋的歷史之中,不過是短短的一段時間。我們之前的呢?吉丹如今已亡,耶奴西遷後也逐漸式微,更別說之前的羯人、突人了,如今早已不見蹤影。就連盛極一時的匈奴,如今不也是煙消雲散了麽?”
馬爾扎看敕勒王若有所思,咽了口唾沫,繼續說了下去:“王子殿下料事如神,能考慮到幾十年間,馬爾扎很是佩服。不過,幾十年或是幾百年後呢?我荒奴是不是也要像吉丹、耶奴、匈奴那樣,隻存在於大宋的史冊之上?”
敕勒王深皺眉頭,搖頭說道:“我沒想過。”
“大宋之道,無非一個‘仁’字罷了。所謂仁者無敵,就算是一時之間吃了虧,長久來看,也是會翻身再起的。不管多麽弱勢,總不至於亡國滅種。”
敕勒王被馬爾扎這一席話說得無言以對,良久,說道:“大宋歷史上並無亡國之先例,這倒的確是。只是我等身在荒奴,自然要為荒奴打算。若不如此,一旦大宋出了英雄,那麽荒奴便是亡國滅種之痛。”
馬爾扎歎息一聲,輕聲說道:“我也就是說說。當務之急是如此,但是終非長久之計。希望不管是庫徹還是拿侖利,都能參透吧。”
敕勒王看馬爾扎情緒有些低沉,笑了笑問道:“馬爾扎老師那次幽禁了本王,便是想要借燕薊之地與大宋修好,留得咱們幾條性命麽?”
馬爾扎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也不是。當時情況緊急,若再不製止,軍心當變。而且,我們人太少了。”
敕勒王長歎一聲,感受著路變得顛簸起來:“馬爾扎老師可知本王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麽?”
馬爾扎搖搖頭:“不知。為何?”
“因為兩個原因。第一,正如老師說的,我們人太少了,而且軍心逐漸不穩。殺人太多,人人皆變得暴戾且沮喪。第二個原因麽,便是雲未拿下了薊州城,而我們此時還未死,此時我們如果再被雲未剿滅,不僅毫無意義,反而會成就了雲未。”
馬爾扎搖了搖頭:“雲未已是必死之局,為何說成就了雲未?”
“若本王是雲未,本王會宣布自立為王,而後令自己選定的接班人,帶著自己的部下,將自己斬殺。如此的話,雲未的的確確是死去了,不過下一個雲未,也就最多蟄伏十年,等風頭過去了,還會被啟用。”
馬爾扎緊皺眉頭:“大宋的傳承,一向如此,我倒沒想出來,不知雲未是否想得出來。”說到此處,自嘲的笑了笑,“雲未自然是想得出來,即便是一時情急之下走入了死胡同,只要肯舍棄自我,也是可以走出來的。只是……”
眼看馬爾扎又輕笑一聲,敕勒王也是笑道:“對,雲未既能想得到,又必定不會貪生怕死。如此,雖然中了我這圈套,不過對大宋來說,也不至於傷筋動骨,等得幾年,自然也就過去了。”
馬爾扎語氣中帶了一絲惋惜:“如此說來,我們出生入死這一個月,算是白忙活了?人也白殺了?”
“不,不白忙活。”敕勒王篤定說道。
馬爾扎一愣,又點了點頭:“的確,少了一個雲未,這種將才算是不世出的,起碼能把庫徹和拿侖利這一亂頂過去。”
“剛剛說的是我等被雲未滅了的情況。老師,你若是大宋皇帝,如果聽到有一群荒奴人,跑到大宋境內燒殺搶掠,最終竟然還有人毫發無傷跑了回去,你會怎麽想?”敕勒王的嘴角又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馬爾扎心頭大震。是啊,若有一群荒奴人在大宋境內如入無人之境,進退自如,來時還能推脫是疏忽,走時又有何借口?而此時的雲未便再也不能借自己身死來保住征北大軍的火種了。
這才是必死之局。
馬爾扎心服口服:“原來這才是圍魏救趙的真諦。從此戰過後,大宋皇帝若再想北征荒奴,也是有心無力了。”
“而且從今往後,大宋皇帝也不會再信任武將們。燕薊之地既已歸了他們大宋,大宋皇帝也該心滿意足了,更不會著重培養武將們。再往後過多少年,等大宋有變,便是荒奴的機會了。”
馬爾扎被敕勒王徹底折服。他想起來蒼老的老荒奴王的樣子:“這個孩子是最像我的,但是比我聰明,而且逼急了的話,比我更狠。”
一開始馬爾扎並不十分在意,因為敕勒王雖然的確聰明,但性格著實屬於與世無爭型的,倒沒有看出哪裡狠來。直到現在,馬爾扎才深刻體會到老荒奴王的話中真意。
“若不生存,何以講究什麽仁義?本王對大宋文化,也是仰慕得很……”敕勒王喃喃說道,也不知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馬爾扎聽的。
“馬爾扎老師,護著本王衝出去,好不好?我們一起回荒奴,整頓荒奴,讓荒奴內亂結束,讓荒奴如大宋一般,在塞北生根,流傳千古之後,荒奴人的後代,依然是荒奴人。”
馬爾扎聽到了前方又傳來馬蹄聲,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知道再捱一個時辰多天便亮了,點了點頭,說道:“好。我們回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