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汀芷靜靜聽著，隨著雲未坐下，隨手拈起一粒石子，扔進了大沽河中。
　　雲未也拈起一粒石子，用力扔進大沽河中，崔汀芷扔出的波紋剛散，雲未的又來。
　　崔汀芷問道:“雲大哥，你是武林中人，在你行走江湖之時，若遇到了比你強大太多的敵人，你會怎麽做?”
　　雲未苦笑一聲，歎道:“轉身逃走。”
　　崔汀芷追問:“若不能逃呢?”
　　雲未歎道:“那便殺兩個夠本，殺一個不虧。崔姑娘，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那不一樣。我大宋素來重文輕武，好不容易得此機會，若……”
　　崔汀芷打斷雲未道:“我不知兵，只是問你江湖中事。我只知道，世間所有的事都是一樣的。我還知道，你既不是龍，也不是蟲，你是人，如此而已。”
　　雲未閉口不言。崔汀芷站起身來，緩緩說道:“而且，你的身後還有朋友，有同袍，有十萬大軍。即便是終究按你預想發展下去，最壞情況不過一死，燕薊之地收復，你的目的還是達成了，不是麽?”
　　雲未搖頭苦笑，自嘲般說道:“不是的。燕薊之地不過是死的土地罷了，關鍵在於人。我這一戰，不過是給大宋造一個屏障而已，最終要對荒奴進行震懾的，還是這十萬血與火中走出的大軍，他們戰勝過荒奴，便不再懼怕。唯有如此，兩邊才會達到平衡，若不生大變，可保無虞。”
　　崔汀芷笑了笑，說道:“我不懂。只是周大哥托我給你帶的話，我帶到了。對了，他還說，此時你能逃。”
　　雲未長歎一聲，又拿石子投入河中。馬佑今的笑聲已起:“從未見過雲大哥這副模樣，果然十萬人還是太重了，雲大哥挑得費勁。不過，雲大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這個旁觀者，倒覺得這並不是什麽絕境。”
　　雲未回頭，皺眉疑惑得“嗯”了一聲。馬佑今呵著手說道:“多大點兒事?雲大哥，你口口聲聲說，十萬大軍回不去了。我就想問你一句，十萬大軍為何要回去?”
　　雲未嗤笑一聲，說道:“這不是當然的麽，朝廷……”說到這裡，突然瞪大了眼睛盯著馬佑今，許久，皺眉道，“我背上不忠罵名倒是無甚大事，只是將士們皆是江南人，只怕到時候將士思家……不對！”
　　雲未眼睛亮了起來，笑著說道:“佑今，你這連環計用得也不錯嘛，和那敕勒王應該也不相上下。”
　　馬佑今認真說道:“敕勒王不過是雲大哥手下敗將，即便有此毒計，也是覆滅在即，我大宋燕薊之地唾手可得。他只是在將死之時，反傷了你一刀而已。雲大哥，這刀又不致命。”
　　雲未站起身來，大笑道:“棋差一招，願賭服輸。不過，又沒什麽大不了的，又不是輸不起。”
　　馬佑今大笑起來，心中說道:“那個叱吒風雲的雲未回來了。”
　　三人同行歸營，路上，竟然飄起了小雪。馬佑今和崔汀芷倒還受得了，雲未本來寒毒未清，加上武功盡失，此時已凍得嘴唇發紫，歎道:“已是四月，江南桃花都謝了，此間竟然還在下雪，當真是豈有此理。”
　　馬佑今將長衫脫下給雲未披上，笑道:“往年此時也該繁花似錦了，今年天氣反常得很，倒仿佛專門與我們做對一樣。”
　　雲未“唉”了一聲，顫抖著前行。
　　好容易回了營中，趙仲遠不顧傷痛，迎了過來。雲未扶住趙仲遠，笑道:“待此間事了，我同你去看看樂山，當面給秋月賠個不是。”
　　趙仲遠哈哈大笑，說道:“若雲大哥為了我，面對相同情況，也會如此。只是我被老天垂憐，恰巧遇到，倒顯得我是英雄一般。”
　　雲未看著趙仲遠的笑容，心頭五味雜陳，輕聲問道:“山石的情況……你知道了?”
　　趙仲遠笑容略顯僵硬，點頭道:“老董向我說了。沒想到我走之後，發生了這麽多事。不過，周大哥武功高強，便算……便算救不出素素，也不至於身死城中……”
　　雲未長歎一聲，叮囑董瑜盡心醫治趙仲遠，而後又叮囑馬佑今、寧卓幾句，便要回薊州城外中軍之中去了。走之前，雲未又看了一眼趙仲遠，兩人目光相撞，同時一笑，心意相通，皆是想道:“得友如此，幸甚至哉。”
　　雲未帶了崔汀芷，上馬揮鞭，出了營門，回頭對哨兵喊道:“好好站崗！去屠龍，莫要被蟲吃了！”
　　哨兵萬沒想到雲未竟然還記得自己，心中熱血上湧，吼道:“是！”未來的奮威軍主將和如今的奮威軍主將，就以如此方式完成了簡短的精神交接。
　　雲未和崔汀芷冒雪一路向北。雲未心中想道:“先是要分化邊軍、各府府軍。大宋雖二十年放縱邊軍府軍，不過大多數的認知還是大宋，對自立為王夾在大宋荒奴之間這等事，也會有不少人反對。”
　　“剿滅荒奴，也能絕了府軍念想。薊州城有些麻煩，不過一切尚在掌控。此次乃是絕命之擊，務必要一擊必中，燕山之南，不能留一絲一毫荒奴火星。”
　　“什麽五神盟，為禍一方，若非左相一黨，應該是中山王養的江湖中人了。此次讓仲遠吃了這麽大虧，傷了根基，險些喪了性命。若大軍圍剿，恐怕令江湖中人嘲笑仲遠，也罷，待過幾日連前輩來了，說不得又要欠他人情了。”
　　雲未想到連玨，便順勢想起了那個含笑跟在自己身邊的跟屁蟲，不由長歎一聲。崔汀芷好奇問道:“怎麽了?還在為戰況擔憂麽?”
　　雲未搖了搖頭，笑道:“只是想起了一個多年不見的朋友。”
　　崔汀芷眼珠一轉，試探性問道:“是阿明?你提起過的，在宮中的朋友?”
　　雲未看了一眼崔汀芷，點了點頭。崔汀芷悵然若失，沉默片刻，抬頭只見已經可以依稀看到薊州城輪廓，輕聲問道:“若日後你向別人提起我，會怎麽說起?”
　　雲未一顆心早已撲到薊州城下，沒有聽清前半句，於是笑著問道:“說起什麽?”
　　崔汀芷一笑，說道:“無事。”
　　雲未看著崔汀芷，一抖韁繩，坐下之馬先行跑向前去，口中說道:“多笑笑。”
　　崔汀芷臉色微紅，氣惱得看著雲未背影，提速追了上去，不過心中想道:“最近是愛笑了許多。唉，早知道不摘去面紗了。”
　　雲未回了營，正是午後，江南祖樂軍知道雲未回來，祖樂親來雲未營中。雲未問完情況，祖樂笑了笑，說荒奴還縮在城裡不出來。
　　雲未勉勵一番，回身脫了便裝。祖樂端坐，笑吟吟看著雲未，並無要走意思。雲未笑著問道:“祖將軍有何事?但說無妨。”
　　祖樂笑了笑，說道:“不急，等幾位將軍全到了之後，再說不遲。”
　　雲未眉頭一皺，笑道:“列位將軍不是又要請戰吧?”
　　祖樂苦笑一聲說道:“雲將軍，我們也沒辦法啊。趙元禮公子哥，跑去朔州，美其名曰防止荒奴主力，其實就是躲起來去了，暫且不提。韓書那裡，兵比咱們少，早就進了燕京府。我們能忍得住，手下的軍士也不答應啊。”
　　雲未只是笑著。
　　祖樂說話間，孟由、孫彪、王碩、雷應紛紛到來，接著祖樂話頭說了下去，紛紛請戰。
　　雲未歎了口氣，問道:“魏將軍和羅將軍怎麽說?”
　　孫彪大大咧咧說道:“魏將軍年紀大了，心氣兒也被磨掉了，只求穩妥也是應當。羅安就是被荒奴咬了一口，心中怕了，不敢出擊——你說這麽怕荒奴，還出來打什麽仗，回家呆著抱孩子不舒服麽?”
　　孫彪哈哈大笑，王碩和雷應跟著笑了兩聲，祖樂也是莞爾。孟由皺眉道:“兩位將軍自有考量，此話再也休提。”而後轉向雲未，眉頭皺得更深道，“一方面是再不進攻士氣易衰，另一方面也是我等在此，十萬大軍糜費錢糧無數，與聖上心中所想不符。不若極早進軍，我方兵多，能拚得起。”
　　雲未心頭苦笑，若這些人知道自己托人盜玉璽，假傳聖旨搬空國庫，不知會作何感想。當下，雲未只是不動聲色說道:“荒奴兵力雖少，不過仗著城牆堅固，守城有余，我等驟然進攻，只會落得與羅將軍先頭部隊同樣的下場。不如等荒奴兵疲憊不堪，我等再行殺入，可以最大限度降低傷亡。”
　　孟由再勸道:“這些我等一軍之將，自然知道。不過若拖得時間久了，本來咱們漏孫了五六千荒奴人去了河北燒殺搶掠，聖上已然不喜。若再久攻薊州城不下，聖上怪罪下來，我怕……”
　　雲未笑了笑，如春風拂面，緩緩說道:“無妨，我自扛著。”
　　孟由歎了口氣，不再說話。余下眾人也低了頭。良久，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辭別而去。未出營帳，孫彪便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謹慎還是懦弱，別到了最後跟錯人了。”
　　雲未笑了笑，也未曾追究。雲未穿上盔甲，騎馬巡視軍中將士。
　　天威營正當南門，肩負防偷襲，保護中軍避免被斬首，指揮使雷年滿眼血絲，告訴雲未兩個副指揮使吳貴和蔣天波正在休養。
　　雲未拍了拍雷年肩膀，由衷說道:“辛苦。”雷年站得筆直，向雲未行了軍禮。
　　雷威營指揮使東方錚和兩個副指揮使曹四、侯烈正在討論軍情，見了雲未連忙行禮。雲未擺擺手，讓他們繼續，自己在旁聽了一會，也無新意，便抓個空子勉勵他們一番後去了。
　　火威營暫代主將章南正無聊練箭，見到雲未來了，最後一支箭竟然脫靶而出。章南笑道:“將軍，你怎麽來了?”
　　雲未哈哈大笑，說道:“隨便轉轉。你這最後一支箭可大失水準，咱們奮威軍中神射王稱號怕不是要拱手送予雲某了。”
　　章南笑道:“這第一神射，當然是雲將軍了，我這脫靶不算什麽，雲將軍你可是射到了對面的靶心。”兩人大笑。
　　勉勵幾句，雲未直奔神威營駐地。神威營駐扎在薊州城北，乃是為防薊州城中荒奴人突圍而去，與天威營一南一北遙相呼應。神威營指揮使李自明不知何在，只見到了兩個副指揮使林大風和鄭三江。
　　雲未笑著問林大風和鄭三江，可有什麽問題。
　　林大風抱怨道:“本來俺以為這次能當個先鋒衝鋒陷陣，打他奶奶的荒狗，萬沒想到將軍給我們安排在此，整日裡不見個荒奴人影，悶得我和三江兄弟都快變成無所事事老大爺了。”
　　雲未搖搖頭，說道:“再等等，再等等。總有你們要出場的機會的。磨好你們的刀，過幾日誰願身先士卒無畏無懼， 我便派誰去打第一波，揚名立萬！”
　　鄭三江撓撓頭道:“揚名立萬倒在其次，只要是能殺荒狗，人人罵我也沒事。”
　　雲未歎了口氣，與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上馬要走。突然，又想起趙仲遠與此二人交厚，想了想對兩人說道:“仲遠兄弟回來了，只是受了些傷，不好走動，在地威營那裡養傷。”
　　林大風和鄭三江驚喜異常，恨不得立即跑過去和趙仲遠喝酒，在雲未耳邊用兩個破鑼般的嗓子問東問西。雲未只剩苦笑。
　　左不思和李自明恰好回來，雲未笑著下馬，和兩人又聊片刻。而後，雲未問起了梅越。
　　李自明長歎一聲，說道:“軍師頭髮白了之後，每日都很消沉，連飯都吃得不多，眼看著越來越瘦，俺們卻毫無辦法。”
　　雲未長歎一聲，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去看梅越了，於是辭別左不思和李子明，拍馬而去。
　　望著雲未遠去，良久，左不思長歎一聲，走了一段到梅越營帳門口，聽到梅越的大笑之聲。左不思不知如何是好，梅越開了門衝了出來，只見他滿臉胡子仿佛多少年未修，神色衰敗眉宇間卻又有掩不住的喜色。梅越笑著道:“左將軍，我想出了！我要去找雲將軍。”
　　左不思嘴角微微顫抖著，說道:“天無絕人之路……雲將軍剛走，應該是回中軍去了。你……計劃怎樣?”
　　梅越歎了口氣，目光中喜悅稍減，說道:“不過是以小換大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