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未深吸一口氣,笑道:“仲遠,你可算來了。你若再不來,佑今便要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雲未身後的董瑜也跟著笑,而後大大咧咧越過雲未,口中說著:“幾日不見,你怎弄得如此狼狽?”伸手便去抓趙仲遠手腕。
趙仲遠苦笑著,卻只是盯著雲未身後一個清麗姑娘。馬佑今戳了戳雲未手臂,笑道:“這是崔姑娘,怎得不認識了?哈哈,莫不是老趙你被崔……哎呦!”
趙仲遠收回手指,拱手笑道:“原來是崔姑娘,那便省去雲大哥介紹的客套時間了。”
崔汀芷臉頰微紅,也不答話,只是看著別處。趙仲遠暗想:“原來崔姑娘以紗遮臉,不是為了故作神秘,而是為人太過嬌羞。哈哈,回去與秋月講講,她當年大大咧咧的,哪有半分女兒柔情?”
董瑜切脈畢,長歎一聲,說道:“老趙,你這……俺瞅著外傷雖然沉重,不過應是得了名醫醫治,熬過了生死之期,並無大礙,假以時日便無妨了。不過……”
說到此處,董瑜緊皺眉頭,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趙仲遠笑道:“這才幾日未見,怎得你也變得婆婆媽媽的?”
董瑜思索片刻,緩緩說道:“現如今,你這內傷卻比你這外傷凶猛得多了。你是不是遇到了功力比你高的高手,和他拚了幾招?”
趙仲遠嗤笑一聲:“那人功力不錯,不過比我還差些意思。若不是一群野狗圍我在前,空耗許多氣力,他又如何傷的到我?”
董瑜點了點頭,歎道:“那便是了。你曾經還中了一種奇毒,不過被你逼出來了,對不對?而且定是倉促之間,不能慢慢逼出,強運真氣,對不對?”
趙仲遠只是笑,馬佑今白了趙仲遠一眼,神色凝重答道:“當時趙大哥以寡敵眾,被人暗算中毒。莫非是這毒尚有殘留?”
董瑜皺眉道:“原來如此。毒倒是無甚殘留,只是……老趙,你之後休養時日太短,奇經八脈接聚之時,為何急急上路,在路上又強運真氣,逆了武道?”
趙仲遠搖頭苦笑,說道:“本想河間府與薊州城之間盡是王土,一路平安可到,誰知半路遇上邊軍與河賊互相勾結,故而出手。”
董瑜長歎一聲,又伸手搭住趙仲遠手腕,問道:“身子可有不適?”
趙仲遠看了一眼雲未和馬佑今,搖了搖頭。雲未咬牙怒道:“看我做甚?董先生問你話,你如實答!”
趙仲遠低聲道:“確實無甚不適,只是傷口疼痛,舍此之外,只有常常提不起氣來,等休養幾日,便無礙了。”
董瑜放開趙仲遠手腕,掃視一圈,歎道:“與你對拚那人內力雖然不弱,即便是你吃了虧,問題不大,靜養幾日便可。不過你強行運功逼毒,之後未及休養,真氣便缺了一口,缺了的這一口每過你的暗虧之處,便再缺一口。便如一條河流,生死相搏之時,本已暫阻源頭,河岸又有缺口,缺口之上還有一架水車向外抽水,此時河流流動愈快,失水便愈多。”
趙仲遠默然不語。董瑜又長歎一聲,接著說道:“本來若你逃生後好好休養,便如源開水來,封住缺口,待水勢浩大,便可借機拆掉水車。不過你又強運真氣至於油盡燈枯之地,無異於自斷水源,缺口更甚,水車做大難填。當真是……”
看董瑜又閉口不言,雲未顫抖著聲音問道:“日後對仲遠有何影響?”
董瑜閉目搖頭,緩緩說道:“今後內功再無寸進,且短則五年多則十年,真氣便開始逐漸渙散,所有舊時傷痕皆會疼痛難忍。之後再過三五年,怕是連重物都無法提起了。”
趙仲遠笑著聽完,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雲未呼吸越來越急促,終於咬牙向著趙仲遠低吼道:“你走!滾!滾回天門山,去找秋月。別再出來了,當年的橫江飛將已是廢人一個!”
趙仲遠愕然看著雲未,感覺雲未極其陌生。雲未轉過身去,咬牙說道:“還有你們,佑今,董先生,你們也回去吧,征北大軍有我就夠了。江湖中人,便做些快意恩仇行俠仗義江湖之事,別跟著朝廷攪和。”
雲未抬起頭來,只見面前的崔汀芷滿目哀憐憂傷,不過見到雲未看向自己,連忙低了頭。雲未慘然一笑,胸口劇烈起伏。
趙仲遠顫抖著說道:“雲大哥……你怎麽了?”
見雲未幾人皆不作答,只是耷拉著腦袋不說話,神色萎靡,趙仲遠有些不知所措,突然想起什麽,急切說道:“你們都變了,都不是我認識的了。不過,我知道有一個人不會變。周大哥呢?周大哥呢?周大哥在哪裡?”
雲未突然笑出聲來。趙仲遠詫異得看著雲未,雲未越笑越大聲,到後來聲音嘶啞,已不知是笑還是哭。馬佑今低聲叫道:“雲大哥,是老趙自己不小心……”
雲未轉過頭來,雙目血紅,宛若鬼神。只聽雲未冷冷說道:“自三月初一出征,至今已三十余日。初戰武清,便中了敕勒王計謀,韋指揮使為了救我衝殺不休,死於亂軍之中。”
“而後運送軍糧,靠奮威軍預備隊百人加上仲遠在明處吸引火力,拚了他們的性命,方才運得過來。”
“圍了薊州城,城中區區一萬余人,硬生生抗住我十萬大軍,希禕杳無音信,凶多吉少。”
“再後,敕勒王在河北興風作浪,我為歸國身後之事,拒不回軍,坐觀百姓遭屠,雖知河北諸府各個心懷鬼胎,心存僥幸,隻按照慣例請河北諸府出兵,致使亂局已成,回天乏術。”
“再後,薊州城中以素素相迫,致使山石被迫不告而別,我之前亦思慮及此,卻到底思慮不周,害了山石,萬死莫辭。”
“再後,大相公為一己權勢,竟拿十萬大軍性命與左相對賭,我識人不明,坑害了征北大軍與我同赴此等險境。”
“最後……”雲未驀地抬起頭,眼神中滿是瘋狂與絕望,“聖上震怒,雖口上不提,我不論勝敗怕是皆難回京,第二批糧草遙遙無期,我便托阿明盜璽竊符,置她於死地。我知道阿明會做的,她便是這樣的人,看著日子,此時應該也已經死了。”
趙仲遠被雲未這一連串的言論震得無法思考,喃喃問道:“阿明……便是隨我們在歷城……明薔麽?”
雲未仿佛被抽空了力氣:“對,阿明,應該也死了,被我一個口信便義無反顧赴死。”
雲未痛苦得抓住心口,聲音中滿是狂暴和混亂:“我以為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處,便能勢如破竹,誰知敕勒王遠勝於我,以寡敵眾,玩弄我於股掌之間,一招圍魏救趙,將整個征北大軍置於死地。”
趙仲遠伸出手,又頹然放下。眾人低了頭。雲未歎了口氣,捂著胸口掀開簾子出去。
一陣寒風吹來,緊了緊衣衫,雲未信步而行,也不知要向何處,只是茫然走著。
“你失控了,雲未。”雲未在心中對自己說。
路過的士兵盔甲已不再像剛出征時鮮明,不過各個整潔,士兵們神色間有些疲憊,不過士氣高昂。見到雲未,士兵們紛紛駐足行禮,大聲問好。
雲未機械得微笑著,點頭回應,說些激勵之語。十多年來,仿佛雲未從骨子裡血液中都已變成了雲將軍。雲未有些恍惚。
“我真的能帶領著他們戰鬥嗎?我能帶他們打贏嗎?”雲未自嘲般搖頭苦笑。
先中連環計,差點被敕勒王斬首成功,依靠帳下一員猛將和無數軍士的性命勉強身退。
本以為荒奴計劃破滅,誰知敕勒王直接當頭一棒,自己只能看下一步,誰知敕勒王已然看了下三步、五步,一招圍魏救趙,打得自己猝不及防。
真正讓雲未覺得情勢已然失控的,還是得知敕勒王從北至南殺遍平民之後,又從南至北殺了回來,並且全殲慶源府軍。
當夜,梅越拖了左不思,從五十裡外營帳趕回,連夜求見雲未。梅越說出了雲未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原來圍魏救趙一開始便不存在,敕勒王的真實目的,乃是殺人誅心。
殺大宋平民,誅你雲未的心!
梅越一夜白頭,天亮之時眼中神采已逝,勉強笑著說,竭忠盡力便可。
“梅越無能,無法破局。”梅越再拜而去,仿佛不知曉此事一般,回軍中準備攻城。
雲未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左不思苦笑著說道:“從今而後,聖上若在一日,便再也不會有武將掛帥出征了,是不是?抑或是,再也不會有出征了,寧願割地賠款甚至……稱臣?”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雲未輕吟前朝詩人詩句,心中痛苦異常,自己自視甚高,到頭來,不過是敕勒王的手下敗將。
不知不覺間,雲未已走到地威營這臨時營地的門口,門口哨兵行了禮,笑道:“將軍這是要出去麽?我看將軍未曾騎馬,還以為只是走走。”
雲未說道:“只是走走。出去走走。”
哨兵並不多說,向另一名軍士擺擺手,便將門打開讓雲未出去。雲未笑著向他點點頭,便出門而去。
走了幾步,雲未突然聽到身後有跑步聲,還有人在叫“雲將軍”。雲未停下腳步回過頭,發現是剛剛那個哨兵,手中提著一件袍子。
哨兵跑到雲未面前,笑著說道:“看這天氣不好,接下來怕不是要變天了。將軍披上這袍子,冷了防寒,下雨了在頭上一頂,便能擋雨。”
雲未搖頭說道:“無妨。”
哨兵雙手托著袍子,硬塞到雲未手中,笑道:“將軍你這身子現在可不是自己的,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份。”
雲未一愣神,摸著袍子,心中五味雜陳。突然,那個哨兵哎呦一聲,滿含歉意說道:“將軍,我突然想起,袍子裡還有些東西……”
雲未“嗯”了一聲,一摸袍子裡,果然有些硬物,取出來時,發現是幾根骨頭,細看之下,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些符號。雲未不解其意,看向哨兵。
哨兵摸摸頭,笑道:“兄弟們平日裡無聊,想起江南有種鬥獸棋,便用骨頭做了些,閑暇時候玩玩兒。兄弟們軍紀嚴明,只是閑暇時候消磨時光而已。”
雲未聽出哨兵開脫之意,輕哼一聲,說道:“看來是你們寧指揮使對你們太好了,還有閑暇時候。這些個符號是何含義?”
哨兵長出一口氣,指著那些骨頭說道:“將軍你看,這是龍,龍能吃虎,虎能吃狼,狼能吃犬,犬能吃雞,雞能啄蟲。”
雲未順著哨兵手指,看那些符號還真有那麽些意思。還剩一根骨頭,雲未翻來覆去看時,只見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想了一下,問道“蟲極小,龍極大,這個‘大’字骨頭,又是什麽牌?”
哨兵笑道:“將軍,這不是‘大’字。這張牌是用來吃龍的, 不過又被蟲吃。”
雲未搖頭笑道:“剛想說你們心思巧妙,又開始瞎說,世間哪有蟲豸鳥獸可以吃龍,又被蟲吃?”
哨兵笑著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道:“人嘛。蟲嚇人,人屠龍。”
雲未心中一震,捏緊了那個“人”牌,湊近了仔細打量。對啊,屠龍者只有兩種,一種是神,一種是人。
雲未看看手中粗糙的骨牌,又看看面前撓頭,不知他自己一句話為何竟讓將軍為之震驚的哨兵,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必敗之局,絕境逢生,如十年前的自己,和今日的敕勒王,皆是屠龍之人。十年前的荒奴王子,和今日的自己,皆是蟲。
雲未將長袍塞還給哨兵,一扭頭緩緩而去。哨兵呆站原地,良久,抱著袍子回去。同崗哨兵道:“我早就跟你說了,將軍武藝高強,不需要你這件破袍子。”
哨兵笑罵回去。
雲未不知走了多遠,不覺間已走到河邊,風聲愈烈,刮得雲未臉上生疼。雲未頹然坐倒在地,盤著腿望向河對岸,一片蕭索。
雲未感覺到身後有人,笑了笑,歎道:“我現在很恨,恨自己無能,識不破敕勒王陰謀,攻不破薊州堅城高牆。也恨自己無力,眼睜睜看著國棟在我面前死去,看著山石一去不知死活,看著梅越一夜白頭,看著仲遠滿身傷痕余生難過,自己卻如此不爭氣。”
雲未回過頭,兩行熱淚流出:“我已然是個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