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將至,沉重的天幕灑下蒙蒙細雨,昏暗的路燈旁,不見行人。
萬籟俱寂之際,一輛黑色的加長轎車從空曠的大街上疾馳而過,在濕潤的路面上留下了一道迅速被雨水掩蓋的胎印,就連排氣管的噪響,仿佛都被細雨沙沙聲吞沒了。
“什麽,又有一幫小崽子跑到咱們的地盤上撒野了?”副駕駛上,一個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不怒自威,雖是問句,但字裡行間卻充斥著一股子霸道!
“教父息怒。”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回答,語氣恭敬卻不恭維,“這俗話說的好啊,‘得荊州者得天下,得南郡者得荊州,得江陵者得南郡’。江陵縣北邊曹魏、東邊孫吳,本來就是三國夾縫中的是非之地,不然咱們九幫也不能在短短十年壯大如斯。大有大的好處,也有大的難處。如今三國鼎立的局面基本穩定了,穩中有亂,恰恰是那些小幫派野蠻生長的時候,誰不想從咱們嘴裡搶肉吃呢?九幫地盤太多,難免跟他們發生衝突,樹大招風,還是和氣生財的好。”
“和氣生財?還要我親手把那群白眼狼養肥了不成!?”很顯然,這已經不是教父第一次“和氣生財”了。正所謂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這次他終於忍無可忍,凶相畢露地吼道:“在這江陵,郡守下面是縣令,縣令下面是九幫!我若執意開戰,又有誰敢攔我!?”
千萬別覺得教父口氣大,九幫乃江陵第一大幫、南郡第一大幫,甚至是荊州第一大幫!九幫之“九”,正有稱霸荊州九郡之意!作為這頭龐然巨獸的“馴獸師”,教父自然不會允許那些豹貓、狼狗之流,在自己眼皮底下如此放肆!
如今蜀國,上至朝廷,下至縣令,無一不對九幫勢力睜隻眼、閉隻眼。其一,是因為戰後重建任務繁重,無暇顧及;其二,則是因為教父曾親手定下了“三不準”幫規:凡九幫成員,一不準草菅人命,二不準走私販毒,三不準奸淫擄掠!如有犯者,輕則剁手、重則剁頭,絕不姑息!
司機從九幫成立之初就一直追隨教父左右,也是極少數了解教父鐵漢柔情的人。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被暴怒的教父嚇得一腳油門踩到了底!而就這一晃神的功夫,一道人影也突然被車燈照亮,緊接著就聽“砰!”的一聲巨響,那人瞬間就被撞飛到了十米開外!
“你怎麽開的車!”司機踩下刹車之後,教父先衝他怒吼一聲,然後便匆匆下車查看被撞之人的情況。
“我……他……”司機脹紅了臉,又不敢把鍋甩給教父,隻好一邊跟上去撐傘,一邊小聲解釋:“這事不怪我,是他自己衝出來的……”
教父沒有理會司機的辯解,而是借著車燈的亮光看清了地上這個七竅流血、一動不動的男孩。
他把手放在男孩鼻下一探,連忙回頭對司機大喊:“還打什麽破傘!他還有呼吸!快點幫把手!”
兩人合力將男孩搬上了車,司機也將車就近開進了一家規模不大的私人醫院。此時,已經有十幾名醫護人員正在門口等候他們的到來,無需教父安排,醫生、護士就十分熟練地將男孩抬上了擔架床,並小跑著衝進了手術室。
教父手下從無死人,這可不是一句簡單的噱頭。不管有沒有人看到這場車禍,只要這個少年死了,他也就算是破了戒了。一旦事情再被惡意散播出去,百姓方面倒還好說,朝廷對九幫的信任度必將大打折扣!
手術室外,教父和司機焦急並沉默地等待著。
沒過多久,“手術中”的燈牌就熄滅了。 燈牌熄滅得太快,快到醫生還沒出門,教父仿佛就已經聽見了那句: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哎——!”教父閉著眼睛,歎了老長一口氣。他沒有指責任何人,而是擺手讓醫生、護士離開,然後孤身走進了手術室,僵硬地站在手術台前。
司機一臉惶恐地跟了上去,看著手術台上那個面無血色的少年,唇齒間竟隱隱有些打顫——十年前的赤壁之戰,多少人戰死沙場?十年間的九幫崛起,他們又經歷了多少明爭暗鬥?他不怕死,他只是覺得有點悲哀,畢竟這條年輕的生命是他親手葬送的……
男孩長得挺秀氣,看面相不過高中年紀。教父一生未婚,膝下並無子女,所以內疚之余,也在不經意間泛起了一絲父愛。
“你先出去吧。”教父對司機說:“我不開口,誰都不要進來。”
“您……有事叫我。”司機本想說些什麽,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當手術室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牆頭掛鍾的滴答聲時,教父才終於卸下了九幫大哥的包袱,牽起少年冰涼的小手說:“小鬼,你不走運呐……不走運呐……”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進門之人的腳步略帶水聲,聽起來清脆又清晰。
“我不是說了,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準進來!”對九幫弟兄,教父的語氣依舊威嚴霸氣。他沒有回頭,不想讓弟兄們看見自己老淚縱橫的模樣。
然而,回應他的,並不是他熟悉的聲音,而是一個略帶笑意的少年的聲音:“教父先生,堂堂九幫之主,可你又有什麽資格命令一個不屬於九幫的人呢?”
“誰!?”聽到這個陌生的聲音,教父大吃一驚!要知道,放眼荊州九郡,想要他腦袋的人,恨不得能手牽手繞地球一周了,所以他周圍隨時潛伏著二十個身手矯健的配槍保鏢,時刻保證他的安全。
教父縱橫江湖十余載,當然不會認為單靠幾個保鏢就能橫行天下,但他也絕不相信有誰能悄無聲息地接近自己,除非……自己的保鏢被人買通了!
“你想幹什麽?”少年穿著一件仿佛可以隱藏一切的黑色連帽鬥篷,他笑嘻嘻地問:“黑幫老大的慣用開場白,你不問嗎?”
“你到底想幹什麽!?”教父咬牙切齒地問了。
“哎呀哎呀……”黑鬥篷像幽靈一樣飄到手術台前,一邊掏出手機給屍體拍照,一邊答非所問地說:“我聽說,教父手下無死人?”
“天有不測風雲!”教父沒有阻止對方輕佻的行為,同時他也在通過觀察對方的行動來分析對方的動機。
“嘖嘖嘖……”黑鬥篷漫不經心地說:“肖雲燕,18歲,不是本地人。他出生那年正值官渡之戰,一家人逃難到了江陵,母親病逝,父親將他拋棄,隨後被北門孤兒院收養,性格孤僻,沒什麽朋友。今天是恰巧是他18歲生日,喝了點酒,結果生日就變成忌日了。這件事情告訴我們,就算不開車也不要喝多呦~”
聽著黑鬥篷如數家珍般說出了手術台上這個少年的身份來歷,教父當即拔槍指著他的後腦杓,惡狠狠地說:“我知道了,是你陷害我的!說,你花了多少錢收買我的保鏢?又是誰讓你來要挾我的!?”
“陷害?收買?要挾?呵呵,教父先生,我最討厭被人冤枉了。”聽到教父的話,黑鬥篷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下一秒,手術台上的屍體便化作一捧白灰——屍骨無存!
“你……這……”看到眼前的發生的一切,教父嚇得連手槍都有點握不穩了,“你是魔法師?”
“別慌,別慌,別慌,重要的事情說三遍。”黑鬥篷轉過身來,緩緩扯下帽子,竟露出了已經死去的肖雲燕的面孔!他看著教父,笑眯眯地說:“從此刻起,世上再也沒有肖雲燕這個人,教父手下無死人的紀錄,我幫你保住了。”
說實話,這會教父已經驚呆了!自從赤壁之戰結束以後,魔法便早已為尋常百姓所知。但是像這種舉手投足間毀屍滅跡,還能隨意修改自己容貌的離奇魔法,就算是他這位見多識廣的九幫老大也從沒聽說過!
少年笑道:“教父先生,我幫了你這麽大的忙,禮尚往來,你是不是也該幫我做點什麽?”
在這黑鬥篷少年的面前,教父隻覺得自己三觀都在動搖,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於是,他一邊用力按著太陽穴,一邊皺眉問:“你想要我做什麽?”
“我需要一個身份。以您的江湖地位,幫這張臉弄個全新的身份證、戶口本,應該不成問題吧?”少年捏著自己的臉說:“肖雲燕是個麻瓜,憑他的檔案資料,可沒資格去江陵魔軍上學呢。”
“江陵魔軍……”江陵縣魔法軍校,荊州南郡唯一的魔法師培訓機構, 也可以說是南郡抵禦魏、吳兩國入侵的軍事根基所在!一旦江陵魔軍出了什麽亂子,南郡必然大亂,魏、吳兩國也必將趁虛而入,到時蜀國或將面臨滅頂之災!
因此,在得知了黑鬥篷少年的目的後,教父猶豫道:“如果我不答應……”
僅僅聽到一個“不”字,少年的目光便陡然一凜,緊接著一股磅礴之力便如萬丈瀑布一般從天而降,瞬間將教父狠狠拍在了地上!
然後,吊燈、掛鍾、壁畫,所有懸掛於手術室牆面的物件紛紛墜落,摔的粉碎!再然後,撐起這座醫院的鋼筋混凝土也漸漸承受不住這股恐怖的壓力,牆面上更是“哢嚓!哢嚓!”地綻開了道道裂紋,仿佛下一秒就會變成一片廢墟!
就在醫院即將崩塌之際,少年面無表情地問:“你剛才說什麽?信號有點不好,我沒聽清。”
“我願意!不就是一個新身份嗎,我幫你辦!”此時此刻,教父已經徹底明白,自己根本沒有跟這少年討價還價的資格。
“這還差不多。”少年往手術台上隨意一坐,那股從天而降的恐怖力量也瞬間消散,“對了,我的住處也得勞煩教父先生安排一下。放心,我不挑的,九幫小弟的宿舍也OK啊。”
教父顫巍巍地爬起來,看著滿目瘡痍的手術室,只能腎虛氣短地問:“你的名字是……不不不,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說,你的新身份總不能也叫肖雲燕吧?”
“名字麽?”少年似乎還沒想過這個問題,思索片刻之後,笑眯眯地拍手說:“有了!從現在開始,我叫姚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