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走了!”不得不佩服次巴是個職業素養極高的演員,不去排電影實在可惜,死到臨頭還叫著李孟耶少爺。
燈紅酒綠裡注意到次巴的人很少。
大概只有黃恢宏汪清潭和楚依依這些和李孟耶關系有點近的人一開始就注意到了。
因為彼時的李孟耶跳累了,沒有站在舞池的最中央,還是在那個角落裡,喝著藍莓香蕉味的酸奶。
他們看到次巴那個穿著嚴肅莊重的人衣服破爛不堪,頭髮頹亂。
像是個剛剛穿越了一個世紀的荒原而又歸來的人,每一個破洞裡面向外滲著瘮人的血絲。
“怎麽回事?”李孟耶一個激靈,一口酸奶嗆到了嗓子裡,咳了好幾聲。
心想這麽快小怪物就來進攻了?雖然有即將身為救世主的覺悟但是他現在還不會變身啊。
黃恢宏和汪清潭也從舞池中央挽著手下來了,看的觸目驚心。
“是不是出車禍了,那我們送你去醫院。”黃恢宏說。
“出了好多血。”楚依依有點慌。
門口忽然拉出一種用刀片劃玻璃的聲音。還是亂刀,千萬的刀。
咚,咚,咚。
這個禮堂像是一個大鼓,急促的震動著。
“那是什麽?”整個禮堂突然慌亂了起來。
張牙舞爪的怪物在門前扎著堆,用修長的爪子在上面一遍又一遍的刮著。
“這一群基本上智商負數,扭門都不會,也不知道這門多長時間會被切斷,它們只會越來越多,趁現在說不定還能逃走。”次巴說的簡潔明了,“這一趟我們直接回瑞士。”
這就要,走了?
李孟耶有些楞。
他還沒和姑姑說。
也還沒準備好離開這座生他養他的城。
這裡埋葬著他的青春與夢想,以及還未並棺入土的年少輕狂。
“帶著楚依依黃恢宏和汪清潭叭?師兄。”李孟耶忽然說。
“我們是在逃命,最後要上去瑞士的火車,那輛火車,不是誰都能上的。”
“帶著叭,上火車之前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不放心。”
次巴看了看他的眼睛,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看了很久,才仰了一下頭,說:“好。”
然後轉身和他們說:“一會看到什麽都不用驚訝,也不要問。去和調酒師要幾瓶度數高的酒,我們要出去了。”
“酒?要酒幹什麽?”黃恢宏看著外面那些應該出現在神話與幻想中的生物,甚至不能說是生物。
心想這是要死之前來一次送行酒從此人生無憾麽?
想想還有點小激動,說不定這樣為了拯救世界去死還會名留青史,還有人會知道自己存在過。
“消炎殺菌,麻痹神經。”次巴說。
“拿到了。”汪清潭踩著高跟,一搖一晃的捧著一大箱的蒸餾伏特加走過來,哐當一下子放到地上,臉上有點紅。
她聽到次巴說了之後就去拿了,她就是如此,就是一個簡單漂亮的,小女生,學生。
“李孟耶,你拿著這個,”次巴從沙發底下抽出來一個箱子,打開之後裡面剩著一支G36。
他利落的裝上配套設備,拉開保險栓,遞給李孟耶,“用法和小說裡一樣,一會出去我先清場。
聽到我說話之後你走在最前面掃射就行,我去後面。
這把槍是修改過的,至少後坐力還算正常,彈匣也改過,暫時不用擔心換彈的問題,能省就省一點。
”次巴又塞給他三匣子彈。 “剩下的所有人待在裡面,不要出來!”次巴的臉變得很冷冽,像在冰上雕刻出來的,大吼一嗓子,蓋過了音響和外面怪物所發出的所有聲音。
禮堂的玻璃門只能看見黑色,還有一流一流的雨水和怪物們沾在上面破爛的濕透的布料。
“三。”次巴回頭看了看他們,把手放在了把手上。
“二。”他胸腔裡好像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怪物,砰砰的跳動。
“一。”最後一秒他一把拉開把手。
雨水混著狂風瘋狂的灌進來,次巴的衣服還沒來得及被風吹動,就像火炮一樣轟了出去,像一顆黑色的隕石。
到不了一秒。
“關禮堂大門!孟耶,開路,去那輛加長版林肯裡面!”
次巴的吼像是朋克世界裡那種載滿火藥大炮的蒸汽戰艦發動,有一種君臨世界一往無前的錯覺。
李孟耶第一次看到這些怪物的正臉。
一群腐爛的人,他只能拿著槍摁住扳機,甚至眼前都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到,全身都在打顫。
他不清楚這些是什麽,可他有一種殺人作惡的錯覺。
楚依依抓著他的衣服,汪清潭抓著黃恢宏。
從門口到林肯不過一二百米,卻總感覺一輩子也走不到。
子彈,怪物,次巴的藏刀和狂風掀翻了操場一路的草皮。
前面剛開出來的道路後面轉眼間又擠滿了嚎叫的鬼怪,像是一座會動的迷宮,又像遠古巨獸的身軀裡,
他們劈開的又好像是海水,總會再洶湧回來。
“你們上車!”次巴橫著刀,拿刀的右手袖子上的布料已經徹底空了,青筋像蜿蜒的虯龍。
一個個怪物的胸前被整齊的剖開,黑色的絲線枯萎。
次巴左手又抽出一把最短的藏刀,正握。右手轉腕反握。
“這是天照大禦的刀術,裡蛇帶。”
他看到李孟耶四個人上了車,全身的肌肉一點點又隆起,像逐漸擰緊的鋼筋,手中兩把刀開始了揮舞。
像是一個長相華麗的黑蛇,有兩隻頭,張著黑洞洞的嘴。
那些怪物被一個個吞了進去,連渣滓都沒有剩下。
那不是蛇吧,是黑洞,是絞肉機。
圍繞著林肯的四面八方居然在一刀之內出現了真空地帶。
次巴一下躍起兩米多,落在車頂又翻進了主駕駛,身軀靈敏的像是一個慣於攀岩的猿猴。
隨後哐的一下子合上了車門,旋進鑰匙,車燈像睜開眼的猛獸,發動機轟鳴,整輛林肯就是一隻活過來的猛獸。
“座子底下有鞋,讓女士們換上,穿高跟是在找死。”他猛地一踩油門,撞開了剛剛聚過來的怪物,碾壓著往禮堂反方向,學校外面開。
李孟耶把禮服外套給了楚依依,緊緊貼著她。
聽到之後開始從下面翻鞋,整個車輛裡面沒人想說什麽,衝撞的聲音和碾壓屍體的顛簸大概佔滿了這裡的每一寸空間,對,還有恐懼。
他和黃恢宏都找到了一雙稍微合腳的運動鞋。
“還合適叭。”李孟耶蹲下來,把高跟脫下來,換上白色的運動鞋。
楚依依的腳有點涼,剛才跑的時候高跟磨了她的腳背,有點紅,李孟耶捂著她的腳,問。
期間往汪清潭那看了一下,楚依依現在的心很亂,沒有注意到。
和別的沒關系,只是他喜歡過的女孩。
沒有什麽遺忘,至少沒人可以一天忘掉喜歡的最深的那個人,無論是誰。
人都會在喜歡的人面前死去,尊嚴也不要的死去。
黃恢宏給她拿了一雙黑色的運動鞋,溫柔的換。
“沒事,正好,你手很暖的。”楚依依勉強的笑著,那個美麗的彎兒有點僵硬。
李孟耶想了想,站起來一點把她頭捧過來,往臉頰上吻了一下。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有感觸的吻叭,連接吻也不是。
有一種劫後余生的幸福,雖然劫還沒渡。
他不敢看楚依依的臉,就蹲下身去拆那個裝酒的箱子。
其實楚依依笑了。
是那種真的笑,沒有那兩個彎,但是臉上的每一個肌肉的動作都有笑的味道。
“給,次巴學長,是叫次巴對叭?”他遞了一瓶酒過去。
次巴伸過來手臂拿走酒,直接把頸口在方向盤上砸碎了,一邊開車一邊往嘴裡灌。
他伸出手臂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基本上是一隻被撕咬下來了無數皮肉的胳膊。
“次巴,血……”李孟耶有點抖。
他剛開的一瓶酒本來是想要喝的,最起碼可以起點鎮定作用,看到那隻手臂突然止住了。
“用這個叭。”汪清潭猶豫了一下,從自己衣服上扯下來一塊被抓斷了一半的布,隻裸露出來一點小腿。
雖然所有人基本都在次巴那把藏刀之下沒有受傷哪怕是什麽剮蹭,但是衣服有些地方還是破掉了。
這一車人身上沒有一件便宜貨,至少都要十幾萬一件晚禮。
李孟耶看了她眼睛一下,說了句謝謝,用酒浸濕了那塊爛布,坐在了林肯的副座上。
李孟耶的身體不自覺的凍住了,舉著浸透了酒精的布,寸步不敢進。
那是一個人啊,全身上下的傷口還向外翻著。
要不就是連血肉都不見了,也就只有頭頸部位和心髒周圍還完好。
“沒事,來吧,不然感染了,你們都會死在北京。
這些都是外傷,我的骨頭都還完整,所有不可避免的傷口我都避開了心在和動脈,這才哪到哪,”次巴無所謂的歪歪頭,挑挑眉,轉動方向盤,“這還不是傷的最重的時候,今天沒有什麽大怪獸,小怪獸有點多了而已。
我的自愈能力還不錯,而且傷口都沒有切割到動脈,不至於嚴重失血,最多有點虛弱,而且最後清怪的那招消耗的體力有點多。
我已經挑了人最少的路, 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會留在原地還是追過來。
趁著還沒追過來就趕緊塗,它們的感知器官很靈敏,千萬使點勁幫我把血肉裡的垃圾都剔出去。”
“好。”李孟耶握著那塊布,咬著牙從右臂開始抹。
他似乎比次巴還要緊張還要痛。
次巴都沒有咬著牙,看著很輕松,只是全身的神經會不自覺的牽動肌肉。
那些肌肉每動一下,李孟耶就顫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或許以後這樣的生活也會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深嵌進去,像從裡面長出來一樣,扎著根。
那他爸媽呢。
他突然又想到如果那時候逃出來的只有他們兩個,以他那種速度,可能一秒就能拎著它進到林肯裡叭。
不過就算再輪回一次,即便他知道結果,也還是不會改變選擇叭。
人可真是自私。
次巴摁了一下耳朵上的藍牙耳機:“忒伊茲老師,讓北極窖定位我的位置,給我最近的城市堡壘位置和它的使用權限。
順便匯報情況給最中央,那裡是個學校,有大量的人群。”
“距您八點四公裡,定位成功。”
林肯的屏幕傳來聲音。
“兩個人,要安全回來。”耳機那邊的聲音有點沉重。
兩邊的街燈像往一邊抽的卷軸,速度快的讓人看不清,雨刷在車窗上有規律的律動著。
次巴的血止了,那些已經流出來的血在車座和底下連成了一條條絲線,蔓延向車裡的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