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鸞樓中,隨著一個手持道劍的青衣人持劍凌空斬落,咿咿呀呀的演奏聲便推到了最高潮。
那以靈力凝成的紅鴛虛影在鐵劍中扭轉潰散。
穹頂落下了光,正正好好照在了戲台上。
燈籠重新掛了起來,昏暗的紅鴛樓中,漸漸敞亮。
那戲劇已然結束,幕布落下,叫好聲此起彼伏。
張成雪收回了目光,掃視四周,依舊沒有見到張守魚的身影。
戲劇落幕後,許多人紛紛起身,向著紅鴛樓上或者樓外走去。
滿街彩燈已然結起。
張守魚人雖未至,但似乎在年輕人中也算是大名人了,張成雪臨走之際,不和諧的議論聲又在身後響了起來。
“據說那張家的四公子因禍得福,不知為何得到了什麽機緣,竟讓那不染煙火的柳仙子三天兩頭親自登門相見,真是讓人羨慕。”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人擱下了酒杯,朝著那一處空著的椅子望去,神色幽幽。
旁邊一人附和道:“是啊,若是紫庭破碎可以換來那柳仙子青睞,我現在立刻把自己紫庭碎了。”
“哼。”有人冷哼道:“說白了還不是廢人,許是那柳姑娘的師父覺得張守魚有些利用價值,想以此為棋子,內部瓦解張家,獲得那樣張家的不傳之秘。”
此話一落,許多人便附和起來。
“原來竟是美人計,柳姑娘何其不食煙火,若無她師父在身後布局,怎麽可能去見那個淪為廢人的小子?”
“呵,便是如此,任他意氣風發幾日,今日捧得多高,以後便會摔得多慘。”
“以前張守魚未殘廢之時倒是名聲不顯,今日倒是靠著女人博取了許多虛名,我倒要看看他長得是有多小白臉,能讓柳仙子也願意與之來往。”
“據說那張家四公子生得一副極好的皮囊。”
“咦?那會不會那柳仙子也並非我等想的那般……冰清玉潔?”
“住嘴,柳仙子豈是你們可以隨口汙蔑的!量在你年紀小,沒親眼見過柳謹柔仙子當年的諸多事跡,便也不與你計較,下次記得管好自己的嘴,否則哪怕這喜慶的殺頭宴,我也能讓你橫著出去!”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子抱劍而立,似是追憶起了柳謹柔當年的絕代風姿,神色悵然。
那年輕人知道對方不好惹,立刻噤聲。
於是眾人口誅筆伐的對象,便徹底落到了那張守魚身上。
張成雪停下了身子,視線望向了那熱熱鬧鬧議論的一群人,神色寒冷。
張觀銘無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道:“不必理會他們。”
張成雪卻是拾起茶杯,毫不猶豫地砸了過去,酒水向著人群中倒去。
一個男子穩穩接住了飛來的杯子,酒水卻仍是灑到了衣襟上,他渾不在意,只是笑道:“哦,原來是張大小姐,您這是做什麽?”
張成雪冷笑道:“我聽到一群蒼蠅蚊子嗡嗡亂叫,覺得吵鬧,不行?”
那男子笑道:“張公子樹大招風,我等忍不住談論幾句罷了,再說了,以前你不也是當著許多人的面,說你那弟弟天賦低,氣量小,難成器?”
張成雪緩緩起身,微笑道:“那是我親弟弟,我愛怎麽罵怎麽罵?什麽時候輪得到外人插嘴?”
又有人笑道:“張姑娘可真是護短,你與我們同是世上修道者,如今千年已至,災厄將起,張姑娘想必也明白,修道者應是窮自身靈脈之力,為天下凡夫俗子保駕護航。
張守魚紫庭破碎,修道無成,哪怕世人非議,也是情有可原,何必如此動怒?” 張成雪冷笑道:“你說的對,修道者隻論道行高低,你若是想,稍後出了紅鴛樓後,我們可以當眾比試一場,如何?”
“什麽時候張守魚只能躲在女人身後了?”那人並未答應比試,只是譏諷。
張成雪神色陰沉。
又有人道:“不知張公子去哪了?如今戲劇已罷,殺頭宴也已正式開始,為何遲遲不見他的蹤影?莫非是今日燈火繚亂,張公子迷路了?還是……自甘墮落不願見人,哪怕是柳仙子也難以另其重樹道心?”
張成雪正要開口,身後卻傳來了聲音。
“你——找我?”
嘈雜的人聲裡,溫和而清冷的嗓音響起,張成雪回首望去,一個白衣少年不知何時已雙手攏袖立在了她身後,一個嬌俏可人的少女則立在他的身邊,她一手提著盞燈籠,一手卷著一本嶄新書籍,哪怕飾著脂粉依舊難掩眉目間的疲倦。
那白衣少年立定了一會,定睛看著方才說話的男子中的某個,微笑道:“陸公子你也在啊?長街一別也有數日,沒想到今日又在碰上了,幸會幸會啊。”
陸沛臉色極差,見到張守魚,他自然而然回想起那個雨天,腹部都不由自主絞痛起來。
但一想到父親對自己的交代,隻好拱手,連忙與周圍的人撇清關系:“張公子別誤會,我只是聽到大家議論,路過此地,一句話都沒有說啊。”
張守魚故作恍然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他望向眾人,微笑道:“不曾想我也是城中名人啊……你們不必如此看著我,我不過是沾了些柳仙子的光,沽名釣譽罷了。”
那懷抱古劍的男子神色冰冷:“你也知道!”
張守魚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兄台有何指教?”
那懷抱古劍的男子比他稍高,此刻向下斜視的眼神便顯得輕蔑許多:“聽聞張公子年紀輕輕便遭遇飛來橫禍,我等很是惋惜,只是開春宴中,許多比試不論修為深淺,只看本領高低,希望張公子能去參加一番,開春宴後也讓我們刮目相看,若是隻想憑借柳仙子便獨樹一幟,便也太看不起我等了。”
氣氛稍有些劍拔弩張了。
有個聲音自側方忽然響起了,打破了有些冰冷的氛圍。
“原來你便是張公子啊。”
一個氣象富貴的公子姍姍來遲,他提著一個細金編制的鳥籠子,而其中關的卻不是尋常鳥雀,而是一隻淡米色,形如小牛,卻生著一對小巧的翅膀的珍貴靈獸。
張守魚看了一眼,很快在識海中得到了答案,這種靈獸名為瑞羽,叫聲尖細,雖然小如麻雀,卻具有天生觀測靈脈好壞的能力。
他眯起眼睛,笑問道:“不知這位公子是?”
那氣象富貴的公子笑答道:“不曾想我在城中這般不出名啊,我叫薛近,張公子直呼我名便好。”
旁邊俞瀟婉小聲提醒道:“那是薛掌櫃的兒子,家裡有錢的很。”
原來是個富二代啊。張守魚滿臉堆笑,道:“原來是薛公子,方才眼拙了,不知薛公子可有什麽事?”
那薛近看了一眼鳥籠,有些為難道:“今日我帶著我這寶貝出來散心,你們也知道,這小東西最喜歡嗅那些充沛的靈脈了,它翅膀一直朝著這邊撲騰,我也攔不住,便跟著它的方向過來看看……這小東西果然天生靈性,此處可當真是人才濟濟,我這種商人之子著實自慚形穢的很啊。”
懷抱古劍的男子對於他的圓滑話語不以為然,他瞥了一眼籠中歡騰的小獸,詢問道:“據說瑞羽可以辨別靈脈的優劣?以前只是聽過,倒不曾親眼見過。”
薛近答道:“這小東西嗅到好的靈脈便會叫,叫得次數越多便說明靈脈越是珍貴。以前我曾給那位陸卓公子試過,這小家夥叫了十數聲才停住呢。”
聽到陸卓的名字,張成雪提起了些興趣,她問道:“那今日你可願意給我等試試?”
薛近有意無意地看了張守魚一眼,微笑道:“若是諸位有意,自然不勝榮幸。”
說著,他便要打開那小籠子。
那瑞羽更加活蹦亂跳起來,籠門一打開,便扇動著偏肉色的小翅膀飛了出來,繞著那抱著古劍的男子飛了幾圈,然後嚶嚶嚶地叫了七八聲。
那男子沒有說話,神色沉靜,顯然對著這個結果不太滿意。
接著它飛到了陸沛的身邊,只是嚶嚶地叫了兩聲便立刻飛走了,陸沛撓了撓頭髮,神色尷尬。
張守魚看了一會,忽然碰了碰身邊的少女,小聲道:“我覺得這沒什麽意思,走吧。”
俞瀟婉正看得津津有味,想著要把那瑞羽騙過來逗著玩玩,不曾想少爺卻打起了退堂鼓,她自然不太願意,反對道:“少爺不想試試嗎?那小麻雀多可愛啊。”
那瑞羽似乎聽到了小麻雀這個稱呼,頭別向了俞瀟婉,衝著她嚶嚶地叫了兩聲,神色不善。
俞瀟婉立刻噤聲。
張守魚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被靈獸記仇了吧?我看你嘰嘰喳喳地才像是小麻雀。”
俞瀟婉吐了吐舌頭,倒也沒有反駁。
張守魚拉著她的手正要悄悄離開。
薛近眼尖,立刻注意到了,忙道:“張公子這般急著走做什麽?莫非是看不上我這小玩意?”
張守魚微笑道:“守魚修為低下,靈脈破碎,就不自取其辱了。”
張成雪卻笑道:“你這是哪裡話?若是有人敢笑話你,哥哥姐姐自會替你撐腰。”
說著,她伸出了手,那瑞羽自然而然地飛到了她的手中,在女子柔軟的掌心中蹭了蹭,似是心情極好,嚶嚶嚶地叫喚了十多聲,又繞著她飛了好幾圈,最後停在了她的肩頭。
薛近笑道:“張大小姐不愧是年輕一輩裡修為最出類拔萃的女子,這般天賦,怕是與當年的柳謹柔也可以比比了。”
張成雪淡淡地笑了笑:“不用這般抬舉我的,我與柳仙子差了多少, 成雪心中是最有數的。”
說著,她蔥玉般的手指指了指張守魚,道:“瑞羽,幫我弟弟也看看?”
話音一落,周遭安靜了幾分,薛近的眼睛更是眯起了一條線,等待著瑞羽飛到張守魚的身邊,事實上,他今日前來,本就是為了尋個機會證明張守魚確實修為已廢,旁敲側擊地羞辱他一番,若不是他姐姐意外在場,他的話語何須如此客氣含蓄?
他正愁著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讓瑞羽去測測張守魚,不曾想她姐姐倒是先把他坑進去了。
在場眾人雖心思各異,卻都是饒有興致地旁觀。
俞瀟婉哪怕對少爺很有信心,此刻也不免緊張了起來。
那瑞羽得了命令,撲棱著翅膀,看似有些笨拙地飛到了張守魚的身邊。
然後繞著他的身子轉了幾圈。
嗅了嗅,嗅了又嗅。
看到這一幕,許多原本有些緊張的人都放松了許多,心道廢人便是廢人,看來任這個小靈獸如何探測,也得不到什麽結果了。
張成雪的眸底也閃過了一抹失望的神色,她伸出手,想要召回那隻瑞羽。
可那小家夥卻不聽使喚,癡傻了一般懸停在了張守魚的身邊,一語不發,似是確認著什麽,片刻的沉默之後,它翅膀飛速地扇動了起來,嗡嗡振翅,然後快如蒼蠅一般朝著籠子飛去,一個跟頭扎回了籠子裡,進去之前,還不忘帶上了那平日裡它最討厭的金絲門框。
“嚶——”它很快縮到了籠子最裡面,俯下身子,拉攏著翅膀,發出了一聲微弱而綿長的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