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有著片刻的寂靜。
薛近盯著籠子中那隻匍匐著的瑞羽,揉著下巴一臉疑惑,張成雪銘神色複雜,眸底難掩失望之色。
其余人等神色陰晦變幻,也不明白這隻靈獸為何做這般姿態。
莫非……那張守魚真有如此不堪?令得一頭靈獸都不忍直視?
俞瀟婉左右張望,似是在思考怎麽打圓場。
倒是張守魚先開口了,他笑道:“我有這麽嚇人嗎?還是這小東西就這般嫌棄我嗎?嘖嘖,沒想到這隻小飛牛也是勢利眼啊。”
薛近看了他一會,最後憋出一句:“張公子真是奇人,以往我可從未見過它這幅模樣。”
那抱劍的男子冷笑道:“既然瑞羽對於那靈脈佳好者如蜂蝶親花,那對於靈脈破碎者自然如對著隔夜餿了的飯菜,避之不及也屬正常。”
張成雪冰冷道:“你給我閉嘴!”
張觀銘一直沒有說話,他盯著那頭瑞羽,眉頭愈發朝著中間靠攏,他總覺得,那靈獸並非厭惡或者嫌棄……而是恐懼,卻也不像是臣子拜見君主的敬畏,而是蟲獸遇見天敵般的驚懼。
只是——為何如此?
對於此時的局面,張守魚也不願逗留,他隨手撥了撥那金絲的籠子,微笑道:“守魚沒什麽爭強好勝之心,既然這小東西看不上我,那我也不惹這靈獸厭煩了,祝諸位夜宴愉快。”
說話間,他扯了扯俞瀟婉的臂衫準備離開。
“你這便想走了?”有人微笑發問。
張守魚泰然自若道:“若是有想找守魚比試,可以由我家哥哥姐姐代勞,守魚今日不過來湊個熱鬧,就不叨擾各位了。”
身邊持著燈籠的少女悄悄地踢了他一腳,臉上有些怨氣,顯然對於他剛才的回答不太滿意。
張守魚裝傻道:“你看,你們都惹得小俞姑娘不高興了,回家之後準要數落我丟張家的臉了。”
說話間,他轉過身去,對著臉色不算好看的張成雪微笑道:“成雪姐姐,今日我先陪著小婉去外面逛逛,等到揭春禮時再來陪哥哥姐姐。”
張成雪哦了一聲,對著少女囑咐道:“好好照顧你家少爺,如今他在外面‘樹敵’太多,可別讓他鬧出什麽事來。”
“知道了!”俞瀟婉認真點頭。
張守魚再沒有猶豫,轉身離開。
他怕自己萬一再站一會,那頭可憐的小東西就被嚇得失心瘋了。
不過這瑞羽好像挺有眼力見的……以後有機會也弄一隻來玩玩?
張守魚心情不錯,一邊領著少女向著門外走去,一邊悠哉地想著。
離人群遠了,俞瀟婉才抱怨道:“少爺,你為什麽不與他們比試一番?你如今這般厲害,幾場架打下來我看誰還敢在背後議論少爺。”
張守魚笑道:“少給你少爺惹麻煩,斬那縛靈索差點要了我半條命,現在你讓少爺和他們比試?你打算背我回去?”
俞瀟婉皺著臉蛋,捏緊了手中的書籍,沒好氣道:“我不管,總之你今天必須出出風頭,不比武也沒關系啊,剛剛那個人也說了,有很多不看靈脈的比試的。比如那個。”
俞瀟婉指了指遠處的河水,河岸附近聚滿了人。
那河中浮著許多隻彩舟,彩舟之上系著許多靶子,它們隨水流而去,案上許多公子少爺正張弓搭箭,比試誰射的更準。
“射箭啊……”張守魚皺著眉頭:“這不是你家少爺的強項啊。”
俞瀟婉手指放到唇邊,想了一會,又拉著他往著人群密集處走去。
張守魚被她扯著,依舊刻意放慢步伐,漫不經心地四周張望,林立的街樓之間,花燈如晝,街道上熙熙攘攘,水光中的燈火猶如打翻的顏料,馥鬱的香味自鱗次櫛比的店家飄出,吆喝聲叫賣聲漫過青瓦,淌入穿城而過的河水。
更遠處,巨大的紙鳶已經升了起來,它們首尾相連,系著燈火,如橫跨夜空的長橋。
俞瀟婉引頸望去,癡癡出神,一時間也望了催促身邊的少爺。
張守魚便拉著她去一座又一座小吃的攤頭,點了一小碗一小碗的吃食,沿著長街一路吃了過去。
俞瀟婉吃飽喝足之後,依舊糾纏不休,“少爺,你為什麽不願意去和他們比試呀?”
張守魚微笑道:“行走江湖要收斂爪牙,要不然容易遭人妒恨。”
俞瀟婉想了想,道:“我明白了!少爺你想一鳴驚人!”
“唉……”張守魚搖頭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真以為少爺同齡人無敵?那些修道天才都是紙糊的?再說,我紫庭修複這件事……家裡也不知道該怎麽交代。”
俞瀟婉支著下巴,問道:“那我們去參加詩會吧,少爺平時說話文縐縐的,寫詩應該也很厲害吧?那個可不需要靈力。”
張守魚提不起什麽興致,只是問:“關於詩文大家喜好都不盡相同,如何能判別高下?”
俞瀟婉愣了下,詫異道:“少爺你又傻了嗎?當年荒帝大人造字無數,每一個字之中都藏有神性,詩文的排列可以激起長短不一的意氣,而且啊,越是好的詩文意氣越長,承載著那樣詩文的紙,是很難沉入水中的,所以寫完之後,扔到河中,誰沉得最慢誰就是寫的最好的呀!”
還有這種操作?
張守魚一驚,心想這麽重要的事情為什麽識海冰山不曾告知於我?
說話間,俞瀟婉揚了揚手中那本嶄新的冊子,那是在來時路上,她在攤邊買的一本詩集,記載了這些年各地流傳出來的名詩,約莫有三百來首。
“這裡面就有很多啊,少爺要不要參考一下,裡面有好多都是我特別喜歡的,比如這首……嗯……”俞瀟婉開始翻找起來。
張守魚起身奪過冊子,隨手翻了幾頁……寫的好像也不怎麽樣嘛……但怎麽也比我寫的好。
唉,要不抄一首?張守魚揉著下巴想著。
俞瀟婉搶回了詩冊,看著他的眼睛,頹喪道:“少爺,要是你實在不想寫就不去了,我們在這裡等慕姐姐的揭春禮吧。”
張守魚卻立起了身子,拍了拍少女,一本正經道:“走,寫詩。”
俞瀟婉眼睛又亮了起來,她立刻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抓起書冊,拎起燈籠,“少爺,等會你一定要認真發揮呀,哪怕不奪魁也要拿個三甲吧,別讓其他府中的少爺看不起我們呀。”
“遵命,遵命。”張守魚無奈笑著。
俞瀟婉將燈籠遞給了他,認真道:“以前據說是中土大陸那邊,曾經出過一位詩劍雙絕的大修士,他寫的詩詞無論男女老幼都特別喜歡,只是後來死了,好像是被刺殺了……據說死的特別慘,少爺,我給你看一下他寫的詩文,是一看就覺得特別好的那種好。”
說著,少女接著燈火開始翻找起來,她手指沾了些口水,嘩嘩地翻著書頁,只是一時間似是找不到。
張守魚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別找了,稍後看少爺筆落驚風雨便好。 ”
許多膾炙人口的詩詞句章在他腦海中閃過,一時間他竟也不知道作何選擇。
少女依舊任性地翻著書頁,皺著眉頭道:“不行,我要給少爺看……一定能找到的……”
張守魚笑了笑,他來到了詩會聚集的地方,那是幾座倚河而建的秀氣亭子,亭子中擺放著筆墨紙硯,只要想要寫詩文的,便可以揮毫拂紙,自行落筆,然後折成小舟,順著河水送過去,誰能穿流最遠而不沉,便是詩會的魁首。
少女穿著大大的裙子,立在他的身邊,依舊接著繁華的燈火認認真真地翻找著書頁。
張守魚已然來到亭子間,無數名家詞句湧上腦海,目不暇接。
這就是穿越的好處啊……張守魚心中欣喜。
正當他要落筆之際。
少女忽然輕聲叫了出來,她翻開到了某一頁,然後抓著書冊遞給了張守魚,“少爺,找到啦,你看看,是不是寫得特別好!”
我倒要看看你能寫得多好,難道還能好過往聖先賢千年結晶?
張守魚漫不經心地接過了那本詩冊子,不抱太大期待地看了一眼,署名:齊羽。
視線緩緩下移,接著,他的思維像是被臘月的寒風吹刮了數遍,僵冷得不知如何言語,手腕一顫,握著的書冊都險些扔了出去。
這……
張守魚瞪大眼睛,嘴角不自禁地抽搐,他的目光似是被書上的字句牢牢地抓住了,再也挪不開半點。
開篇第一句: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張守魚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