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少女沒太注意到少爺的異樣,隻覺得他是被那詩句的才情震懾了,一邊還自言自語地歎息著:“真的很好,對吧!只是可惜啊,這樣不世出的英才,最後據說落了個屍首分離,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麽人……唉……少爺,你怎麽看了這麽久,還沒有讀完嗎?”
聽著俞瀟婉的聲音,張守魚一點點地拉回了思緒。事實上,他讀到了第一句明月幾時有後便沒有繼續看下去。
這……這算什麽?前輩穿越者?
最後還落了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這是被其他更強大的穿越者發現了嗎?
他立刻翻了幾頁,又找到了幾篇署名齊羽的詩文。
“日照香爐生紫煙……”
“東風夜放花千樹……”
“怒發衝冠憑欄處……”
“……”
張守魚一臉黑線,心想前輩你最後屍骨無存不是沒有道理的啊。
這些詩文相當於是將自己暴露在了眾目睽睽之下,若是有其他的穿越者,要麽會選擇與他結盟,要麽會將他視為必須鏟除的對象。
他鄉遇故知,不死不休。
張守魚把書遞還給了俞瀟婉,聲音尚有些不自然:“確實很好啊,小婉啊,少爺看了他的詩,打擊太大,不想寫了。”
說著,他毫不猶豫擱下了筆,轉身離去。
俞瀟婉愣在原地,捏著裙子,炸毛了一般看著他,“少爺!你說話不算數!”
少女立刻追了上去,扯著他的袖子想把他拉回來。
張守魚無奈道:“前輩珠玉在前,少爺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下筆啊。”
俞瀟婉反問道:“那是不是鎮字城有太一境界的侯王坐鎮,普通修士便不需要修行了?是不是有前人極佳的錦繡文章在前,後人就統統不用下筆了?少爺,你這樣想是不對的!”
聽著少女義正言辭的話語,張守魚破天荒得有些羞赧,他訝異道:“你什麽時候這麽懂道理了?”
俞瀟婉稍稍泄氣了些,小聲道:“其實是以前在書上看到的……但是瀟婉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張守魚輕輕點頭,“那便寫吧。”
說著他轉過身,提起了筆,牙齒咬著筆杆轉了一會。
俞瀟婉滿懷期待地看著紙張。
張守魚像是腹中有稿,大筆一揮。
俞瀟婉輕聲念了出來:“雨街馬蹄下高樓,刀劍寒聲沾襟袖。”
“好像……尚可。”俞瀟婉不確定地點評了一句,一般來說,詩文的精神意氣都是靠著後兩句拔高的,她也並未蓋棺定論說什麽,只是期待地少爺繼續落筆。
張守魚想了半天,痛恨自己文化水平過低,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後文。他深吸了一口氣,悻悻然擱下了筆,開始折紙船。
俞瀟婉傻眼了:“少爺,後半段呢?你還沒寫完呢?”
張守魚連哄帶騙道:“你個小丫頭懂什麽,這叫言有盡而意無窮,殘篇佳句才是最讓人回味。”
俞瀟婉想要反駁幾句,奈何張守魚動作太快,一下子折出了一條小舟,往河中一拋。
所幸那紙舟沒有立刻沉下去,搖搖晃晃地向著遠處飄去。
張守魚松了口氣,不敢逗留,生怕再看一會小船就沉了,連忙拉著少女向著別處走去。
俞瀟婉自然很不滿意,期待感落空,心中滿滿都是被少爺騙了的感覺。
張守魚看著少女一臉惱意,於心不忍,便也答應著去河邊射箭。
木箭一次次平穩地擦著彩舟的邊緣射入水中之後,俞瀟婉再也不抱什麽幻想,拉著丟死人的少爺趕緊逃離了河岸邊。
路過一處棋攤的時候,張守魚自己來了興致,主動要去下棋。
這裡的棋盤和下棋規則與現代的圍棋幾乎如出一轍,只是多了座子製,要在四個星都擺上對角的黑白子。
“少爺你真的會下嗎?”俞瀟婉擔憂道。
“略懂。”張守魚斟酌道。
俞瀟婉道:“那瀟婉也略懂,說不定還比少爺厲害一點……”
張守魚看著那副棋盤,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一個傳說,據傳千年之前,有兩位神明於虛境之上執子黑白,於一面長寬高各有十九道線的立體棋盤上落子,足足下了三個月,勝負不知。
只是那樣的棋盤,不說製造困難,考驗的算力也過於巨大,於是後來演化成了平面的、縱橫十九道經緯的棋盤。
張守魚不知為何自己會忽然想起這樣一段歷史,不過這樣的情況時有發生,他也見怪不怪了。
張守魚挑了張桌子,隨便找了個人下棋。
俞瀟婉在一旁觀戰。
看了一會,要不是這是在外面,她恨不得把棋盤掀了拍他臉上。
不過所幸對面也是個臭棋簍子,竟然與少爺下了個有來有回,最後少爺竟然還以一子的微弱優勢贏了,俞瀟婉看的瞠目結舌,而對手卻深以為自己棋逢對手,回味之余忙問他的名字,張守魚報上了姓名,對方更是大驚,連道久仰久仰,又連忙抓著機會問了幾句關於柳謹柔的問題,張守魚雲淡風輕地應付了幾句,臨走前還鼓勵對手只要好好練習,棋道一途來日可期。
俞瀟婉聽不下去了,扯著少爺離開。
張守魚道:“我覺得下棋還挺有意思,你這麽急拉著我離開做什麽?”
俞瀟婉語重心長道:“少爺,傻子不是這麽容易遇到的,既然遇到了一個就要好好珍惜,今日是殺頭宴的大喜日子,少爺還是暫時別下了,保持全勝戰績為好。”
張守魚心想自己明明全力以赴了,下得有這麽醜嗎?
但是細想一下俞瀟婉說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長街首末,熱鬧非凡。
一座燈火通明的歌樓外,許多長卷自高樓垂落,燈火的反光下,甚至能看到那些墨跡濕潤的反光,顯然是全新出爐的新畫。
修道一途,繪畫屬於劍走偏鋒。
相傳有聖人作畫,筆鋒生意象,墨畫起山河,方寸之間可以創造出一幅亦真亦幻的小洞天。
而哪怕是尋常比畫,許多時候比的甚至不是畫技高低,而是靈力的綿長悠遠。
許多修士作畫,筆無需蘸墨,隻以靈力凝於筆尖,灼紙而留下痕跡,一筆落下,大到山川紋理,細到花鳥毛羽,氣韻的精細與悠長往往便在靈力精妙的掌控間。
張守魚不懂畫,但此刻無事可做,出於湊熱鬧的心態還是陪著少女一同前往樓中旁觀。
一樓二樓皆擠著許多人。
張守魚大致看了一圈,他指著一個正在作畫的, www.uukanshu.net道童模樣的少年,道:“這個人應該是今晚書畫的魁首了。”
俞瀟婉訝然道:“少爺又瞎說,你畫都沒看怎麽知道的?”
張守魚賣關子道:“你等結果便是了。”
俞瀟婉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兩人又出去逛了一圈,回來之時畫戰已然接近尾聲,果不其然,那道童模樣的少年技壓群雄,奪得魁首,畫卷掛在了屋樓的正門中央。
俞瀟婉嘖嘖稱奇,連忙追問張守魚是如何知道的。
張守魚說因為方才他身邊聚的人要遠遠比其他人多,想來應該是很厲害。
俞瀟婉扯了扯嘴角,輕蔑地呵呵笑了幾聲。
夜色更盛。
遠處喧沸了起來。
“慕姐姐來了!”俞瀟婉一掃心中的鬱鬱,一蹦一跳地朝著遠方望去。
張守魚踮起了腳尖,同樣順著燈火鋪就的羅緞玉帶遙遙望去。
寬闊的街道上,人潮流水般分開。
浮空的轎子緩緩落地,微風拂動。
盛裝的女子長裙曳地,卷簾而出,漆黑的長發間挽著一支山茶。
滿街的燈火似都黯了下來。
她緩緩地走過長街,詩畫般的俏靨上,粉黛描摹得恰到好處,一襲華貴繁瑣的衣裳配飾反而襯得她眉眼素淨。
張守魚看著她,隻覺得如今華服豔麗的她,始終無法與印象中月下挑燈夜讀的清美女子合在一起。
只是路自己身邊時,張守魚依舊覺得呼吸都滯了幾分。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看到慕師靖的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清清淺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