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寧婆婆從村口抱回來一個孩子!還是個傻子。”
“咦?老太婆行事向來心狠手辣,這次是吃錯了什麽藥,竟然做起了善事?”
“聽說她十幾年前養過一個孩子,後來被賊人害了去。我告訴你你可別多嘴,省的回頭老婆子怪到我頭上。”
村頭谷堆邊上,村裡的獵戶海生跟種地的吳不勝,兩個人背對背,各自點起一袋旱煙,吧嗒吧嗒地裹了起來,熏得一邊老槐樹上頭的烏鴉直皺眉,發出“哇——哇”的叫聲。
向來靜謐的小山村,想不到今天竟然來了一位不尋常的“客人”。
……
“不對啊,這荒郊野嶺,哪來的孩子?要是被人送來,這人怕是得有通天的本領才能避開我們所有人的感知。”海生皺了皺眉頭,說道。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山神爺送來的,再不就是黃皮子還是花狸子變的。”吳不勝眯縫著眼,緊著吸了一口煙袋。
“總不會是你那片地裡的東西……長出來了,來找你索命?”
“就算是閻王爺親自來了,我吳不勝也不怵他。”
……
村長家中。
眾人圍著房間正中的石桌站成一圈,只見那石桌上面——赫然躺著一個幾歲模樣的小男孩。男孩渾身上下沒有任何能夠表明身份的東西,光著身子,躺在那裡看上去睡的極為香甜。
眾人不免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拿不定主意,到底該如何處理這個不請自來的小家夥。
最後還是村長先開了口:“老太婆,你打算怎麽處理這個孩子?”
在場眾人也齊齊看向寧婆婆,似乎想要她給出一個說法。
寧婆婆回瞪了一眼,傲然道:“老娘親手撿回來的孩子,當然是自己養著。”
“這怎麽行?”獵戶海生率先跳出來反對,“我們這種地方,孩子在這裡不超過三天,說不定就被他們當中的哪個給害了。”
說完他不懷好意地看了身旁的吳不勝一眼。吳不勝撓撓頭,露出一個憨厚的笑。
村裡向來嬉皮笑臉的琴師卻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其他人有什麽意見?”村長咳了一聲,開口詢問眾人。
“我管你們有什麽意見!”
不等其他人開口,寧婆婆迅速上前一步,一把將桌上的孩子抄起摟在懷裡,指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罵道:
“你們這些個死絕戶,跟我一起養大這個孩子,等到將來有一天死在我手上,也好有個人給你們收屍。”
她的話音堅定而又霸氣,根本不在意眼前這些人究竟同意還是反對。
寧婆婆抱著孩子轉身向門外走去。“我寧解語今天把話撂到這裡,如果孩子回頭有個什麽三長兩短——”
“到時候可別怪我不顧十年之約。”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沒人再去反駁她,眾人算是默認了村裡多了口人的事實,賣燒餅的唐三衝著她的背影低沉道:“老太婆,你既然要養,是貓是狗總得取個名字。”
寧婆婆頭也沒回,“先狗蛋兒叫著,賤名好養。”
……
伴隨著“哢嚓”一道驚雷,天上淅瀝瀝地下起小雨來。
村子裡最擅長探查的灰老鼠縱身躍出窗外,身影瞬間仿佛憑空消失一般。
“他這是?”海生有些疑惑地問,其他人也不禁看向村長。
村長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雨要是再下一陣,可就一點線索都沒有了。
” ……
灰老鼠人如其名,身子消瘦,一身灰不溜丟的貼身短衣,除了臉上戴著一張詭異的戲劇臉譜,一點都不惹人注目。
他來到村口,探著身子四下聞了聞,轉了幾圈,最後來到那塊一人多高的石碑下頭。
說是石碑,不過是塊不規則的巨石,是幾年前吳不勝不知道從哪裡背回來的。被海生用大戟劈成個矩形,唐三用刨刀粗打磨過,又被村長親手在上面刻下“凰彥村”三個大字,灰老鼠省下畫臉譜的染料把字塗成朱紅色,這才得以有了個石碑的樣子。
石碑立好以後,琴師本想即興在下面彈奏一曲,但是看到眾人興致缺缺轉身要走,訕訕地笑了笑隻好作罷。
寧婆婆過來鼓了鼓掌,喊了個好……勉強算是全村合力完成了這件作品。
石碑下頭赫然留下一串走向村子的小腳印,從大小上看,倒是和寧婆婆收養的那個男孩的腳大小剛好符合。
除此之外,再沒有其它的痕跡。
灰老鼠皺了皺眉,嘴唇抿起一道弧線。
“這麽小的孩子,居然是自己走過來的?”
他將自己的雙腳覆蓋到腳印之上,沿著腳印方向一路探尋起來,說來也怪,他所經過之處依然只有男孩的腳印,絲毫沒有留下他自己的。
腳印的痕跡一路通往村後的後山,越是接近,灰老鼠的臉色就越嚴肅一分。
一直通到山前。
他陸續走了一個時辰,翻過半座大山,直到前方一處不起眼的山坳,灰老鼠這才停下腳步, 望著山坳對面,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過到對面。
山坳的對面,是另一座大山。
陡峭的岩壁上,刻著遒勁的“靈山”二字,整座山體被煙霧縈繞,以他的目力也無法看穿。
而腳印——就延續到靈山的山口。
灰老鼠輕輕抖掉積在臉譜鼻側的一串雨珠,抬頭望了望,雨越下越大。
過了今晚,唯一的線索腳印將會被大雨衝刷個一乾二淨,屆時可能再也無法探明真相。
“靈山去不得啊。”他輕歎一聲,一個轉身,身影瞬間從所在位置消失。
……
“這孩子當真是從靈山出來的?”
入夜,村長家裡點起一盞油燈,將他跟灰老鼠兩個人的身軀籠罩在昏暗的光線當中。
他身上的衣衫破舊不堪,還帶著些許油汙,佝僂著身體搭坐在榻上,花白的胡子,看上去和尋常的老人並無兩樣。
“嗯。”灰老鼠輕輕點頭,心道要不是知道老家夥的身份,怕是要給他騙過去。
“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其他人,包括老太婆。”
灰老鼠遲疑了一下,抬頭看向村長:“…萬一這孩子不是人類?會不會給村裡帶來麻煩。”
村長大笑起來:“有教無類,有教無類,管他是大黎國的子民,還是草原上的那些家夥;就算是山裡頭的畜牲成了精,在我這裡也沒有什麽區別,反正我教出來的又不止一個畜牲。”
“況且老婆子有一點沒說錯啊,像我們這樣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是得有個人到那天把我們的屍骨撿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