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彥村這樣的地方,時間總是過得飛快,不知道什麽時候葉子會變黃,村長的胡子長了幾公分,種地的吳不勝又收了幾茬莊稼。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表面還是個祥和的小村莊。
數年功夫過去。
這天,村裡最大的樟子樹下頭,一個少年撅起屁股蹲在樹下,正興致勃勃地觀察著什麽,神情極為專注。
少年看上去十一二歲年紀,生得唇紅齒白,眸子清澈如村裡的井水,身穿小皮襖,脖上還掛著個紅繩串著的長命鎖,正是當年婆婆從村口撿回來的孩子。
只見在他眼前的土地上,一群螞蟻扛著一條碩大的青蟲,奮力在向洞口拖動。
青蟲還沒死透,不甘地扭動著肥胖的身軀苦苦掙扎,只是在眾多螞蟻面前,抵抗顯得是那麽微不足道。
這時地裡乾活回來的吳不勝打東邊走來,看到少年,樂呵呵地將鋤頭丟在一旁,蹲在少年旁邊,道:“狗蛋兒,今天也在這看螞蟻啊,回去吃飯了。”
“不勝叔,你嗓門太大了,別驚了我的螞蟻。”被叫狗蛋兒的少年不滿地嘟囔一聲,向旁邊挪了半個屁股,好讓螞蟻大軍能從他跟吳不勝兩個人之間的縫隙通過。
“兔崽子,明天再看。”吳不勝也不見怪,笑罵一聲。狗蛋兒在村裡除了腦子不大好使以外,一向很討人喜歡,就連他也不例外。
上個月海生上山打了隻異鹿,當中鹿肉一多半都進了狗蛋兒的肚子,鹿心血被寧婆婆拿來給狗蛋兒泡酒暖身,鹿皮裁成了這身皮襖給他穿在身上,現在全村人就數他穿的最好。
村長都已經整整三年沒有穿過新衣裳了……
“噢!”狗蛋兒直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扛起地上的鋤頭,就這樣跟著吳不勝回去吃飯。
晚飯可是村裡一件大事,村裡規矩第一條:凡是在村裡的人只要不出遠門,每天晚上必須準點過來吃飯,不得找任何借口。
換句話說,天大的事兒,也要在晚飯前解決。
自打狗蛋兒來到村裡以後,大家吃飯時也總算能夠放心下來——因為怕誤傷了狗蛋兒,寧婆婆終於不往菜裡下毒了……
“叔,今天那條蟲子勁可大了,十幾隻螞蟻愣是搬不走。”
“那後來呢?”
“來了一百多隻螞蟻,連啃帶咬把它咬個半死,最後硬給扛回去了。”
“這叫好漢架不住狼多……”
叔侄倆一路閑聊著來到村中央的大桌前坐下,人還都沒來,就見賣燒餅的唐三充當廚子,支起一口大鍋在灶前忙活著。
食物的香氣伴隨著夕陽落山在空氣當中彌漫,好一副祥和的景象。
而就在這時,突然有個人開口道:
“吳不勝,有人找,就在村口。”鍋旁燒飯的唐三頭也沒回,冰冷嘶啞的聲音響起,仿佛背後長了眼。
聽到他的話吳不勝不禁撓頭,沒忍住罵出聲:“娘的,早不來晚不來,啥時候來不好,偏偏吃飯的時候來,村裡一共就八把椅子,結果這一來就是三個……”
“今天吃燉肉,一刻鍾後開飯,我可以幫你延誤幾分鍾。”
“用不著,最多半刻……狗蛋兒,鋤頭給叔拿過來!叔有點事出去一趟。”
狗蛋兒聽了忙跑過去,屁顛屁顛地撿起地上的鋤頭,雙手遞給吳不勝。
“給,不勝叔。”
這鋤頭可有些分量。
“別讓他們進村,米下得不夠多……”唐三不放心地囑咐。
吳不勝應了一聲,拎起鋤頭急急忙忙就向村口跑去。
“快點回來啊叔!要開飯了!”
“知道啦!”吳不勝憨厚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
隨著太陽落山,眾人也紛紛從四面八方趕回來各自落座,這就準備開飯。
村長從家裡拄著竹杖顫顫巍巍地走來,就坐在正當中的位置上。
在場一共八把椅子,一張板凳,現在就隻空著吳不勝那一把,給人感覺格外顯眼,眾人倒很是平靜,也沒人好奇他究竟去了哪裡。
只是安靜地等待。
又過了幾分鍾。
村長理了理衣袖,幽幽開口:“不勝遇上點小麻煩。”
“今天是不是不用等他吃飯了?呵呵呵……死了也好,也好。”寧婆婆咧著嘴角,眼淚都要笑出來。
聽到她這樣說,一旁的海生猛地站起身,目光探向村口方向,村裡平時跟吳不勝最要好的就屬他,眼下聽說吳不勝出了事,於情於理他都要過去看一眼。
“這倒不至於,不過傷筋動骨總是難免,看來要你回頭幫他一把……
村長給了海生一個眼神,示意他沉住氣:“海生,你坐下,不勝很快就能回來了,還活著。”
寧婆婆發出一聲失望的“嘖嘖”,其他人對此好像也不感到如何意外,也沒有好奇。
村長捋了捋胡子,笑道:“三個大黎國能排進前三十的好手,不勝單挑是個虎人,可不擅長圍攻啊。”
村長右手邊,瘋瘋癲癲的琴師也笑了:“那是個變態,村長你死他都不會死。”
他穿著一身粗布青衫,皮相白淨,看上去相貌堂堂,是村裡大人當中最年輕的一個,只是面帶病慍時有泛紅,不時還要咳嗽個幾聲。
“要說變態,全村上下哪個變態得過你?”唐三看著他的臉,出言道。
琴師收起笑容,沒有搭話。
桌上的氛圍瞬時冷了下來,有種針鋒相對的意味。
狗蛋兒眨了眨眼睛,看看身邊的婆婆,又看看琴師村長這些人,心想他們在說些什麽東西;又看了看眼前盤子裡的雞腿,數了數個數,忍不住眉開眼笑起來。
“不勝叔要是不回來,他的那個雞腿我就分給蓁蓁。”
這下眾人都笑了,坐他身後板凳上的蓁蓁小臉一紅,在下面輕輕踢了他一腳要他不要亂說。
……
又是幾分鍾過去。
“兔崽子,剛才你說要分誰的雞腿?”這時遠處吳不勝的聲音忽然傳來,又變得逐漸接近。
狗蛋兒咂舌,忙扭過頭去:“叔你這麽快就回來……啦。”
他身後蓁蓁驚恐地睜大一雙美目,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這才沒有叫出聲。
只見皎潔的月光之下,一個渾身被鮮血灑滿、有張猙獰面孔的人正緩緩向這邊走來,來人僅僅只有一隻胳膊,右臂的整條手臂自肩處被齊根斬斷,蒼白的骨頭外露被月光照射成反光。
而他的左手,則緊緊地握著自己那條被斬斷的右臂……
正是吳不勝。
“叔……你沒事吧。”狗蛋兒趕緊走上前,將吳不勝扶到椅子上同時接過他的手臂,他只知道吳不勝傷的有些嚴重,倒並不怎麽害怕。
畢竟在這個村子裡,比這更可怕的事情多不勝數。
“你又出去跟人打架!”
吳不勝哭笑不得:“叔沒事,要不是怕誤了晚飯也不至於受這麽重的傷……你把手臂給婆婆,讓她幫我接上。”
“一時半會又死不了,有什麽事吃完飯再說!”寧婆婆夾了口菜,看都不看那斷掉的手臂一眼,“回來也不知道先洗手。”
“我是個粗人,比不得你們出身高貴的千金小姐。”
“哼!”
村長忙跳出來打圓場:“人齊了,吃飯吃飯!狗蛋兒,你別愣著,幫你叔夾菜,他就一隻胳膊,得捧著碗夾不上來。”
……
吃過飯,眾人紛紛各自回家,只有吳不勝一個人默默扛起鋤頭向村口走去。一旁的海生見了,上去拍他的肩打聲招呼:“怎,又去埋人啊?”
吳不勝憨憨一笑:“新接的胳膊,總有些不聽使喚,你幫我一起把那幾具屍體丟到水田裡頭,三個上境高手的屍體,種出來的稻子肯定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