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太尉了卻一樁心事，又邁著輕捷的腳步，踩著地上月光和乾泥土，嚓嚓嚓的響動聲音遠去。黃小郎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看著他在前院對面進入穿堂那邊消失。

　　“好人哪！老楊！”黃小郎知道，楊太尉他們家一個仆人都沒有了，凡事都是他老婆孩子們操持，省吃儉用地過日子。

　　他看著桌面上的錢，觸動內心的柔軟角落，眼淚再次掉下。

　　“老楊，我會讓你們重新過上好日子的，至少你的婆娘和娃們會變得油光水色，不會再因沒吃的瘦得乾巴巴的，跟你一把老骨頭一樣。”黃小郎默默地在心裡道。

　　後半夜的時候，黑雲籠罩上天空，明月隱去。黃小郎合衣眯了一個半時辰，然後起身背上一個大熟牛皮囊，全副武裝出發。

　　他身上帶著家傳寶劍一把，用於戰陣劈砍的馬步刀三把，短劍短刀各一把，複合弓一把，弓矢一百五十支，備用弓弦五根。

　　另外擎張弩一把，弩矢六十五支，備用弩弦三根，圓盾一副。

　　除了這些，大熟牛皮囊裡還有藥袋、鹽袋、火石袋各一個，三雙麻鞋，朝廷官服兩套。另有一個裝三天乾糧的糧食袋，水袋也是羊皮革做成的，裡面裝滿了水。

　　按照計劃，出宮去後會有一匹雄壯不錯的軍馬等著，到時候他騎馬走，出城去到大營邊下馬，再潛入中軍大帳內，刺殺了郭威再撤離騎上馬逃走。

　　也不算逃走，而是名正言順地奉行皇命，身為欽差去搬取救兵來勤王。

　　不管怎麽說，郭威今晚必須死。

　　“出發！”黃小郎動身，走的時候夜裡風聲忽然加大。

　　宮中院子裡的鬼拍手白楊樹矗立著，在很大的夜風裡，樹枝葉不停搖晃，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鬼拍手這名字真沒取錯。

　　武裝起來後的黃小郎身軀稍顯單薄，走過賀大將軍墳墓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廊簷下，一晃眼間，他發現皇上跟楊太尉都站在那裡目送著他。

　　他們大聲說著祝捷的話，並再次叮囑他萬事小心。

　　該說的話，該叮囑的事項，都已說過叮囑過千萬遍，黃小郎也都表示一一牢記在了心中，他們還是不放心。

　　許多年過去，當黃小郎回憶這一晚，這一幕幻象的記憶很深刻，也成為最廣為流傳的說書人必須掌握的故事。

　　再過了許多年後，幻象的記憶消失，別的似乎也都已經模糊不記得，卻唯獨那鬼拍手白楊樹在院子裡的嘩啦啦聲音，仿佛清晰地就在耳畔。

　　甚至在夜晚，時時入夢來。

　　他最後一次記得這聲音是在他九十七歲的病榻上，喋喋不休地念叨著鬼拍手鬼拍手，家人孝子賢孫還以為是他臨終前真的見了鬼，一個個後脊背發涼。等回過頭再轉身，他已閉眼故去。

　　走出宮牆外果真有一匹馬，備好了鞍，鞍後馬背上還捆馱著一大包東西。黃小郎用手捏了捏，又嗅了嗅，估計是吃的，裡面臘肉為多。

　　黃小郎從柳樹上解下韁繩，四處看了看。沒人，鬼影都沒有一個。

　　不得不說楊驍勇跟周亞鐵是倆好搭檔，安排得很妥當。軍服、通行腰牌、武器裝備、乾糧馬匹，他能想到的他們都已辦到，還小有發揮，不知在哪給他弄了不少臘肉。

　　饑饉年月的青黃不接之時，要弄到不少的臘肉很難得。這留著路上吃，不然餓死在路上了，這都有可能的。

　　風依舊很大，騎上馬前，黃小郎扶著馬鞍抬頭看了看天。

夜空烏雲翻卷，他不希望今晚下雨，因為他還要火燒郭威的大營。　　乾掉郭威後再放一把火，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必須得這樣再狠一點，讓對方徹底大亂，軍心動搖潰散。

　　不這樣，黃小郎心有不甘，這些軍閥逆賊實在太害人不淺，能用多大的手段報復就用多大。

　　“這些孽障，死有余辜。清清白白捍衛帝國造福百姓的事不做，非要做逆臣賊子，也不怕天打雷劈。”

　　騎上馬後，穿過天街橋，前面就是一個圍住宮殿大軍的盤查哨卡。因為這些障礙關節都已經打通，黃小郎騎馬過去時，彼此心照不宣，都沒人攔截問訊他，很順利就通過。

　　一路暢行無阻，偶有攔阻盤問的也都是例行公事，被他的打扮和通行腰牌搞定。

　　到了東城門，防守反而就越松懈。

　　防守東城門的藍田玉校尉鬢角發白，不過他今晚一直都在提心吊膽地等候著，一直沒有睡個好睡，迷迷糊糊之中總感覺後脖子有點涼。

　　當然他必須得承認，今晚是風大涼爽，但總不至於後脖子感覺特別特別地這樣吧?那已經不是涼，而是冷了。

　　心懷憂慮，甚至是驚恐，藍田玉一直在諦聽著長街方向的動靜。

　　今晚不等到姓黃的出現，他就沒辦法安心地睡。

　　一定要完成任務。

　　天哪！這冒的是砍頭死的險啊！千萬這小子能得天襄助，幸運成事，別被捉住了嚴刑拷打招供出他，否則那就真的死定了。

　　藍田玉一直在暗夜裡不為人知地渾身抖著，汗一直在不停地流。

　　從來他都沒像今晚這樣流過這麽多汗。

　　尤其總感覺後脖子很涼冷，是刀斧哢嚓一聲斬斷脖頸的那一瞬間的感覺，他知道應該是這麽個感覺，很不好的預兆。

　　外面長街上，黃小郎傾聽著自己坐騎的嘚嘚蹄聲，敲碎夜和這座昔日王朝帝都的寧靜。他的心，也隨之潮起一股洶湧澎湃的豪邁激情。

　　“這一去，不成功便成仁。”他又抬起頭來望著天喃喃著道。

　　失敗了最多不過砍頭死，對他而言絲毫沒什麽，那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打小在宮廷長大，他見慣了太多帝國官場的起落得失，痛痛快快地去死，沒有內心裡的苦痛糾纏折磨比什麽都要好。

　　他總結出了許多今日狀況之原因，權鬥導致的吏治黑暗，貪腐造成的苛捐雜稅，民不聊生後別有用心者或揭竿而起，或擁兵自重，使得帝國迅速走向了崩潰的邊沿。

　　不過這一次，比起很多時之前的陰鬱絕望無助不同，黃小郎帶著的是一種決然的烈士豪情之志。

　　死活都要大乾一場，不能繼續如前苟且偷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