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彌漫,道路泥濘。一個裹著鬥篷的黑發青年牽著一個孩子的手,緩緩走在樹林間的小路上。樹林裡不間斷的鳥叫聲像烏鴉一樣,聒噪而刺耳,孩子緊緊攥著那隻套著皮革長手套的手,驚慌地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閣樓的小房間。正對著窗戶的破木桌。灰塵在光線裡漂浮,一隻指節細長的手攤開了一冊泛黃的黑皮筆記本,而後拿起一小塊刻著紅色紋路的石頭壓在中縫上。紙張脆而薄,邊緣都遭了蠹魚啃噬,留下凹凸不平的小孔。
迷霧籠罩著整片樹林,青年和孩子走過的路很快被霧氣遮擋地嚴嚴實實,前後之間他們只聽得到此起彼伏的鳥叫聲。“我害怕。”那孩子靠近了青年,悄悄地說,“那東西好像來了,在跟著我們。”
黑皮筆記本只有手掌大小,墨跡大多已經淡去,紙張上繪著毫無規律的塗鴉和混亂的線條,間或有一些意義曖昧不清的圖案和數字。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卷被放在了筆記本旁邊,手的主人捏著一根羽毛筆,蘸取了點新鮮的墨水。
青年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他捏了捏孩子的手,仿佛是一個安慰的舉動。黑發的青年背著一個行囊,鬥篷下藏著一把短劍,衣領裡隱隱約約能看見一條掛著金幣的項鏈。兩人就像路上時常能見到的過路人,想要穿過樹林,到達不遠處的村莊,因為距離不遠不近,便為了省下一點搭車錢而步行。
空白的羊皮紙卷被繪上了圖,那圖案和黑皮筆記本上已經模糊不清的線條有九成相似。蘸了墨水的筆尖在細長的一筆後挪開了,握筆的手停了抄寫,手腕翻轉擱在桌上。“快告訴我吧,小希爾薇女士,這些數字代表著什麽呢?”一個女聲輕快地嘟囔著,“是謎語嗎?還是拚圖?我那會兒到底是怎麽設計出這麽有趣的密碼的呢……”
群鳥受驚,拍打著翅膀飛起,迷霧中它們喑啞的叫聲越來越遠。那孩子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道路因為融化的冰雪而泥濘,馬車壓出的車軌低陷處積著小水池。渾濁的小水池倒影著青年的下巴、衣領和肩膀,一個灰蒙蒙的東西正坐在青年的行囊上。孩子小聲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青年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冷灰色的眼睛傳遞著鎮定和從容。
羊皮紙被寫滿了,它被仔細地卷成卷軸,一根紅色的絲帶在卷軸上打了個結,又用蠟封住了結點。點燃的蠟燭搖曳著火苗,希爾薇女士撐著下巴,歎息了一聲,她看著那本黑皮筆記本,臉上全然是不舍。“秘密,秘密,又是秘密。為什麽人們那麽喜歡製造秘密呢?”她撕下了幾頁殘破的紙張,放在火苗上點燃了。伴隨著一陣黑煙,紙張在火舌舔舐下皺縮,通紅的火花,焦黑的粉末,希爾薇松開手,紙掉在木桌上燒盡了。
艾德裡安的腳步變慢了,踩在泥地上的腳印一個比一個深,孩子咬著下唇,垂著頭不太敢說話。鳥群離開後的樹林裡安靜地仿佛能聽到迷霧遷移的虛幻聲響,然而此時艾德裡安卻說話了。“別擔心。”他笑了一下,“我們抓到它了。”一個玻璃小瓶子被砸碎在地上,一股味道奇妙的氣體擴散開來,短劍出鞘,艾德裡安握住劍柄就往自己的脖子扎去。銳利的劍尖從皮膚旁擦過,最終刺入了一種不像實體也不像氣體的東西中。
“時間到了。”希爾薇女士高興地說著,她將木桌上的物品都收拾好,將羊皮紙卷和巫術筆記都揣進懷裡,合上了閣樓的窗戶。透過那扇灰蒙蒙滿是雨水蒸發後汙痕的窗戶,能看見不遠處的小河,河上停泊了一艘小型木桅船,白帆上畫著一雙線條簡單的眼睛,一隻眼閉,一隻眼睜。
短劍扎住了一個如同迷霧一樣的鬼怪,它僵在艾德裡安後背的行囊上,仿佛是不懂逃脫,又或其實是無力逃脫。赫爾女神的氣息沿著劍刃延伸,包裹住了它。隨著灰蒙蒙的霧團一點點融化,艾德裡安明顯地感覺到行囊的重量越變越輕,漸漸恢復正常。它徹底消亡之後,艾德裡安解下行囊還給了孩子:“這條路安全了。”
孩子睜大了眼,迫切地追問道:“它死了嗎?我爸爸的病會因為這個痊愈嗎?以後樹林裡也不會有撲人鬼作祟了嗎?”問題一個接一個,孩子著急地向幽靈獵手確認著。
“嗯,它死了。你爸爸會痊愈的。如果怪物又出現了,你可以再去科隆找一次鐵匠維蘭德,我還是會來的。”艾德裡安耐心地答覆著,他重新拉起孩子的手,“現在,我送你回村莊。”
“我告訴過他們,樹林裡有撲人鬼,他們一個也沒信。但果然就是有嘛!它一直藏在樹林裡,偷偷坐到過路人的行李上,讓他們都生了病!”孩子的腳步都輕快了起來,“你能替我作證嗎,獵手?告訴他們,是我和你一起打敗了怪物!”
“如果你希望我這麽做,那好吧,我會告訴你爸爸。”
“你是怎麽做到的?我也能學會那一招嗎?”孩子比劃了兩下拿劍的動作,拙劣地模仿著艾德裡安,“當一個幽靈獵手好像比當農夫厲害多了,我也想能一下子殺死怪物。”
“還是把怪物都留給獵手們解決吧。”艾德裡安含蓄地微笑了一下。
孩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他有些邁不開腿:“我們……能晚點再回去嗎?我偷跑出來的,怕被媽媽打……雖然免不了被教訓,不過晚點挨揍總是更好一點……”
“我會替你解釋的。”
“我媽媽可凶了!”
“真的嗎?”
艾德裡安和孩子脫離了樹林的霧氣,村莊的炊煙映入眼簾。
木桅船脫離了河岸,畫著一對眼睛的白帆在風中鼓起,小船順流而下。
薩克森,狩獵節,獵場聚集起了一大群人。男士們手持獵槍和長矛騎在馬上,馴養的獵犬和鷹隼緊緊跟著它們各自的主人,女士們三三兩兩地立在一旁圍觀,搖著扇子互相說著悄悄話,或在獵場森林的邊界處結伴散步。
空地上幾個扎好的帳篷用作休息處,選帝侯的書記員就在其中一個帳篷外,他拿著紙和筆,每一個拖著獵物回來的人都往他那兒登記上一筆。他身後的帳篷裡已經堆了些野雁、水鳥、鹿、麅、野豬,也有幾隻狐狸和其他的禽鳥。在動物藏匿蹤跡的冬季裡,這些獵物的數量已經足以說明狩獵節上諸位的熱情了。狩獵越困難,他們就仿佛越迫不及待去挑戰。
整個狩獵節將持續兩個半星期,第一個獵到熊的人將在節日結束當晚的慶祝晚宴上坐到薩克森選帝侯的身邊,熊的皮也會製成一件大衣由選帝侯親自給幸運兒披上,表彰他的力量、勇氣與技巧。在過去,也曾有過平民小子因此得了機會,受封成選帝侯的騎士。而對於女士們而言,這也是一個接近心儀對象的好時機。
兩個打扮華麗的貴族少女湊在一起說話,她們的裙擺一直垂到地面,為了不被泥土弄髒,她們站在帳篷附近的草坪上,離男士們聚集的泥土地有一段距離。
“啊,那個就是阿爾布雷希特?”
“對,就是他,摔下了他自己設計的水上木架,撲騰在河裡,還是選帝侯派人救他上來的。”
“看看他那浮誇的髮型和鞋子!遇到野豬怕是轉頭就跑也跑不動,非得在地上打滾不可,哈,你說易北河裡的大魚會不會咬掉他的小腳趾?”嬌小的貴族少女在同伴耳邊竊笑著, “嗯……至少有一件事我們能確定了,選帝侯公爵不討厭菠蘿!”
一身淡綠色的另一個貴族少女笑道:“選帝侯的廷臣和建築師,其實也不差勁,既富有又得公爵賞識,而且說不定接近起來反而簡單呢——只要你梳個像菠蘿的髮型就行了!”
她們躲在一旁,對在場的男士們評頭論足,取笑或讚美著那些男士,也相互取笑同伴的眼光。
“啊!蘇恩蘭德!你快看!是不是那一個!”嬌小的貴族少女眼睛都瞪直了。
“是他!”淡綠衣裙的貴族少女也將扇子抵住了蹦蹦跳的心口。
阿爾曼?蘇恩蘭德走進了一個帳篷,嬌小的貴族少女略感遺憾地收回目光,她的目光在場上其他人身上轉悠了一圈:“我看到龐蓓夫人了,你說我去和龐蓓夫人打交道,會不會有機會和蘇恩蘭德說上幾句話呢?”
“想都別想,你要是真的和龐蓓夫人交上朋友,怕不是蘇恩蘭德看到你都厭惡!”
“真可惜……龐蓓夫人今年多少歲了?她怎麽看上去還這麽漂亮,難道是偷偷用著什麽珍奇的藥方?”
“我還以為你的眼睛會釘死在她身邊的那個小提琴手身上呢。嘿,你快看,那兒!荷爾德林嫉妒地臉都酸成一團了,哈。”
嬌小的貴族少女在扇子的遮擋下噗嗤地笑了一聲:“又一個愛慕之心被摧毀的可憐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