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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蒙特伯格的幽靈獵手》第47章 歸來
  怪物的屍體重重地砸在地上。
  失去生機之後,那一堆隻可稱為死肉的畸形軀體扭曲地變化著,好像是皮膚下的血肉都融化蒸發了一樣,怪物的皮囊迅速地癟了下去,疊出褶子的皮膚也變得暗沉發灰,乾瘦地貼緊了骨頭。
  怪物的眼睛蒙上了白翳,牙齦萎縮,尖長的獠牙從口腔中脫落。破破爛爛的禮服布料此刻勾著怪物縮水的軀殼,倒像成了一個滿是破洞的大布口袋裡兜著一具人類骨骸。
  查爾斯看了一眼那副殘軀,客觀地評價道:“也許永眠對他們最大的好處就是變得好看了,還更加高效和持久。真是個優秀的入殮師啊,死亡。”
  漆黑的密林,怪物屍體上溢出的腥臭味遲遲不散。
  盧那梅德垂著眼睫佇立著,他仿佛凝固在樹梢漏下的一線月光中,在一陣微風拂過後猛地抬起了頭:“這個方向。”冷冰冰的聲音剛落下,一身黑亞麻的白發青年已經從原地消失。地上的腐葉揚在半空,半截被鞋跟碾得粉碎。
  銀白色的頭髮上反射出的月光,閃爍在遠處交錯的樹乾陰影之中。
  盧那梅德像一個無聲無息的鬼魅幽魂,穿梭在密林中,踏過高處乾枯的樹枝,也踏過樹下衰敗的落葉。他的速度快極了,查爾斯追在身後,隻來得及捕捉到那一身黑色亞麻布破舊而碎裂的末端。
  密林的深處,一股新鮮的血腥味彌漫著。
  刺鼻的氣味讓查爾斯缺乏表情的臉上顯露出了一絲輕微的厭惡,他提著刺錐靠近,盧那梅德已經站在了一棵樹前。
  樹下臥著一頭死鹿,鹿的脖子上有個巨大的撕裂傷口,它身體內的血液不翼而飛,僅僅隻一小汪血泊匯在脖頸下,它的傷口處再也流不出一滴血,呈現出了失血皺縮的姿態。
  盧那梅德背對著查爾斯,他低著頭,就站在血泊旁,腳下的枯葉被逐漸冷卻的血液染成了鐵鏽般的暗紅色。
  “這種傷口……”他說話的語氣不再是完全沒有感情色彩的冰冷,而是在冰冷之中多出了更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現在是三個了。”
  “等著我。”盧那梅德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樹林間的陰影中。
  查爾斯繞著死鹿轉了一圈,盧那梅德離開之後,整片密林仿佛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皮靴踩過落葉,乾燥的木質纖維斷裂粉碎的聲音都顯得刺耳了起來。他凝望著密林間月光都難以到達的黑暗,不動聲色地警戒著。
  微風拂過樹梢,葉子互相拍打,短暫的喧鬧中查爾斯抬起握著刺錐的手臂轉過了身。
  有東西猛地撞在刺錐架出的十字上,伴隨而來的是一陣腐爛的血腥味,查爾斯倒退了一小步,將手中的武器往那東西身上刺去。
  這一回偷襲的怪物比上一個有礙觀瞻的要好上了不少,它還規規矩矩地使用著雙腿站立,不看那蒼白的皮膚和古怪的獠牙,勉強也沾得上人類這一物種的邊,更何況,它的衣服還算是件完整的衣服。
  畢竟只有人類才穿衣服。查爾斯將刺錐對準了怪物的心臟,在一個巧妙的位置交換後,怪物的胸膛和背後都被捅了個對穿,血色的裂紋從心口處擴散開,好像是一件被刺錐雕壞的塑像。
  漆黑的刺錐在迅速萎縮的肌肉中埋得很深,查爾斯甚至感覺是有什麽骨頭卡住了其中的一把。他費了點力,踩著怪物漸漸扭曲的屍體,將刺錐從心口拔出。
  正要一腳給怪物踢個翻面,拔他第二把刺錐,突然的,另一個怪物從高處朝他撲來。
  怪物的面部肌肉僵硬,查爾斯卻覺得他憑借著豐富的自身經驗從中讀出了一種慌不擇路的恐懼情緒。
  怪物的攻勢前所未有的凶猛和莽撞,它筆直地朝查爾斯撲來,不顧查爾斯手中的刺錐會讓它投奔死亡的懷抱。它湊得近了,暴露在月光下,查爾斯才發現這個怪物的手臂已經被扭斷了半截,像一截多余的累贅,被血管牽扯著,擺蕩在空氣中。
  這種讓怪物都感到恐怖的殘暴手法,明顯出自盧那梅德。
  查爾斯用單獨的一把刺錐將它順勢釘在了地上,沒有第二把刺錐輔助,怪物的死亡變得緩慢而充滿折磨,裂紋一點點爬上怪物的全身,它在這過程中痛苦地嚎叫著,用盡全力掙扎。
  查爾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也許是因為整夜在密林中狂奔追逐,與怪物戰鬥,而同行者又是在狩獵中從來沒有顯露出過疲憊的盧那梅德,他有些忽視自己的體力補充,在不恰巧的此時此刻,查爾斯感到自己有些氣力不濟。
  怪物的垂死反抗讓查爾斯的手顫抖了一下,他心知不妙,立刻放開刺錐的柄,退後了兩步,想要撤離怪物的攻擊范圍。
  然而怪物此刻已經不再想著逃跑,它報復一般伸長了脖子,以一種會讓刺錐更深得扎進心臟的扭曲姿勢,狠狠咬了一口查爾斯的手臂。尖銳的獠牙在手臂上拖拽,割破了衣料,在皮膚上拖出了一道長而深的傷口。
  血液迅速從破口湧出,查爾斯忍耐著疼痛,將怪物踹開,他扯下碎裂的衣袖,緊緊按住了流血的傷口。那被踹開的怪物在地上喘息了兩聲,刺破心臟的刺錐就徹底奪走了它的性命。
  怪物已經死去,查爾斯卻還在忍受著它的攻擊。他的傷口裡血液在沸騰,仿佛是怪物的那對獠牙在他血液裡注入了生石灰。大量的汗水從他額頭、後頸、鼻尖冒出,他感覺手指的末端冰冷發麻,腳步也有些難以控制,而麻木正往他全身擴散。
  查爾斯踉蹌了下,肩膀抵住樹乾勉強撐住了身體,在他靈魂深處盤旋的冷霧焦躁不安地纏繞上他的傷口,冷霧蔓延過的地方,症狀大幅度地削弱了,仿佛是冷霧在緩解他的痛苦。
  “你被咬了。”查爾斯的身後傳來了那個恢復冷漠的聲音。
  “對,真糟糕,三百年後我得和你一起喝下午茶。”查爾斯回頭看去,盧那梅德的身上縈繞著一股血腥味,他的左手血淋淋地攥著一顆正在萎縮的心臟,心臟的血管還往下淌著血滴。
  盧那梅德的眼睛有點發紅,但他身上除了眼睛和左手,就沒有別的地方沾上血色了。
  “幽靈獵手不會變成我。我也不喝下午茶。”盧那梅德捏碎了手裡的心臟,丟棄在一旁。他徑直走到查爾斯身邊:“手臂伸直。”
  查爾斯放開了捂住傷口的手,傷口上的血液已經漸漸乾涸成血痂,仿佛正在以一種超出常理的速度愈合:“哪怕你是下午茶會不受歡迎的客人,這麽快就拒絕,也真傷人。”查爾斯面無表情。“還殘酷地粉碎了我的永生夢想。”
  盧那梅德沒理會查爾斯,他將乾淨而蒼白的右手平舉在查爾斯手臂的傷口上方,手掌握緊,指甲刺入血肉中,略顯冰涼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查爾斯的傷口裡。
  “感謝你的緊急醫療,不過,醫生,你有浪費的惡習。”查爾斯冷靜地看了一眼順著他手臂蜿蜒的鮮血,撕掉了傷口上的血痂,傷口創面再次擴大,盧那梅德的血液卻減少了滴在外面的次數。
  盧那梅德的傷口也愈合得很快,血滴變少後他又一次用指甲割破了掌心。但隨著血液混合,查爾斯感覺到那股沸騰的熱量漸漸散去了。
  盧那梅德也在此時收回了手:“還要補充幾次。”
  “血液?”查爾斯試著攥了下手臂,他的手指已經不再發麻了,“友情提醒,語言功能長期不使用會退化。親身經歷。”
  盧那梅德退開了,和查爾斯之間拉開了大約兩個人的距離,沉默了一會兒:“和吸血鬼沒有交流的必要。”
  “我還沒有那麽大的野心,督促你和吸血鬼友好溝通。”查爾斯仿佛又在一本正經地玩弄他的冷幽默,“垂憐下人類社會吧,陛下。”
  “我不屬於人類社會。”
  “別這麽說,要讓生物分類百科全書在人類和吸血鬼之間單獨給你劃分一個物種出來,郵費會很貴的。”
  盧那梅德不說話了,他轉身就走。查爾斯拔出了怪物屍體上的刺錐,跟在他身後。
  仿佛是因為狩獵已經結束,他們兩人此時走路也有了閑心,甚至稱得上有些悠閑地在月光下穿過密林。
  “工作結束了。”盧那梅德突然說,“查理曼叫你回去。”
  “你呢?”查爾斯看了他一眼。
  盧那梅德抿了抿唇,他的左手上依舊鮮血淋漓:“有私事。”
  查爾斯保持了沉默,他確實喜歡面無表情地開一些諷刺性的玩笑,但此時他閉上了嘴。
  “血液,我會給你。”盧那梅德補充了一句。
  查爾斯平靜地回應道:“赫爾女神不會把我拱手讓人的。這種毒素,花點時間就能自愈。”
  盧那梅德搖了搖頭:“不是毒素, 是詛咒。”
  “聽上去差不多。”
  一片薄雲遮過月牙,再散開時,積雪地被映照地亮堂堂。
  蒙特伯格大宅的鐵門在夜晚打開,一輛馬車緩慢地駛入。
  圖書室裡依舊點著蠟燭,女仆瓦莉拉守在門外,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欠,睜開眼時瞥見了一抹黑色。
  “噓。”艾德裡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止住了瓦莉拉的行禮問好,他輕聲問道,“阿比蓋爾在裡面?”
  得到了答覆後,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圖書室,圖書室內鋪陳著地毯,他一點聲音也沒發出,遠遠在書架旁看了一眼。
  阿比蓋爾伏在雕花小圓桌上,面前燭台上的蠟燭燒了半截,她好像是枕著雙臂睡著了,一動不動。
  艾德裡安想了想,無聲無息地走了過去。
  阿比蓋爾的手臂下壓著一本帳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開銷支出,一支羽毛筆從她指縫間落下,滾在一旁,墨水瓶的蓋子沒合上。
  艾德裡安將身上的鬥篷蓋在了小妹妹的肩上,替她合上墨水瓶蓋子,又從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悄悄放在阿比蓋爾手邊。那是一件從德累斯頓帶回的禮物,一條貝母手鏈,貝母加工成了薩克森選侯國內常見的三葉草圖案,顯得精致而可愛。
  艾德裡安做完這一切,又放輕著腳步,離開了圖書室。他對瓦莉拉溫和地笑了一下,身影從拐角的樓梯口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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