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裡安在易北河周刊報社前站定的時候,德累斯頓正下著鵝毛大雪。
他戴著一頂時興的三角帽,帽子是樸素的灰色,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邊沿繡著內斂的暗紋。輕飄飄的雪花卡在繡線上,像是帽子憑空添上了羽毛裝飾。
除了他自己,艾德裡安沒有感應到另一團與幽靈獵手伴生的冷霧,格蘭傑已經不在這兒,歐內斯特也不在這兒。
但開門的人還是伊麗絲?索寧,她打開門的一瞬間,屋子裡的暖氣溢了出來,氣流吹得雪花四處亂飄,艾德裡安嗅聞到了暖呼呼的蘋果酒的氣味。
“艾德裡安!”伊麗絲驚訝地叫了一聲。
時隔兩個多月再次見面,伊麗絲高興地邀請他進屋,在壁爐前烘乾身上的鬥篷,艾德裡安道了謝,卻依舊佇立在門口。屋子裡滿是壁爐的柴薪燃燒時發出的畢剝聲、小脆餅的甜香和蘋果酒的香味,屋子外清冷的風雪撲了人滿鼻子的水氣。
“伊麗絲,歐內斯特來過了嗎?”
伊麗絲?索寧臉上擔憂的神色一閃而過:“啊,你要找他?是的,他前天來過……艾德裡安,你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
她困惑地說道:“歐內斯特他一來就問我們關於蘇恩蘭德的事情,阿爾曼?蘇恩蘭德和你們幽靈獵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先是你在找他,現在又是歐內斯特,他甚至說他要殺死蘇恩蘭德。任何一個王宮都遠比它看上去的更守備森嚴,我和艾莫爾先生在宮廷中能做的事有限,而且殺死一個選帝侯關注的廷臣,這主意簡直是發了瘋,我們不同意協助歐內斯特,他就直接離開了……但或許他還在德累斯頓。”
伊麗絲?索寧壓抑著心中的忐忑不安,追問道:“艾德裡安,你難道也是為了蘇恩蘭德來的嗎?”
“不。”艾德裡安搖了搖頭,他帽子上的雪花抖落下來,掉在肩膀上,“我是來阻止歐內斯特的。”
風雪打在教堂的鍾樓牆壁上,雪片在迎風面凝聚成一層霜凍,摸上去濕滑而冰冷。黃銅鍾表面凸起的花紋邊角裡嵌滿了細小的冰晶,擺動大鍾的粗麻繩也凍得僵硬,扭曲出了彎折的弧度。
整座鍾樓就像一根尖細的長針,固定在教堂的中心,突兀地從屋頂上穿刺而出,敲鍾人每日要走上老舊的螺旋木樓梯,才能打開頂上的木板來到鍾樓的最高處,見到那座沉重的黃銅鍾。鍾樓的最高處沒有牆壁和窗戶,四個細長的柱子之間只有半人高的木柵欄保護敲鍾人不會因為意外摔出去,鍾聲也是從這裡開始,響亮地傳遍四周。
這是視野之內,諸多建築的最高點了,扶住柱子往外看,晴朗的天氣裡,德累斯頓的兩個市集、城中的公園、聖烏列爾大劇院,甚至是德累斯頓王宮都能盡收眼底。
再往上的高處,是一個高聳的尖頂,頂上安放著一個鐵製的大十字架,就只有維修鍾樓的外牆時,工人們搭建木架後會爬上去修整。
風雪茫茫,天地之間灰蒙蒙的,仿佛有一片遮眼的霧糊在眼前,遠處的建築物隱隱約約顯現出一個輪廓。
一隻手握在了大十字架上,高處的風總是張揚跋扈,雪片擊打在物體上,甚至像是砸上了一粒冰雹,那隻戴著手套的手上很快抹上了一層雪花。
歐內斯特踩著鍾樓尖頂狹窄的落腳處,單手拉著大十字架,隔著大雪,遠眺德累斯頓王宮。他另一隻手壓著帽子,帽子上迎著風的一面已經成了白色。
一雙皮靴慢步踩過教堂屋頂上的積雪,往中心的鍾樓走去,留下的腳印也很快被新的雪花填補抹去。風聲呼嘯中,金屬撞擊的輕微聲響,隱秘地從黑色鬥篷的包裹下傳了出來。
歐內斯特低下了頭,艾德裡安仰起了頭,他們的視線在紛飛的雪花中相撞。
無需別的條件,只要他們是幽靈獵手,赫爾女神的氣息便已足夠讓他們鎖定彼此。
歐內斯特轉過身,他拽著一根細繩,從鍾樓尖頂上降落下來,雙腳踩在教堂屋頂上的瞬間,積雪如同揚塵般飛起。他又拽了一下細繩,整條繩索就仿佛從什麽固定點松落了下來,最終落在他攤開的掌心。
“歐內斯特?”艾德裡安向他走去,落雪的屋頂危險極了,他卻仿佛閑庭散步般穩健從容。
金棕色頭髮的男人拍了拍帽子上的冰雪,捋順頭髮後又戴回了頭上,他審視地看了一眼黑發的青年,像是在從青年陌生的外貌中辨認他的身份:“艾德裡安?”
“是我。”艾德裡安沒有否認。
歐內斯特點了點頭:“查理曼叫你來的?”
“不,我隻代表自己而來。”艾德裡安語氣平靜。歐內斯特和他先前的想象全然不同,這個高大的獵手看上去十分禮貌,像是個認真而和善的人,如果硬要將他和卡塞爾的凶殺想象在同一個場景裡,對於想象力也似乎是種折磨。
在某些時刻,歐內斯特的動作甚至會讓艾德裡安想起查理曼先生。
“代表你自己……”歐內斯特表示出了理解:“只是確保你知情,卻不指點你做什麽,沒錯,這確實像是查理曼的作風。”
“我想我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艾德裡安已經走到了歐內斯特面前,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把劍的長度,“歐內斯特先生,我很感激您為我著想,只是,我必須告訴您,我希望您能讓我自己處理和蘇恩蘭德之間的恩怨。”
歐內斯特沉默了一陣,他看著艾德裡安,眉間緊蹙:“你或許很有勇氣,但是光有勇氣是無法說服我的。你是一個失去導師的學徒,你的勇氣沒有足夠的能力支撐。不會有第二瓶藥水能治愈擦過你心臟的貫穿傷了,機會只有一次,你如何確保你不會因此喪命,在你已經失敗過的前提下?照顧獵手的學徒是我的責任,我不會讓學徒白白送死,你可以放手,讓我來清算。”
艾德裡安搖了搖頭:“仇恨並不是讓我活下來的全部,我沒有去找蘇恩蘭德,不是因為我畏懼會再次敗給他。”
他補充道:“有更重要的事存在了,遠比執著於仇恨更重要。在我的願望達成之前,只要我還存在理智,我不會再次讓自己死在自己的衝動中。在那之後,才是決定我和蘇恩蘭德是否清算的時候。菲力已經死在卡塞爾,蘇恩蘭德其實也並不在乎我是否還活著,就目前而言,我想並沒有什麽能算作威脅,歐內斯特先生,我不會因此喪命,也不會因此牽連兄弟會。”
艾德裡安已經察覺到,對於歐內斯特而言,他願意為艾德裡安出手,只是因為他現在是一個幽靈獵手,是獵手兄弟會的一員,是一個在歐內斯特眼中,與人有怨,隨時面臨著生命威脅而且早已為此付出過代價的學徒。歐內斯特將艾德裡安判定為需要保護的弱者,並為此做出了自己的決斷。
艾德裡安要做的,就是讓歐內斯特扭轉他的看法。
“您沒有必要為此兩度打破獵手不輕易傷人性命的準則,不論是為了我自己,還是為了您,我都要阻攔您。”
歐內斯特看著他,說道:“你真的有能力阻攔我嗎?”
“我會盡力去做的。”艾德裡安說。
風雪中,兩個幽靈獵手對視著。
歐內斯特看了一眼艾德裡安被風吹開的鬥篷下,露出的迅捷劍和左手短劍,他仿佛借此想起了什麽,而後他說道:“我一直很想和盧卡斯?海茵比試一場。 ”
也許是出於巧合,歐內斯特、海茵、艾德裡安,三個人身邊最常見的武器都是迅捷劍。歐內斯特仿佛正是因此產生了誤會,以為艾德裡安的劍術導師是海茵。
“艾德裡安,如果你堅持要阻止我,那就來試試吧。”歐內斯特拽了拽手裡的繩子,看了眼四周,“糾纏不休不是文明人所為。一味蠻橫的否決也不是教育學徒的正確方式。如果在我找到機會殺死蘇恩蘭德之前,你用你的劍擊敗了我,那我就承認你有足夠的能力。到那時,我會離開德累斯頓,以後也不再插手。”
他這樣說完,將手裡的繩索甩了出去,也不知道繩索是勾住了什麽地方,在他手中抻得筆直。
“再會,艾德裡安。”
歐內斯特禮貌地告別了一句,腳下一蹬,拽著繩索從教堂的屋頂滑下,而後在邊緣蕩開,輕巧地落到了地面,他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在屋頂高處的艾德裡安,身影消失在風雪遮蔽的小巷中。
代表他的那團冷霧,也在觸及到艾德裡安感應的邊緣後,一下子消失了。
艾德裡安遠遠地望向德累斯頓王宮的方向,風雪中那座宏偉的建築隻擁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阿爾曼?蘇恩蘭德就在那裡,根據伊麗絲的說法,他回到德累斯頓後就很少從王宮中離開,比起追逐歐內斯特,在歐內斯特最有可能會出現的地方等著他,似乎會是個更好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