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烤的鹿肉上用匕首割出了一道道散出熱氣的口子,鹽巴和香辛料厚厚地塗抹在了整塊大肉的表皮,隨著烈火炙烤,甚至像一層脆殼包裹住鹿肉,鎖住了水分,讓最終的菜品肉質鮮嫩,滋味濃鬱而多汁。
廚師將整塊連著粗大骨頭的鹿肉放在了大銀盤上,撒上黑胡椒、小茴香等豐富的調味料,最後又將割肉的匕首插在緊致的鹿肉裡。
這道粗獷而野性的菜肴被仆從端到了德累斯頓王宮宴會的餐桌上,和整隻身上還帶著羽毛,肚子裡卻填滿了野豬肉餡料的大雁擺放在一起。上百枝蠟燭一同點燃的水晶燈將餐桌映照地光彩照人,銀盤上溢出的溫熱油脂、走動的賓客們沾著油花的胡子或嘴唇、滿盈的葡萄酒杯,一切都閃閃發光。
狩獵節的第三個夜晚,德累斯頓王宮的廚房堆滿待處理的獵物,選帝侯公爵的十八個廚師忙碌於醃製、燉煮、切片等一連串的做菜步驟,面對數量龐大的食材,技法甚至已經談不上精益求精。在嚴寒時大量儲存的冰塊從地下室被一筐一筐地搬到廚房,堆砌得像座小山一樣,埋住流著血的獵物們。
獵捕時尚且還留有一口氣在的獵物們已經在書記官的安排下,最大程度地被飼養起來,但是必須要在今晚處理掉的食物還有那麽多,王宮的廚房遠比普通人家裡的要大得多,可如今仍有一半的空間已經留給了那座冰山。
廚師和幫工們在廚房的東側忙得滿頭大汗,恨不得脫下了外衣,在西側做活的那些卻打起了哆嗦,一個個擠著,聚在火焰前,好歹驅散些冰塊的寒氣。
法蘭西式的精美佳肴在狩獵節的宴會上得不到廚師們的青睞,這一刻的他們仿佛早就忘掉了從維也納開始在貴族們餐桌上流行的精致和優雅,取而代之的是原汁原味的、技法粗略的、更加直白地將享樂的欲望展現出的菜式,會讓人聯想起冰原、火山以及遠征的戰士、咆哮的狼群,野蠻而坦誠,毫不做作。
在這樣的氣氛下,參與了白日裡狩獵活動的,或旁觀了的賓客們,都仿佛被調動出了一絲興奮,克制的禮儀之下,靈魂中如帶血刀尖一樣鋒銳的部分如同豪豬的尖刺,從身軀上豎起。
伊麗絲?索寧執握著玻璃酒杯混跡在人群中,時而和認識的人就白天的見聞笑談兩句,她低頭飲酒時,眼睫抬起,像一隻貓頭鷹收攏翅膀停在寒峭的高枝上,她隱秘而細致地觀察著宴會的角角落落。
酒和鐵,飽腹和嗜血,點燃靈魂的瘋狂,空氣中不合道德的氣味。
就像一群體型巨大的灰狼盤踞在宴會的場所中。
伊麗絲想到這裡,不由地輕聲笑了起來,她充滿詩意地描摹著宴會的景象,她按奈不住想要去描繪,描繪曼妙女郎掩面的扇子下,那一顆有如狼牙般尖尖小小的潔白牙齒,描繪相互吹捧誇耀的男士們,搭在劍柄上不安分的手指。
這讓她自己作為一個觀察者,暗藏心思的打探者,都有些躁動起來。
伊麗絲有些懊惱地大口飲下葡萄酒,讓自己鎮定下來。她看見艾莫爾先生在不遠處和人交談,他像是說了什麽俏皮話,身邊的人都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艾莫爾先生在這樣的場合總是顯得融洽而自然,他混入其中就像天生該在那兒,消息就像農人田地裡橄欖樹上掛滿的橄欖,農人們輕松采擷橄欖果,而艾莫爾先生采擷消息是相同的輕而易舉。
他只是伸出手,就得到了一個新的秘密。
伊麗絲突然產生了一個奇妙的聯想,她因此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想到,艾莫爾先生和她就像密涅瓦女神的貓頭鷹,混進了群蛇的狂宴,然後意外地發現饜足的毒蛇們脫了皮,演化成了狼,而他倆悄悄地偷取了蛇蛻。
不,不,這個比喻實在對在場的賓客們都太刻薄激進了,還顯得太過自誇和得意。伊麗絲揮散了自己的想法,她身邊的一位女士本著進食的間隙與兩側交替閑聊的禮儀習慣,和伊麗絲說起對烹飪的看法。伊麗絲順著話頭接了下去,她們的表情都像是十足愉快。
“您說真的嗎?那我可得去嘗嘗那道菜。”隨手尋了個借口,伊麗絲從聊天中脫身,握著她的酒杯,重又自在地遊走在宴會中。
從一個高大的騎士身邊經過,她看到了龐蓓夫人和安娜小姐,她們正在露台處休憩,望著地平線處尚未完全湮滅的殘陽說話。安娜小姐自信而張揚,龐蓓夫人慵懶而從容,那個愛森納赫的小提琴手,伊麗絲記得好像是叫做阿瑪迪斯的那一個,在她們遠處演奏,被幾位女士們包圍著。
他沉浸在樂曲中,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無論是何等的吹捧和讚美,又或是許下重金的邀請,他都如同一個聾子和一個瞎子般對待,而龐蓓夫人偶爾會看他兩眼,但她並不熱衷於小提琴手的演奏,只是確認了他沒有陷入麻煩事就將目光又收了回去。
安娜小姐的獵鷹也跟隨在她身邊,抓著露台的欄杆,等待安娜小姐時不時的投喂。獵鷹撕扯著一小條野豬肉,叼著肉條偏轉了下頭頸,單側的眼睛對準了伊麗絲。伊麗絲豎起食指噓了一聲,轉過身去,獵鷹拍打了下翅膀,低頭啄食起剩余的食物來。
隨著伊麗絲靠近,阿瑪迪斯的樂曲聲越發清晰,她好奇地打量了兩眼小提琴手。
“索寧小姐,您是否可以表現地像個得體的宮廷詩人,而不是幸運的粗俗村姑,在晚宴上橫衝直撞?”花哨而嘲諷的嗓音在伊麗絲的背後響起。
一隻綠孔雀。伊麗絲想著,臉上掛上了禮節性的完美笑容。“荷爾德林先生,真意外您會出現在這裡。我剛剛還在露台看見了龐蓓夫人,您怎麽還停留在這兒,沒跟著龐蓓夫人?啊,難道您也喜歡阿瑪迪斯的提琴曲嗎?”
“真是太動聽了,您認為呢?”
在這個能直視龐蓓夫人和阿瑪迪斯的角落裡,伊麗絲看到這個和她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老對手壓抑著不能爆發的憤怒。
伊麗絲心想,繆斯女神,原諒她的惡劣吧,這場景是如此有趣,她的老對手簡直如同痛飲了荷馬史詩中嫉恨的苦酒,而她暢快地像被獎賞了一地窖的美味蘋果酒。
“哼。我為您的品味感到悲憫。”
就連表面的和平都岌岌可危的唇槍舌劍中,龐蓓夫人自露台走出,荷爾德林不再和伊麗絲相互譏諷。
“沒人能一直得意的,謹記我的勸告吧,索寧小姐。”荷爾德林敷衍地行了一禮,轉身向龐蓓夫人走去。
伊麗絲抬起臉來,笑容還未從臉上淡去,艾莫爾先生關注著這一邊,像是隨時準備想辦法介入他們之間的衝突。在荷爾德林率先退出爭鬥後,隔著人群,伊麗絲和艾莫爾先生對視了一眼。艾莫爾先生的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讚同,接收到這一信息,伊麗絲迅速地收斂起了笑意。
愉快、愉快的狩獵節,人人都當歡慶,人人都當分享。德累斯頓喜歡奢華的狂歡,哪怕那只是虛假的表面。
伊麗絲?索寧轉了轉手中的玻璃酒杯,將下唇貼上杯沿。
人群裡嬌小的貴族少女懊惱地將扇子擋住下半張臉:“天啊,我的裙子和人撞色了。”她轉向身邊的姐妹,小心地湊近了:“布吉尼,將你的披肩借我用用。”
布吉尼愣了一下,她身旁的另一個姐姐壓低了嗓音:“只怕不行,布吉尼的披肩太薄了,沒法讓你的裙子疊個好顏色。”
“總好過什麽也不做!”嬌小的少女接過披肩, 在兩個姐妹身形的遮擋下打理起自己的衣著。
“你要是晚宴前不特地換一身也不會出這事了。”綠裙少女的目光在人群裡轉悠著,“果然呢,公爵還沒出現。”
嬌小的少女從她們身後走出來,她撥弄了一下額邊的發絲,先是被小提琴樂曲吸引了注意,而後又將整個宴會場所從左致右掃視了一遍,搖著她的扇子小聲地說話:“嗯……我也沒看到那個法國女人和蘇恩蘭德呢……”
綠裙少女臉上帶出一絲羞惱:“我敢說,蘇恩蘭德很快會來的。這種場合,他不適合缺席,興許是被什麽事情耽擱了。”
“安娜小姐!”三姐妹中的布吉尼輕呼了一聲。
兩個姐姐的目光也隨之移過去,嬌小的那一個睜大了眼:“天啊,她怎麽還帶著獵鷹。”
“我去和安娜小姐打個招呼。”布吉尼說道。
“那你就去吧,我們不等你了。”綠裙的少女不置可否。
嬌小的少女轉了轉眼珠,她另起了一個話題:“你說,那個法國女人會不會也出現呢?”
“秘密情婦。”綠裙少女輕聲說道。
“我倒是真心想和她說說話,問些問題呢。”
遠離宴會耀目的水晶燈的地方,一個身影行過黑暗,大塊陰影之間的明亮間隔中,阿爾曼?蘇恩蘭德敲響了一扇雕花木門。